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留春阁雪宴
到了十一月初六，正逢冬至。
天一早便阴着，午后雪花落下来，越下越密。晁大舍却在家中来了兴致，吩咐厨子备下三四桌酒席，又叫人在留春阁下面生起地炉。
留春阁临着院墙，阁下地方宽敞，既能挡风，又能看雪。家人铺好桌椅，摆上酒壶果品，炉火烧得通红，暖气从砖缝里往外冒。
晁大舍还叫女戏子们全都过来。
这日不唱整本戏，只让她们换了便服，在席间斟酒取乐。她们提着酒壶穿来穿去，谁的杯子空了便上前添满，谁说了笑话，便在旁边拍手叫好。
等富豪朋友们陆续到齐，三四桌很快坐满。
这些人平日聚在一处，谈的不是怎么占便宜，便是怎么欺瞒官府；说到兴头上，又露出一副谁也不怕的狂样。一个刚发迹的商户子弟拍着桌子，说自己前几日如何压低价钱买进货物，另一个便说自己怎样借着熟人名义躲过查验。
女戏子们听不懂其中细节，却跟着陪笑。
酒过几巡，厨子端上一道雉肉。
有人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抬头看着外面的大雪。
“今年冬天的雉鸡兔子倒多，连山边的狼虫也常出来。这样的景象，怎么看都不像丰收年。”
旁边的人放下筷子。
“你还别说，我庄子附近这几日也见了不少野兽。”
“若只是坐在这里说，有什么意思？”
“各家都有马，也都有鹰犬，何不凑在一处，打个围玩一天？”
桌上的人立刻来了精神。
“打围好啊，既能赏雪，又能见见各家的本事。”
“只是去哪里？”
其中一个叫文明的说道：“要打围，便到晁大哥庄上去。”
他转头看向晁大舍，笑着拱手。
“雍山前后地方大，山里野兽也多。只是既然去了晁大哥的地方，总要请晁大哥做东道主人。”
众人的目光一齐落到晁大舍身上。
晁大舍正搂着小珍哥喝酒，闻言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这有什么难的？诸位肯来，我自然招待。”
“那便说定了。”
“说定了。”
众人兴致越高，立刻叫人取来历日，围在桌边翻看。
有人用手指着日子说道：“十一月十五，宜畋猎。”
晁大舍凑过去看了一眼。
“就十五日。”
文明点头道：“卯时到教场取齐，大家一同出发，谁也别误了时辰。”
“既然要打围，装束也要齐整些。”
“马匹、鹰犬都带上，别到了地方再临时找东西。”
“山神土地也要祭。”
“旗子也得祭。”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把事情定妥。
晁大舍把手一摆。
“这些都不打紧，三牲祭品我来预备。山神土地一副，祭旗一副，绝不会少了大家的东西。”
众人听了，都笑着举杯。
“那就全靠晁大哥了。”
“十五日，雍山见。”
这场酒一直喝到第二天五更。
外头的雪渐渐小了，喝得少的人先回家，喝醉的便留在晁家。有的朋友披上蓑衣，踩着积雪离开；有的嫌夜路难走，干脆进暖房去睡。
暖房里炉火通红，女戏子们也被叫来陪宿。有人躺下便打鼾，有人还抱着酒壶说梦话。晁大舍却一直没有歇下。
他吃了一夜酒，又拉着珍哥做了一番亲热事。
折腾到天快亮，他才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久，直到申时才醒。
前面借宿的朋友早已走干净，院中只剩扫雪的家人。晁大舍睁开眼时，酒意还压在脑子里，喉咙也干得发苦。
他懒得梳洗，披着衣裳坐起来，先叫人送来两碗酸辣汤。
汤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他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酸味冲得眉头直皱，随后又把剩下的喝完。两碗汤下肚，他靠在椅背上歇了片刻，脑子才稍微清醒一些。
外面天已经黑了。
家人掌上灯，屋里顿时亮起来。晁大舍看着灯影晃动，宿醉还没有完全散去，眼皮沉得厉害。他坐了一会儿，便又起身往珍哥房中走。
珍哥已经卸了妆，换了一件软绸夹衣，正倚着床头翻看衣料。看见晁大舍进来，她把东西放到一旁，往里让了让。
晁大舍脱鞋上床，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十五日还要去雍山。”
珍哥靠在他肩上，问道：“就是今日席间说的打围？”
“嗯。大家骑马带鹰犬，到庄上住脚，先要把该用的东西准备齐。”
“要准备些什么？”
“祭山神土地的三牲，祭旗的三牲，还有马匹、鞍具、猎犬，各家的行李也得先送过去。”
珍哥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那日我也去。”
晁大舍扭头看她。
“你去做什么？”
“在家里闷了这些日子，总要出去走走。”
