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杨古月戏珍哥
珍哥听见杨古月要亲自进来，连忙往东间躲。她刚把头发梳好，身上也换了从里到外的新衣，正跪在天地面前磕头，偏偏这一躲，正好让杨古月从门缝里瞧见了半边身子。
杨古月替晁大舍看过脉，又进里间给珍哥诊了诊，见她的头疼已经好了大半，便起身告辞。
他走出房门，故意从东间窗下经过。
珍哥早守在窗孔边，压着嗓子骂道：“小楞登子，我叫你由他！”
杨古月脚步一顿，差点笑出声来。他赶紧指了指院里那条金丝哈巴狗，对领路的家人说道：“你家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一条乖狗？得空就跑出来咬人。”
那家人听得满头雾水，只陪着笑。
杨古月出了厅，喝了茶，收了诊金，又交代取药的事。那些过年的礼数一项不少，折腾了好一阵，才带着人离开。
珍哥这才从东间走出来，进了卧房，冲晁大舍抱怨道：“请他进来，也该先叫个人告诉我一声。他冒冒失失地就闯进来，我刚给天地磕完头，眼睛还没抬起来，就被他撞见了。”
晁大舍躺在床上，半边脸还肿着，听完便笑：“你是怕被他看见你吃蛤蚧丸，又怕被他瞧见你用龟头散吧？”
珍哥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是什么地方传来的臭声？”
晁大舍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尹平阳书房里，梨花轩那边传出来的臭声。”
这句话正戳中珍哥的旧事。她先瞪着晁大舍，见他笑得得意，自己也撑不住，嘴角动了动，最后只哼了一声，没有再骂。
她叫丫头搬来一张小桌，安在晁大舍床前。
饭菜端上来，两人就在床边吃了。珍哥给晁大舍夹了几筷子菜，自己也吃了半碗饭，忽然放下筷子说道：“你在这里睡着，我到家堂里去给老公公磕个头，也谢谢他前几天保佑咱们。”
晁大舍点头：“这话说得有理。叫几个媳妇子跟着你，别一个人乱跑。”
珍哥答应一声，领着几个养娘和丫头出了卧房。
家堂门敞着，里面香案、神主牌位都摆得整整齐齐。她跨过门槛，走到晁太公的神主前，刚刚屈膝跪下，头还没磕到地上，忽然抬眼往牌位上一看。
她脸色一下变了。
“啊！”
这一声喊得尖利，几个跟来的养娘全吓了一跳。
珍哥转身便往外跑。她跑得太急，裙脚被门槛边挂住，身子猛地往前一栽，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一只裹脚用的红缎高底鞋脱了脚，飞出去三四步，鞋尖正对着香案。
珍哥撑着地面爬起来，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几个养娘也被吓得腿软，谁都不敢进家堂捡鞋，只忙着扶住她，连拖带拽地往卧房跑。
晁大舍听见喊声，挣扎着坐起来：“这是怎么了？”
珍哥被扶到床边，胸口起伏不定。她指着家堂方向，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鞋掉了。”
晁大舍一愣：“鞋掉了？你这是叫鬼追了？”
珍哥喘了几口气，才把话说完整：“我刚才跪下，正要磕头，就看见神主上头坐着一个老人。”
她说到这里，眼睛还直直盯着门外。
“那老人戴着紫绒方巾，穿着绒褐袄子，头发胡子全白了，看着得有八十多岁。他坐在那里，先咳嗽了一声。我一害怕，起来就跑。跑到门边，又像是有人扯住我的裙子，脚下一绊，就摔成这样。”
晁大舍听得脸色也变了。
“紫绒方巾，绒褐袄子？”
珍哥连连点头：“就是他。”
晁大舍抬手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脸，声音也低了下来：“那是咱们公公。”
他想起初一五更时的梦，背上又冒出一层冷汗。
