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晁大舍坠马
等他从家庙出来，东方已经泛白。
屋里的珍哥却还没起身。
她抱着被子缩在床上，脸色发红，额头一摸滚烫，身上还一阵阵发冷。晁大舍走到床边，见她连坐起来都费劲，便说道：“你既然头疼，就慢些起来。我要先去庙里磕个头，再到县衙递张拜帖，办完就回来。咱们吃过饭，我再出去拜客。”
珍哥闭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晁大舍穿了一件荔枝红色的大树梅杨段道袍，头上戴着一顶新买的貂鼠帽套。这帽套足足花了五十五两银子，毛厚得能遮住耳朵，晁大舍戴在头上，还特意对着镜子照了两眼。
两个家人提着一对红纱灯走在前面。
另一个家人夹着毡条，防着路上遇到泥水。两个家人捧着拜匣，后面还跟着三四个随从。
一行人前呼后拥，出了大门。
晁大舍踩上门前的马台石，正要翻身上马，脚下忽然一空。
“哎呀！”
像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他一把，他整个人直直向前扑去，重重摔在马台石旁边。
旁边的家人吓得灯都差点扔了。
“爷！”
“快扶起来！”
晁大舍的脑袋磕在石边，帽套上的厚毛先挡了一下。那顶貂鼠帽被磕破了碗口大的一块，帽下的额头肿起老高，像顶着一只熟桃，幸好没有磕破流血。
可他已经昏了过去。
家人连声呼喊，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胸口，折腾了半日，晁大舍才睁开眼。
他眼神发直，半天没认出面前的人。
“爷，咱回屋吧。”
几个家人合力把他抬回房中，脱下道袍，摘掉帽子和头巾，放在珍哥对面的床上休息。
晁大舍躺在那里，左边额头一跳一跳地疼。
他看着被自己摔破的帽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昨夜的梦，一句句从脑中浮了出来。
不让出门。
狐精报仇。
今日出门，果然立刻摔倒。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手指停在肿起的地方，再没说话。
珍哥的病也越发重了。
她抱着脑袋叫疼，晁大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一个在上面床上哼哼，一个在窗下炕上呻吟，屋里不断传出两人的痛声。
初一过去，到了初二早晨，晁家只得又派人去请杨古月。
杨古月是城里有名的太医，平日里给人看病，总带着几分笑模样。他进了房，先向两人看了一眼，便笑道：“你们这是得了相思病吧？怎么才子佳人一起倒下了？”
他说着坐到椅子上，先问了几句过年的闲话。
晁大舍把自己初一早上出门摔倒的事说了，又讲珍哥除夕三更才睡，五更四点从梦里惊醒，醒来便头疼发热，初一整天都没能起床。
杨古月捋着胡须，笑道：“你们两位的脉，我看都不用急着诊。这样的大家人家，年下事情多，里里外外忙个不停，身子早就累着了。”
他侧过身，凑到晁大舍耳边，故意压低声音。
“你又睡得晚，起得早，还多喝了几杯酒。到了早晨，头晕眼花，骑马时脚下发虚，摔一跤也就不奇怪了。”
晁大舍面色一僵。
杨古月笑着坐到床边，将他的两只手都诊了一遍，收回手道：“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晁大舍没有吭声。
杨古月叫人把椅子搬到珍哥炕边。
丫头走过去，先把炕边的帐子揭起半边，挂在帐钩上。珍哥听见脚步，故意把被子往上一拉，连脑袋也蒙住，只露出一小截手腕。
杨古月敲了敲炕沿：“珍姨，先伸右手。”
珍哥没有动。
丫头在旁边轻声道：“太医让您伸手呢。”
珍哥这才把右手从被子里探出来，腕子搭在炕沿。
杨古月低头按了片刻，又道：“换左手。”
珍哥慢慢把手收回去，换了左腕。
杨古月正按着她的脉，丫头忽然转了一下脸。趁这个空当，他手指一紧，着实在珍哥腕上扭了一把。