“你一个女人家，混在男人队伍里做什么？大家都骑马，你坐轿子，路上如何跟得上？”
珍哥伸手在他胸口点了一下。
“你们那一伙人，我哪个不认识？”
晁大舍笑了笑。
“你认识便认识，难道还能跟他们一起打猎？”
“他们每个人是什么脾气，我都清楚。十个人里，倒有十一个我能画出他的行乐图来。”
她说着坐直身子，眉眼间带了几分得意。
“我连他们都不怕，还怕跟不上？”
“你会骑马？”
“我若不会骑马，戏班里那些马上戏是怎么唱的？”
珍哥扯过被角，往自己身上一裹。
“人家出殡时，请我们去妆扮骑马，我哪次不是骑在马上来回驰骋？有时扮昭君出塞，有时扮孟日红破贼，穿着戏服也能把马骑得稳稳当当。”
她抬手拍了拍晁大舍的肩。
“如今是真去打围，不过换成了真马真地方，能有什么不同？”
晁大舍听得心里发痒。
他原本只想带着一群朋友去山中猎兽，如今想到珍哥换上戎妆，骑着高头大马跟在队伍里，顿时觉得这趟出行更有趣了。
“你说得有理。”他翻身靠在枕上，“你若去了，确实热闹些。”
珍哥顺势问道：“那我穿什么？”
晁大舍想了想。
“把那件石青色洒线披风找出来。”
“那件太厚，穿着骑马不方便。”
“再取一匹银红色的素绫，拿给陈裁，叫他赶紧做成夹里。十五日那天，披在身上正好。”
珍哥听完，抿嘴笑了。
“我的不懂行的大爷。”
晁大舍伸手捏她的脸。
“怎么又说我不懂行？”
“穿着平常的厂衣去打围，像什么样子？难道要妆成戏台上点灯的老头吗？”
晁大舍也笑起来。
珍哥越说越有劲。
“你还得去班里，把我的金勒子、雉鸡翎和那件蟒挂肩子拿来。”
“拿那些做什么？”
“我要穿戎妆去。”
她说着便从床上坐起，抬手比划着衣服的样式。
“金勒子给马戴，雉鸡翎插在头盔上，蟒挂肩子往身后一搭。到那日我骑在马上，风一吹，谁还看得出我是戏班里的正旦？”
晁大舍听得连声叫好。
“妙，妙！”
他越想越觉得合适，抬手拍了一下枕头。
“我们何必还去他班里借？那些东西不知多少人摸过，脏得很。”
珍哥歪着头看他。
“那便自己做？”
“自己做齐整的。”
晁大舍坐起身，酒意未退，声音却已经兴奋起来。
“时间还剩几日，找人照着样式做便是。你到时候骑一匹好马，穿新做的戎装，带着弓箭跟在队伍里。”
珍哥眼里透着得意，伸手掀开绣被，贴在他耳边软语催促：“大官人，那身威风戎装，您明日可千万别忘了办。”晁大舍心头火热，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拍胸应承下来。
天一早便阴着，午后雪花落下来，越下越密。晁大舍却在家中来了兴致，吩咐厨子备下三四桌酒席，又叫人在留春阁下面生起地炉。
留春阁临着院墙，阁下地方宽敞，既能挡风，又能看雪。家人铺好桌椅，摆上酒壶果品，炉火烧得通红，暖气从砖缝里往外冒。
晁大舍还叫女戏子们全都过来。
这日不唱整本戏，只让她们换了便服，在席间斟酒取乐。她们提着酒壶穿来穿去，谁的杯子空了便上前添满，谁说了笑话，便在旁边拍手叫好。
等富豪朋友们陆续到齐，三四桌很快坐满。
这些人平日聚在一处，谈的不是怎么占便宜，便是怎么欺瞒官府；说到兴头上，又露出一副谁也不怕的狂样。一个刚发迹的商户子弟拍着桌子，说自己前几日如何压低价钱买进货物，另一个便说自己怎样借着熟人名义躲过查验。
女戏子们听不懂其中细节，却跟着陪笑。
酒过几巡，厨子端上一道雉肉。
有人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抬头看着外面的大雪。
“今年冬天的雉鸡兔子倒多，连山边的狼虫也常出来。这样的景象，怎么看都不像丰收年。”
旁边的人放下筷子。
“你还别说，我庄子附近这几日也见了不少野兽。”
“若只是坐在这里说，有什么意思？”
“各家都有马，也都有鹰犬，何不凑在一处，打个围玩一天？”
桌上的人立刻来了精神。
“打围好啊，既能赏雪，又能见见各家的本事。”
“只是去哪里？”
其中一个叫文明的说道：“要打围，便到晁大哥庄上去。”
他转头看向晁大舍，笑着拱手。
“雍山前后地方大，山里野兽也多。只是既然去了晁大哥的地方，总要请晁大哥做东道主人。”
众人的目光一齐落到晁大舍身上。
晁大舍正搂着小珍哥喝酒，闻言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这有什么难的？诸位肯来，我自然招待。”
“那便说定了。”
“说定了。”
众人兴致越高，立刻叫人取来历日，围在桌边翻看。
有人用手指着日子说道：“十一月十五，宜畋猎。”
晁大舍凑过去看了一眼。
“就十五日。”
文明点头道：“卯时到教场取齐，大家一同出发，谁也别误了时辰。”
“既然要打围，装束也要齐整些。”
“马匹、鹰犬都带上，别到了地方再临时找东西。”
“山神土地也要祭。”
“旗子也得祭。”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把事情定妥。