“前几天，他明明白白托梦给我，叫我初一不要出门，说有仇家要来报复。临走时，他还在你头上拍了一下，骂了你几句。我醒来之后，你就说头疼，接着我自己也摔成了这副模样。”
珍哥听得发怔。
晁大舍继续说道：“那梦里还有许多话，我当时没敢细说。如今你又亲眼看见他，连鞋都叫他绊掉了。看来这老人家真有灵性，他说过的话，咱们不能当耳旁风。”
说罢，他立刻吩咐家人到家堂烧纸，又备了香烛，郑重其事地赔礼许愿。
家人领命去了。
珍哥虽然没有重新病倒，脸上却一直没什么血色。她坐在床边，时不时往家堂方向看一眼，连丫头叫她吃东西都要愣上半天。
晁大舍的伤也慢慢有了起色。
又过两日，他肿起来的半边脸消下去一些，身上的疼也减轻了。只是手脚仍不灵便，翻个身都要咬牙借力。外头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候，他这个富贵大官人却只能躺在床上，像个瘸了腿的和尚，能开口说话，想走一步都难。
前院热闹，后院却冷清得厉害。
计氏带着几个原先使唤的丫环，又领着几个旧日养娘，孤零零住在后院。到了年节，她拉不下脸去问晁大舍要东西，晁大舍也像把她忘了一样，连一件过年的衣裳、一包点心都没送过去。
后院的锅冷了，灶也冷了。
丫头婆娘们听见前院珍哥那边天天有人走动，饭菜香一阵接一阵，灯笼、花草、酒肉样样不缺，再低头看看自己这边，别说年货，连半个馍馍皮都找不着，个个气得摔碗墩锅。
有人把马勺往灶台上一拍：“咱们投到主人家做奴婢，难道就是来受这个罪的？大年下，便是叫花子出去讨饭，也能讨到半个馍馍，讨几个铜钱带回家。咱们倒好，跟着这么个失了势的主子，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另一个婆娘冷笑：“这叫八十岁的妈妈嫁人家，光想着跟人家过日子，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福气。”
“前院伺候珍姨的那些人，命可真好，天天吃香喝辣。咱们怎么就没投个好胎？”
“谁叫你前世不肯多积点福？人家前世修来的福分，咱们拿什么去比？”
她们故意把话说得很大声，院墙根都能听见。
计氏坐在屋里，手里捏着一根线。那线在指间绕了又绕，始终打不成一个结。她一会儿咬紧牙关，一会儿抬手擦眼角，始终没有出门训斥那些人。
正月初七，计老头领着儿子计疤拉来给女儿拜节。
父子二人一路走进后院，刚进门便闻到一股冷灶灰味。计老头往厨房里一看，锅底干净得发亮，灶台上连一块剩饼都没有。
计氏迎出来时，眼睛已经哭肿了。
养娘和丫环站在一边，个个撅着嘴，彼此看着，也没有人去端茶。计老头坐了半天，面前只有一只空碗，最后连茶叶都找不出一撮。
计疤拉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来回蹭。
计老头重重叹了一口气：“谁能想到他家越发富贵，你倒过上这种日子了。”
计氏别过脸：“我过我的，跟他有什么相干？”
“你跟他赌这口气做什么？”计老头压低声音，“手里还有衣裳首饰，先拿一件出去换了，也好把这个年过下去。你难道还指望有个替你出头的老子，还是指望你兄弟忽然发达？”
计氏扯了扯嘴角：“谁家的好老婆，肯把自己的衣裳首饰拿出去换嘴吃？”
计老头顿时没了话。
父子两个站起来要走，计老头握住女儿的手，眼眶也红了：“你先忍一忍。说不准你姐夫哪天回过心来，你的日子还能缓一缓。”
说完，他自己先掉了眼泪。
计氏赶忙抽回手，强撑着笑道：“你们爷儿俩放心去吧。我过得下去，就往前过。真过不下去，我也能等公公婆婆回来，当面把这些事说清楚。到了那一步，死也要死个明白。”
计老头听得心酸，抹了抹眼睛，带着计疤拉走了。