珍哥疼得肩膀一颤，差点叫出声。
她硬生生忍住，手指一翻，也在杨古月手背上用力抓了两下，挖出两道白痕。
杨古月眉毛一抖，立刻把手收回，自己将椅子往旁边掇了掇。
“劳碌过度，又带了些外感。”他说得一本正经，“歇几日，吃几服药，慢慢就好了。”
珍哥蒙在被里，手腕还在发疼，却没有拆穿他。
杨古月起身开方，叫人跟着去取药，随后向晁大舍辞行。
家人把他引到厅上，端来一大杯热茶。晁大舍封了一两银子的药金，又叫家人晁奉山跟着杨古月去取药。
没过多久，药便送了回来。
养娘刷洗了两个药铫，把药名和分量记得清清楚楚，分别架到火盆上煎熬。药味很快漫进房里，苦气压住了屋中的酒香和炭火味。
晁大舍那一服，仍是“十全大补汤”。
他摔伤了脸和左半边身子，疼得厉害，脉象却还平稳。药喝下去后，倒也没有再出什么岔子。
珍哥服的是“羌活补中汤”。
她喝完出了一身汗，到了午后，身上的热气渐渐退下去，可脑袋反倒疼得更紧。她把枕头压在额头上，稍稍动一下便皱眉。
晁奉山的媳妇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道：“我去找本祟书来，给珍姨送一送。这个法子灵得很，送过之后，保管就好了。”
她说完便叫人去真武庙陈道士家借书。
没多久，一本祟书送到手里。
晁奉山媳妇翻开书，先查三十日那一页。上面写着，三十日若有灶神不乐，便用黄钱纸五张，再备茶、酒、糕饼，送到灶下，便能转吉。
她抬头道：“三十日是灶神的事。”
晁大舍立刻摇头：“不是三十日。”
他捂着肿起的半边脸，声音闷闷的：“珍哥是醒了之后才头疼，那时候已经五更四点了，算的是初一。你查初一。”
晁奉山媳妇又把书页翻过去。
初一那一页写着：触怒家亲，鬼在家堂正面坐。诚心悔过，前去祷告，便能转吉。
晁大舍看到“触怒家亲”几个字，手指猛地一紧。
他想起梦里祖父临走时那一掌，又想起老儿骂的那句话，脸色立刻变了。
“你不用等到晚上。”晁大舍对晁奉山媳妇说，“现在就去家堂，站到老爷爷神主面前，好好祷告一番。告诉他，叫他放过我。等我身子好些，还让他亲自去赔罪。”
晁奉山媳妇平常就是个嘴快胆大的妇人，听了这话，拿着祟书便去了家堂。
她在晁太公神主前跪下一膝，先磕了四个头，随后抬起脸，对着神主说道：“新年新节，请老人家回来受供养。谁知道您老人家一点也不肯保佑，倒和活人一般计较，把人弄得头疼发热。”
她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晁大舍，又接着说道：“就算真是他冲撞了您，您老人家也该大人大量，别和小人一般见识。您不看他的面子，也看看孙子的面子吧。他要是一直这样疼，您孙子哪里还吃得下饭？”
说完，她又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回房。
屋里安静了一阵。
珍哥原本还把手按在太阳穴上，过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松开。
她按了按太阳穴，低声道：“疼意退了些。”
晁奉山媳妇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说管用。”
晁大舍却没能高兴起来。
珍哥的头疼渐渐缓了，他自己的半边脸和左眼却越发肿胀。左侧身子也疼得厉害，翻个身都像被人扯着筋骨，躺在床上只能僵着不动。
到了初三，晁家又派人去杨古月那里取药。
杨古月听说珍哥还没好，便挂念起来。他嘴上找了个借口：“药味还要再加减，我得亲自去看一趟，才能开得准。”
说完，他让人备马，带着晁家的家人回到晁家。
到了厅上，杨古月掇了把椅子坐下。
那家人赶紧往后院去报信，把杨太医要亲自诊脉的事告诉晁大舍。
晁大舍听完，捂着脸笑道：“杨古月真和咱们交情深，过年也不嫌路远，还要亲自来替咱们看病。”
他一面强忍着半边脸的剧痛，一面慌忙吩咐家人快快扫径开帘，将杨古月从前厅迎进后房来。脚步声已顺着穿廊急促逼近，挑帘的铜钩叮当一响，那杨太医的身影已然跨过了二道院门。
