第七章 赶造戎装，庄院备猎
第二天一早，晁大舍还没等酒意全散，便坐起来叫人。
“把裁缝、皮匠、木匠都叫来。还有会缝旗子的，也一并找齐。”
下人听得一愣。
“大官人，您这是要做多少东西？”
“少问，多办事。”
晁大舍披上外衣，站在屋里比划起来。
“珍哥的衣服先做。大红飞鱼窄袖衫，领口、袖口都要收紧，骑马时不能拖泥带水。再做一件石青色的坐蟒挂肩，蟒头要绣得凶，鳞片一片也不能少。”
珍哥坐在镜前，听见这话，回头笑道：“我只是去打围，又不是去领兵打仗。”
“你要跟在我身边，穿得寒酸了，岂不是叫旁人笑我？”
晁大舍拿起桌上的茶盏，冲她晃了晃。
“到时候你往马上那么一坐，谁还敢说你是戏班里的正旦？”
珍哥抿着嘴，眼里却已经有了期待。
衣服定下后，晁大舍又去看皮料。他挑中一张貂皮，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咬牙花了三十六两银子，叫人做成一个昭君卧兔。
那顶皮帽送到珍哥手里时，她先摸了摸柔软的貂毛，又戴到头上，对着镜子转了两圈。
“这东西真暖和。”
“暖和只是顺带。”
晁大舍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帽沿。
“要的是气派。你一戴上，便像边关女将。”
珍哥故意把眉毛一挑。
“那我是不是还得替你守城？”
“守什么城？”
“你这座晁府啊。”
她转身戳了戳他的胸口。
“外头的狐狸精、野女人，谁往门前一靠，我都得替你挡回去。”
晁大舍哈哈大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放心，谁敢来，我先叫她知道我的厉害。”
他嘴上说得响亮，目光却在珍哥脸上绕了几圈，越看越满意。
鞋子也不能马虎。
晁大舍又拿出七钱银子，叫人做了一双羊皮里、天青色的劈丝革翁鞋。鞋底要合脚，鞋帮要扎实，穿着能踩马镫，也能在山地里快走。
鞋匠捧着样子来回比量，问道：“大官人，这鞋是给谁做的？”
“自然是给小阿妈。”
晁大舍指了指珍哥。
“鞋口别做宽，脚腕要收住。靴面上的线脚要细，别让人一眼看出是临时赶制的。”
接着又定了一根金黄色的绒辫呈带，配一把不长不短的银顺刀。刀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挂在腰间要显得威风，真要抽出来时还得顺手。
珍哥把刀接过去，手腕一沉。
“这也能用？”
“你只管带着。”
晁大舍从她手里拿走刀，随手抽出半截，寒光在屋里一闪。
“真要动手，自有人护着你。”
“你护我？”
“我就在你后面。”
“那还不如说，我护你。”
珍哥把刀夺回来，往腰间一挂，故意朝他扬了扬下巴。
旁边伺候的人低头忍笑，晁大舍脸上一热，抬手把那人赶了出去。
行头做起来，马匹也要先练。
他挑了一匹青色骟马，毛色油亮，四蹄稳健，叫人提前牵去调习。先让马熟悉弓箭声，再让人披甲持旗从旁边经过，最后还要让鼓乐在它耳边敲响。
第一天，鼓声刚起，那马便扬蹄甩头。
“压住它！”
晁大舍站在场边喝道。
两个家人一左一右抓住缰绳，马夫死死伏在马背上。那马挣了几下，鼻孔里喷出热气，前蹄不断刨地。
珍哥站在不远处看着，问道：“它这样，到了围场会不会把我摔下来？”
“摔不了。”
晁大舍嘴硬，眼睛却一直盯着马腿。
“多练几日便老实了。”
珍哥没有接话，只把那匹马看了半晌。
第二天，她自己牵着马绕场走了一圈。马儿还在躲闪，她便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拿草料喂到它嘴边。
“别怕。”
她轻声说。
“到时候你带着我，我也不会乱来。”
青马嚼着草料，耳朵动了动，终于安静下来。