计氏扶着门框送出门外，寒风卷着尘土刮过空落落的巷子，直到父子二人的瘦小背影彻底隐没在风口里。她僵立在刺骨的冷风中，慢慢转回身，反手重重合上那扇斑驳的木门，眼底的泪光骤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冷意。
杨古月替晁大舍看过脉，又进里间给珍哥诊了诊，见她的头疼已经好了大半，便起身告辞。
他走出房门，故意从东间窗下经过。
珍哥早守在窗孔边，压着嗓子骂道：“小楞登子，我叫你由他！”
杨古月脚步一顿，差点笑出声来。他赶紧指了指院里那条金丝哈巴狗，对领路的家人说道：“你家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一条乖狗？得空就跑出来咬人。”
那家人听得满头雾水，只陪着笑。
杨古月出了厅，喝了茶，收了诊金，又交代取药的事。那些过年的礼数一项不少，折腾了好一阵，才带着人离开。
珍哥这才从东间走出来，进了卧房，冲晁大舍抱怨道：“请他进来，也该先叫个人告诉我一声。他冒冒失失地就闯进来，我刚给天地磕完头，眼睛还没抬起来，就被他撞见了。”
晁大舍躺在床上，半边脸还肿着，听完便笑：“你是怕被他看见你吃蛤蚧丸，又怕被他瞧见你用龟头散吧？”
珍哥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是什么地方传来的臭声？”
晁大舍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尹平阳书房里，梨花轩那边传出来的臭声。”
这句话正戳中珍哥的旧事。她先瞪着晁大舍，见他笑得得意，自己也撑不住，嘴角动了动，最后只哼了一声，没有再骂。
她叫丫头搬来一张小桌，安在晁大舍床前。
饭菜端上来，两人就在床边吃了。珍哥给晁大舍夹了几筷子菜，自己也吃了半碗饭，忽然放下筷子说道：“你在这里睡着，我到家堂里去给老公公磕个头，也谢谢他前几天保佑咱们。”
晁大舍点头：“这话说得有理。叫几个媳妇子跟着你，别一个人乱跑。”
珍哥答应一声，领着几个养娘和丫头出了卧房。
家堂门敞着，里面香案、神主牌位都摆得整整齐齐。她跨过门槛，走到晁太公的神主前，刚刚屈膝跪下，头还没磕到地上，忽然抬眼往牌位上一看。
她脸色一下变了。
“啊！”
这一声喊得尖利，几个跟来的养娘全吓了一跳。
珍哥转身便往外跑。她跑得太急，裙脚被门槛边挂住，身子猛地往前一栽，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一只裹脚用的红缎高底鞋脱了脚，飞出去三四步，鞋尖正对着香案。
珍哥撑着地面爬起来，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几个养娘也被吓得腿软，谁都不敢进家堂捡鞋，只忙着扶住她，连拖带拽地往卧房跑。
晁大舍听见喊声，挣扎着坐起来：“这是怎么了？”
珍哥被扶到床边，胸口起伏不定。她指着家堂方向，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鞋掉了。”
晁大舍一愣：“鞋掉了？你这是叫鬼追了？”
珍哥喘了几口气，才把话说完整：“我刚才跪下，正要磕头，就看见神主上头坐着一个老人。”
她说到这里，眼睛还直直盯着门外。
“那老人戴着紫绒方巾，穿着绒褐袄子，头发胡子全白了，看着得有八十多岁。他坐在那里，先咳嗽了一声。我一害怕，起来就跑。跑到门边，又像是有人扯住我的裙子，脚下一绊，就摔成这样。”
晁大舍听得脸色也变了。
“紫绒方巾，绒褐袄子？”
珍哥连连点头：“就是他。”
晁大舍抬手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脸，声音也低了下来：“那是咱们公公。”
他想起初一五更时的梦，背上又冒出一层冷汗。
“前几天，他明明白白托梦给我，叫我初一不要出门，说有仇家要来报复。临走时，他还在你头上拍了一下，骂了你几句。我醒来之后，你就说头疼，接着我自己也摔成了这副模样。”