屋里的珍哥却还没起身。
她抱着被子缩在床上，脸色发红，额头一摸滚烫，身上还一阵阵发冷。晁大舍走到床边，见她连坐起来都费劲，便说道：“你既然头疼，就慢些起来。我要先去庙里磕个头，再到县衙递张拜帖，办完就回来。咱们吃过饭，我再出去拜客。”
珍哥闭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晁大舍穿了一件荔枝红色的大树梅杨段道袍，头上戴着一顶新买的貂鼠帽套。这帽套足足花了五十五两银子，毛厚得能遮住耳朵，晁大舍戴在头上，还特意对着镜子照了两眼。
两个家人提着一对红纱灯走在前面。
另一个家人夹着毡条，防着路上遇到泥水。两个家人捧着拜匣，后面还跟着三四个随从。
一行人前呼后拥，出了大门。
晁大舍踩上门前的马台石，正要翻身上马，脚下忽然一空。
“哎呀！”
像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他一把，他整个人直直向前扑去，重重摔在马台石旁边。
旁边的家人吓得灯都差点扔了。
“爷！”
“快扶起来！”
晁大舍的脑袋磕在石边，帽套上的厚毛先挡了一下。那顶貂鼠帽被磕破了碗口大的一块，帽下的额头肿起老高，像顶着一只熟桃，幸好没有磕破流血。
可他已经昏了过去。
家人连声呼喊，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胸口，折腾了半日，晁大舍才睁开眼。
他眼神发直，半天没认出面前的人。
“爷，咱回屋吧。”
几个家人合力把他抬回房中，脱下道袍，摘掉帽子和头巾，放在珍哥对面的床上休息。
晁大舍躺在那里，左边额头一跳一跳地疼。
他看着被自己摔破的帽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昨夜的梦，一句句从脑中浮了出来。
不让出门。
狐精报仇。
今日出门，果然立刻摔倒。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手指停在肿起的地方，再没说话。
珍哥的病也越发重了。
她抱着脑袋叫疼，晁大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一个在上面床上哼哼，一个在窗下炕上呻吟，屋里不断传出两人的痛声。
初一过去，到了初二早晨，晁家只得又派人去请杨古月。
杨古月是城里有名的太医，平日里给人看病，总带着几分笑模样。他进了房，先向两人看了一眼，便笑道：“你们这是得了相思病吧？怎么才子佳人一起倒下了？”
他说着坐到椅子上，先问了几句过年的闲话。
晁大舍把自己初一早上出门摔倒的事说了，又讲珍哥除夕三更才睡，五更四点从梦里惊醒，醒来便头疼发热，初一整天都没能起床。
杨古月捋着胡须，笑道：“你们两位的脉，我看都不用急着诊。这样的大家人家，年下事情多，里里外外忙个不停，身子早就累着了。”
他侧过身，凑到晁大舍耳边，故意压低声音。
“你又睡得晚，起得早，还多喝了几杯酒。到了早晨，头晕眼花，骑马时脚下发虚，摔一跤也就不奇怪了。”
晁大舍面色一僵。
杨古月笑着坐到床边，将他的两只手都诊了一遍，收回手道：“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晁大舍没有吭声。
杨古月叫人把椅子搬到珍哥炕边。
丫头走过去，先把炕边的帐子揭起半边，挂在帐钩上。珍哥听见脚步，故意把被子往上一拉，连脑袋也蒙住，只露出一小截手腕。
杨古月敲了敲炕沿：“珍姨，先伸右手。”
珍哥没有动。
丫头在旁边轻声道：“太医让您伸手呢。”
珍哥这才把右手从被子里探出来，腕子搭在炕沿。
杨古月低头按了片刻，又道：“换左手。”
珍哥慢慢把手收回去，换了左腕。
杨古月正按着她的脉，丫头忽然转了一下脸。趁这个空当，他手指一紧，着实在珍哥腕上扭了一把。
珍哥疼得肩膀一颤，差点叫出声。
她硬生生忍住，手指一翻，也在杨古月手背上用力抓了两下，挖出两道白痕。