晁大舍看在眼里，便叫人继续照这个法子调教。过了几日，那马听见鼓声虽还会抬头，却已不再乱蹿。
他又开始挑随行的人。
六个肥胖的家人媳妇，四个身子壮实的丫头，十多个庄上的佃户老婆，全被他叫到院里，一一量身。
这些妇人平日里干活不怕累，骑马却都不熟。有人刚跨上马背，腿便软了；有人抓缰绳抓得太紧，马头被勒得直往后仰；还有人坐不稳，马才走两步便歪到一边。
晁大舍皱着眉看了半天。
“都给我练。谁在教场上掉下来，谁就别想跟着去。”
一个胖妇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小声道：“大官人，俺这身子骑不得快马。”
“不会快跑，便先学着坐稳。”
晁大舍指着她身后的马。
“只要别拖队伍后腿，便算你有用。”
那妇人连忙点头，重新扶住鞍桥。
为她们做的衣服也按同样的规格置办。每人一顶狐皮卧兔，外面罩天蓝布夹坐马，肩上披油绿色布夹挂肩，脚上穿闷青布皮里革翁鞋。腰间系绒辫呈带，带上挂着腰刀，左边盛着物件，右边插着随身器具。
晁大舍挨个检查。
“帽子要戴正，挂肩不能偏。刀鞘朝外，别骑在马上还低头找刀。”
那些妇人忙着互相整理衣襟，有人把帽子戴歪了，旁边的人伸手替她扶正；有人鞋子太硬，走两步便咧嘴，却不敢出声。
珍哥穿着刚做好的大红飞鱼衫，在她们中间走了一圈。
“都别怕。到了地方，跟紧前面的人，马不停，你们也别停。”
她抬手指了指队伍最前方。
“谁要是慌了，就盯着旗子走。”
这话比晁大舍的呵斥管用。几个原本满脸紧张的人，听完都悄悄挺直了腰。
晁大舍还另挑了一个身子茁壮的婆娘，专门给珍哥做护卫。那婆娘换上戎妆，帽子、挂肩、革翁鞋一样不少，腰间悬刀，身后背着旗标。
“你骑在珍哥马后。”
晁大舍吩咐她。
“她往哪里走，你便跟到哪里。有人挤近了，先挡住。她若落马，你先护人，再喊我。”
那婆娘把拳头在胸前一抱。
“大官人放心。”
“别只会说放心。”
晁大舍盯着她。
“真到了场上，别让那些男人把你吓住。”
婆娘应了一声，伸手试了试腰刀，刀鞘撞在腿侧，发出清脆一响。
等珍哥的衣物齐备，晁大舍自己的行头也已送来。他穿的是鸦翎青袄，袄面上暗绣着浅五色飞鱼，颜色压得低，走近了才看得清。腰间挂刀，手里还配了一根浑铁棒。
家人、庄客们的衣服、旗帜、鞍具、刀枪，也被一样样清点装箱。
他嫌家里的马不够，又提前到镇守刘游击那里借马三十匹，借马上细乐二十四名。自家养的鹰犬照旧带上，还向刘游击借了四只猎犬和三连鹰叉。
“马要挑能跑的。”
晁大舍对来取马的人说。
“乐手别东缺一个、西少两个。到时候少了鼓，少了笛，叫我听出不齐整，谁也别想拿钱。”
猎犬送来时，四只狗被铁链牵着，肩背高大，眼神凶狠。它们刚进院，便把自家几条狗吓得夹着尾巴躲到墙根。
珍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问道：“这几只咬人吗？”
晁大舍拍了拍其中一只猎犬的脑袋。
“认旗不认人。只要放出去，管它是獐子、鹿，还是狼，先扑住再说。”
那猎犬张嘴喘气，舌头拖在外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珍哥收回脚。
“那我离它远些。”
“你怕它？”
“我怕它认错人。”
晁大舍笑着把猎犬拽开。
“它要是敢碰你，我先打断它的腿。”
庄上也接到了命令。
两三口肥猪被提前宰杀，猪肉腌的腌、熏的熏。又磨了三四石面，蒸饼、面条、馒头都要预备妥当，十五日围场中吃用的东西，一样不能短缺。
刀刃在磨石上擦出刺耳的尖鸣，火星四溅；铁链下恶犬频频扑跃咆哮，涎水滴落一地。整座庄院杀气腾腾，谁也不知这场极尽奢华的围猎，究竟会引出何等祸端。