晁大舍把手一摆。
“这些都不打紧，三牲祭品我来预备。山神土地一副，祭旗一副，绝不会少了大家的东西。”
众人听了，都笑着举杯。
“那就全靠晁大哥了。”
“十五日，雍山见。”
这场酒一直喝到第二天五更。
外头的雪渐渐小了，喝得少的人先回家，喝醉的便留在晁家。有的朋友披上蓑衣，踩着积雪离开；有的嫌夜路难走，干脆进暖房去睡。
暖房里炉火通红，女戏子们也被叫来陪宿。有人躺下便打鼾，有人还抱着酒壶说梦话。晁大舍却一直没有歇下。
他吃了一夜酒，又拉着珍哥做了一番亲热事。
折腾到天快亮，他才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久，直到申时才醒。
前面借宿的朋友早已走干净，院中只剩扫雪的家人。晁大舍睁开眼时，酒意还压在脑子里，喉咙也干得发苦。
他懒得梳洗，披着衣裳坐起来，先叫人送来两碗酸辣汤。
汤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他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酸味冲得眉头直皱，随后又把剩下的喝完。两碗汤下肚，他靠在椅背上歇了片刻，脑子才稍微清醒一些。
外面天已经黑了。
家人掌上灯，屋里顿时亮起来。晁大舍看着灯影晃动，宿醉还没有完全散去，眼皮沉得厉害。他坐了一会儿，便又起身往珍哥房中走。
珍哥已经卸了妆，换了一件软绸夹衣，正倚着床头翻看衣料。看见晁大舍进来，她把东西放到一旁，往里让了让。
晁大舍脱鞋上床，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十五日还要去雍山。”
珍哥靠在他肩上，问道：“就是今日席间说的打围？”
“嗯。大家骑马带鹰犬，到庄上住脚，先要把该用的东西准备齐。”
“要准备些什么？”
“祭山神土地的三牲，祭旗的三牲，还有马匹、鞍具、猎犬，各家的行李也得先送过去。”
珍哥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那日我也去。”
晁大舍扭头看她。
“你去做什么？”
“在家里闷了这些日子，总要出去走走。”
“你一个女人家，混在男人队伍里做什么？大家都骑马，你坐轿子，路上如何跟得上？”
珍哥伸手在他胸口点了一下。
“你们那一伙人，我哪个不认识？”
晁大舍笑了笑。
“你认识便认识，难道还能跟他们一起打猎？”
“他们每个人是什么脾气，我都清楚。十个人里，倒有十一个我能画出他的行乐图来。”
她说着坐直身子，眉眼间带了几分得意。
“我连他们都不怕，还怕跟不上？”
“你会骑马？”
“我若不会骑马，戏班里那些马上戏是怎么唱的？”
珍哥扯过被角，往自己身上一裹。
“人家出殡时，请我们去妆扮骑马，我哪次不是骑在马上来回驰骋？有时扮昭君出塞，有时扮孟日红破贼，穿着戏服也能把马骑得稳稳当当。”
她抬手拍了拍晁大舍的肩。
“如今是真去打围，不过换成了真马真地方，能有什么不同？”
晁大舍听得心里发痒。
他原本只想带着一群朋友去山中猎兽，如今想到珍哥换上戎妆，骑着高头大马跟在队伍里，顿时觉得这趟出行更有趣了。
“你说得有理。”他翻身靠在枕上，“你若去了，确实热闹些。”
珍哥顺势问道：“那我穿什么？”
晁大舍想了想。
“把那件石青色洒线披风找出来。”
“那件太厚，穿着骑马不方便。”
“再取一匹银红色的素绫，拿给陈裁，叫他赶紧做成夹里。十五日那天，披在身上正好。”
珍哥听完，抿嘴笑了。
“我的不懂行的大爷。”
晁大舍伸手捏她的脸。
“怎么又说我不懂行？”
“穿着平常的厂衣去打围，像什么样子？难道要妆成戏台上点灯的老头吗？”
晁大舍也笑起来。
珍哥越说越有劲。
“你还得去班里，把我的金勒子、雉鸡翎和那件蟒挂肩子拿来。”
“拿那些做什么？”
“我要穿戎妆去。”
她说着便从床上坐起，抬手比划着衣服的样式。
“金勒子给马戴，雉鸡翎插在头盔上，蟒挂肩子往身后一搭。到那日我骑在马上，风一吹，谁还看得出我是戏班里的正旦？”
晁大舍听得连声叫好。
“妙，妙！”
他越想越觉得合适，抬手拍了一下枕头。
“我们何必还去他班里借？那些东西不知多少人摸过，脏得很。”
珍哥歪着头看他。
“那便自己做？”
“自己做齐整的。”
晁大舍坐起身，酒意未退，声音却已经兴奋起来。
“时间还剩几日，找人照着样式做便是。你到时候骑一匹好马，穿新做的戎装，带着弓箭跟在队伍里。”
珍哥眼里透着得意，伸手掀开绣被，贴在他耳边软语催促：“大官人，那身威风戎装，您明日可千万别忘了办。”晁大舍心头火热，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拍胸应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