杨古月眉毛一抖，立刻把手收回，自己将椅子往旁边掇了掇。
“劳碌过度，又带了些外感。”他说得一本正经，“歇几日，吃几服药，慢慢就好了。”
珍哥蒙在被里，手腕还在发疼，却没有拆穿他。
杨古月起身开方，叫人跟着去取药，随后向晁大舍辞行。
家人把他引到厅上，端来一大杯热茶。晁大舍封了一两银子的药金，又叫家人晁奉山跟着杨古月去取药。
没过多久，药便送了回来。
养娘刷洗了两个药铫，把药名和分量记得清清楚楚，分别架到火盆上煎熬。药味很快漫进房里，苦气压住了屋中的酒香和炭火味。
晁大舍那一服，仍是“十全大补汤”。
他摔伤了脸和左半边身子，疼得厉害，脉象却还平稳。药喝下去后，倒也没有再出什么岔子。
珍哥服的是“羌活补中汤”。
她喝完出了一身汗，到了午后，身上的热气渐渐退下去，可脑袋反倒疼得更紧。她把枕头压在额头上，稍稍动一下便皱眉。
晁奉山的媳妇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道：“我去找本祟书来，给珍姨送一送。这个法子灵得很，送过之后，保管就好了。”
她说完便叫人去真武庙陈道士家借书。
没多久，一本祟书送到手里。
晁奉山媳妇翻开书，先查三十日那一页。上面写着，三十日若有灶神不乐，便用黄钱纸五张，再备茶、酒、糕饼，送到灶下，便能转吉。
她抬头道：“三十日是灶神的事。”
晁大舍立刻摇头：“不是三十日。”
他捂着肿起的半边脸，声音闷闷的：“珍哥是醒了之后才头疼，那时候已经五更四点了，算的是初一。你查初一。”
晁奉山媳妇又把书页翻过去。
初一那一页写着：触怒家亲，鬼在家堂正面坐。诚心悔过，前去祷告，便能转吉。
晁大舍看到“触怒家亲”几个字，手指猛地一紧。
他想起梦里祖父临走时那一掌，又想起老儿骂的那句话，脸色立刻变了。
“你不用等到晚上。”晁大舍对晁奉山媳妇说，“现在就去家堂，站到老爷爷神主面前，好好祷告一番。告诉他，叫他放过我。等我身子好些，还让他亲自去赔罪。”
晁奉山媳妇平常就是个嘴快胆大的妇人，听了这话，拿着祟书便去了家堂。
她在晁太公神主前跪下一膝，先磕了四个头，随后抬起脸，对着神主说道：“新年新节，请老人家回来受供养。谁知道您老人家一点也不肯保佑，倒和活人一般计较，把人弄得头疼发热。”
她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晁大舍，又接着说道：“就算真是他冲撞了您，您老人家也该大人大量，别和小人一般见识。您不看他的面子，也看看孙子的面子吧。他要是一直这样疼，您孙子哪里还吃得下饭？”
说完，她又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回房。
屋里安静了一阵。
珍哥原本还把手按在太阳穴上，过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松开。
她按了按太阳穴，低声道：“疼意退了些。”
晁奉山媳妇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说管用。”
晁大舍却没能高兴起来。
珍哥的头疼渐渐缓了，他自己的半边脸和左眼却越发肿胀。左侧身子也疼得厉害，翻个身都像被人扯着筋骨，躺在床上只能僵着不动。
到了初三，晁家又派人去杨古月那里取药。
杨古月听说珍哥还没好，便挂念起来。他嘴上找了个借口：“药味还要再加减，我得亲自去看一趟，才能开得准。”
说完，他让人备马，带着晁家的家人回到晁家。
到了厅上，杨古月掇了把椅子坐下。
那家人赶紧往后院去报信，把杨太医要亲自诊脉的事告诉晁大舍。
晁大舍听完，捂着脸笑道：“杨古月真和咱们交情深，过年也不嫌路远，还要亲自来替咱们看病。”
他一面强忍着半边脸的剧痛，一面慌忙吩咐家人快快扫径开帘，将杨古月从前厅迎进后房来。脚步声已顺着穿廊急促逼近，挑帘的铜钩叮当一响，那杨太医的身影已然跨过了二道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