“把裁缝、皮匠、木匠都叫来。还有会缝旗子的，也一并找齐。”
下人听得一愣。
“大官人，您这是要做多少东西？”
“少问，多办事。”
晁大舍披上外衣，站在屋里比划起来。
“珍哥的衣服先做。大红飞鱼窄袖衫，领口、袖口都要收紧，骑马时不能拖泥带水。再做一件石青色的坐蟒挂肩，蟒头要绣得凶，鳞片一片也不能少。”
珍哥坐在镜前，听见这话，回头笑道：“我只是去打围，又不是去领兵打仗。”
“你要跟在我身边，穿得寒酸了，岂不是叫旁人笑我？”
晁大舍拿起桌上的茶盏，冲她晃了晃。
“到时候你往马上那么一坐，谁还敢说你是戏班里的正旦？”
珍哥抿着嘴，眼里却已经有了期待。
衣服定下后，晁大舍又去看皮料。他挑中一张貂皮，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咬牙花了三十六两银子，叫人做成一个昭君卧兔。
那顶皮帽送到珍哥手里时，她先摸了摸柔软的貂毛，又戴到头上，对着镜子转了两圈。
“这东西真暖和。”
“暖和只是顺带。”
晁大舍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帽沿。
“要的是气派。你一戴上，便像边关女将。”
珍哥故意把眉毛一挑。
“那我是不是还得替你守城？”
“守什么城？”
“你这座晁府啊。”
她转身戳了戳他的胸口。
“外头的狐狸精、野女人，谁往门前一靠，我都得替你挡回去。”
晁大舍哈哈大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放心，谁敢来，我先叫她知道我的厉害。”
他嘴上说得响亮，目光却在珍哥脸上绕了几圈，越看越满意。
鞋子也不能马虎。
晁大舍又拿出七钱银子，叫人做了一双羊皮里、天青色的劈丝革翁鞋。鞋底要合脚，鞋帮要扎实，穿着能踩马镫，也能在山地里快走。
鞋匠捧着样子来回比量，问道：“大官人，这鞋是给谁做的？”
“自然是给小阿妈。”
晁大舍指了指珍哥。
“鞋口别做宽，脚腕要收住。靴面上的线脚要细，别让人一眼看出是临时赶制的。”
接着又定了一根金黄色的绒辫呈带，配一把不长不短的银顺刀。刀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挂在腰间要显得威风，真要抽出来时还得顺手。
珍哥把刀接过去，手腕一沉。
“这也能用？”
“你只管带着。”
晁大舍从她手里拿走刀，随手抽出半截，寒光在屋里一闪。
“真要动手，自有人护着你。”
“你护我？”
“我就在你后面。”
“那还不如说，我护你。”
珍哥把刀夺回来，往腰间一挂，故意朝他扬了扬下巴。
旁边伺候的人低头忍笑，晁大舍脸上一热，抬手把那人赶了出去。
行头做起来，马匹也要先练。
他挑了一匹青色骟马，毛色油亮，四蹄稳健，叫人提前牵去调习。先让马熟悉弓箭声，再让人披甲持旗从旁边经过，最后还要让鼓乐在它耳边敲响。
第一天，鼓声刚起，那马便扬蹄甩头。
“压住它！”
晁大舍站在场边喝道。
两个家人一左一右抓住缰绳，马夫死死伏在马背上。那马挣了几下，鼻孔里喷出热气，前蹄不断刨地。
珍哥站在不远处看着，问道：“它这样，到了围场会不会把我摔下来？”
“摔不了。”
晁大舍嘴硬，眼睛却一直盯着马腿。
“多练几日便老实了。”
珍哥没有接话，只把那匹马看了半晌。
第二天，她自己牵着马绕场走了一圈。马儿还在躲闪，她便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拿草料喂到它嘴边。
“别怕。”
她轻声说。
“到时候你带着我，我也不会乱来。”
青马嚼着草料，耳朵动了动，终于安静下来。
晁大舍看在眼里，便叫人继续照这个法子调教。过了几日，那马听见鼓声虽还会抬头，却已不再乱蹿。