珍哥听得发怔。
晁大舍继续说道：“那梦里还有许多话，我当时没敢细说。如今你又亲眼看见他，连鞋都叫他绊掉了。看来这老人家真有灵性，他说过的话，咱们不能当耳旁风。”
说罢，他立刻吩咐家人到家堂烧纸，又备了香烛，郑重其事地赔礼许愿。
家人领命去了。
珍哥虽然没有重新病倒，脸上却一直没什么血色。她坐在床边，时不时往家堂方向看一眼，连丫头叫她吃东西都要愣上半天。
晁大舍的伤也慢慢有了起色。
又过两日，他肿起来的半边脸消下去一些，身上的疼也减轻了。只是手脚仍不灵便，翻个身都要咬牙借力。外头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候，他这个富贵大官人却只能躺在床上，像个瘸了腿的和尚，能开口说话，想走一步都难。
前院热闹，后院却冷清得厉害。
计氏带着几个原先使唤的丫环，又领着几个旧日养娘，孤零零住在后院。到了年节，她拉不下脸去问晁大舍要东西，晁大舍也像把她忘了一样，连一件过年的衣裳、一包点心都没送过去。
后院的锅冷了，灶也冷了。
丫头婆娘们听见前院珍哥那边天天有人走动，饭菜香一阵接一阵，灯笼、花草、酒肉样样不缺，再低头看看自己这边，别说年货，连半个馍馍皮都找不着，个个气得摔碗墩锅。
有人把马勺往灶台上一拍：“咱们投到主人家做奴婢，难道就是来受这个罪的？大年下，便是叫花子出去讨饭，也能讨到半个馍馍，讨几个铜钱带回家。咱们倒好，跟着这么个失了势的主子，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另一个婆娘冷笑：“这叫八十岁的妈妈嫁人家，光想着跟人家过日子，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福气。”
“前院伺候珍姨的那些人，命可真好，天天吃香喝辣。咱们怎么就没投个好胎？”
“谁叫你前世不肯多积点福？人家前世修来的福分，咱们拿什么去比？”
她们故意把话说得很大声，院墙根都能听见。
计氏坐在屋里，手里捏着一根线。那线在指间绕了又绕，始终打不成一个结。她一会儿咬紧牙关，一会儿抬手擦眼角，始终没有出门训斥那些人。
正月初七，计老头领着儿子计疤拉来给女儿拜节。
父子二人一路走进后院，刚进门便闻到一股冷灶灰味。计老头往厨房里一看，锅底干净得发亮，灶台上连一块剩饼都没有。
计氏迎出来时，眼睛已经哭肿了。
养娘和丫环站在一边，个个撅着嘴，彼此看着，也没有人去端茶。计老头坐了半天，面前只有一只空碗，最后连茶叶都找不出一撮。
计疤拉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来回蹭。
计老头重重叹了一口气：“谁能想到他家越发富贵，你倒过上这种日子了。”
计氏别过脸：“我过我的，跟他有什么相干？”
“你跟他赌这口气做什么？”计老头压低声音，“手里还有衣裳首饰，先拿一件出去换了，也好把这个年过下去。你难道还指望有个替你出头的老子，还是指望你兄弟忽然发达？”
计氏扯了扯嘴角：“谁家的好老婆，肯把自己的衣裳首饰拿出去换嘴吃？”
计老头顿时没了话。
父子两个站起来要走，计老头握住女儿的手，眼眶也红了：“你先忍一忍。说不准你姐夫哪天回过心来，你的日子还能缓一缓。”
说完，他自己先掉了眼泪。
计氏赶忙抽回手，强撑着笑道：“你们爷儿俩放心去吧。我过得下去，就往前过。真过不下去，我也能等公公婆婆回来，当面把这些事说清楚。到了那一步，死也要死个明白。”
计老头听得心酸，抹了抹眼睛，带着计疤拉走了。
计氏扶着门框送出门外，寒风卷着尘土刮过空落落的巷子，直到父子二人的瘦小背影彻底隐没在风口里。她僵立在刺骨的冷风中，慢慢转回身，反手重重合上那扇斑驳的木门，眼底的泪光骤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