他又开始挑随行的人。
六个肥胖的家人媳妇，四个身子壮实的丫头，十多个庄上的佃户老婆，全被他叫到院里，一一量身。
这些妇人平日里干活不怕累，骑马却都不熟。有人刚跨上马背，腿便软了；有人抓缰绳抓得太紧，马头被勒得直往后仰；还有人坐不稳，马才走两步便歪到一边。
晁大舍皱着眉看了半天。
“都给我练。谁在教场上掉下来，谁就别想跟着去。”
一个胖妇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小声道：“大官人，俺这身子骑不得快马。”
“不会快跑，便先学着坐稳。”
晁大舍指着她身后的马。
“只要别拖队伍后腿，便算你有用。”
那妇人连忙点头，重新扶住鞍桥。
为她们做的衣服也按同样的规格置办。每人一顶狐皮卧兔，外面罩天蓝布夹坐马，肩上披油绿色布夹挂肩，脚上穿闷青布皮里革翁鞋。腰间系绒辫呈带，带上挂着腰刀，左边盛着物件，右边插着随身器具。
晁大舍挨个检查。
“帽子要戴正，挂肩不能偏。刀鞘朝外，别骑在马上还低头找刀。”
那些妇人忙着互相整理衣襟，有人把帽子戴歪了，旁边的人伸手替她扶正；有人鞋子太硬，走两步便咧嘴，却不敢出声。
珍哥穿着刚做好的大红飞鱼衫，在她们中间走了一圈。
“都别怕。到了地方，跟紧前面的人，马不停，你们也别停。”
她抬手指了指队伍最前方。
“谁要是慌了，就盯着旗子走。”
这话比晁大舍的呵斥管用。几个原本满脸紧张的人，听完都悄悄挺直了腰。
晁大舍还另挑了一个身子茁壮的婆娘，专门给珍哥做护卫。那婆娘换上戎妆，帽子、挂肩、革翁鞋一样不少，腰间悬刀，身后背着旗标。
“你骑在珍哥马后。”
晁大舍吩咐她。
“她往哪里走，你便跟到哪里。有人挤近了，先挡住。她若落马，你先护人，再喊我。”
那婆娘把拳头在胸前一抱。
“大官人放心。”
“别只会说放心。”
晁大舍盯着她。
“真到了场上，别让那些男人把你吓住。”
婆娘应了一声，伸手试了试腰刀，刀鞘撞在腿侧，发出清脆一响。
等珍哥的衣物齐备，晁大舍自己的行头也已送来。他穿的是鸦翎青袄，袄面上暗绣着浅五色飞鱼，颜色压得低，走近了才看得清。腰间挂刀，手里还配了一根浑铁棒。
家人、庄客们的衣服、旗帜、鞍具、刀枪，也被一样样清点装箱。
他嫌家里的马不够，又提前到镇守刘游击那里借马三十匹，借马上细乐二十四名。自家养的鹰犬照旧带上，还向刘游击借了四只猎犬和三连鹰叉。
“马要挑能跑的。”
晁大舍对来取马的人说。
“乐手别东缺一个、西少两个。到时候少了鼓，少了笛，叫我听出不齐整，谁也别想拿钱。”
猎犬送来时，四只狗被铁链牵着，肩背高大，眼神凶狠。它们刚进院，便把自家几条狗吓得夹着尾巴躲到墙根。
珍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问道：“这几只咬人吗？”
晁大舍拍了拍其中一只猎犬的脑袋。
“认旗不认人。只要放出去，管它是獐子、鹿，还是狼，先扑住再说。”
那猎犬张嘴喘气，舌头拖在外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珍哥收回脚。
“那我离它远些。”
“你怕它？”
“我怕它认错人。”
晁大舍笑着把猎犬拽开。
“它要是敢碰你，我先打断它的腿。”
庄上也接到了命令。
两三口肥猪被提前宰杀，猪肉腌的腌、熏的熏。又磨了三四石面，蒸饼、面条、馒头都要预备妥当，十五日围场中吃用的东西，一样不能短缺。
刀刃在磨石上擦出刺耳的尖鸣，火星四溅；铁链下恶犬频频扑跃咆哮，涎水滴落一地。整座庄院杀气腾腾，谁也不知这场极尽奢华的围猎，究竟会引出何等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