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宣王闻凶谣
周宣王刚从太原赶回镐京，城门还没进，街边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童声。
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拍着手，边跳边唱，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喊出来的。
“月亮快要升起来了，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山桑木做的弓，箕草编的箭袋，会让周国走向灭亡！”
车驾猛地停住。
宣王掀开车帘，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这几句歌，他一个字都不喜欢听。
“把那些孩子全抓来。”宣王盯着街上的人群，声音冷得发硬，“一个都不许放走，朕要亲自问清楚，这话是谁教的。”
御者连忙跳下车，带着侍从冲进人群。
孩子们一听要抓人，立刻四散奔逃。有的钻进铺子后面，有的翻过矮墙，还有几个吓得摔倒在地，爬起来又跑。
侍从追了半天，最后只捉住两个。
一个年纪大些，约有七八岁；另一个还小，脸上挂着泪，跪在车辇前一直发抖。
宣王俯视着他们，问道：“这首歌是谁编出来的？”
小孩子吓得嘴唇发白，低着头不敢说话。
年长的孩子咽了口唾沫，抬眼看了一下宣王，又赶紧把头低下。
“回大王，这不是我们编的。”
“不是你们编的，那是谁？”
“是三天前来了一个穿红衣的小孩。他站在集市中间，教我们唱这几句。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教。”
孩子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
“他教过以后，城里好多孩子都会了。大家自己就传开了。听说别的街上也有人唱，不只我们这里有。”
宣王眉头拧紧，盯着他问：“那个穿红衣的小孩现在在哪儿？”
“他教完歌就走了。”孩子连忙答道，“后来再也没人见过他。”
宣王没有出声。
车辇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连街边看热闹的人都把脚步放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宣王才挥了挥手。
“滚。”
两个孩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开。
宣王转身吩咐司市官：“立刻传令全城，谁家的孩子再唱这首歌，孩子的父亲、兄长一并治罪。谁敢教，谁敢传，绝不轻饶。”
司市官跪地领命，连声答应。
当夜，宣王回到宫中，却一直没睡安稳。
他躺在榻上，耳边反复响着那几句童谣。
月亮升，太阳落。
弓，箭袋。
亡周。
这些孩子年纪小，当然说不出这种话。可那个穿红衣的小孩，究竟从哪里来？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这种不祥的话传遍镐京？
宣王翻了几次身，仍然觉得胸口发闷。
第二天一早，三公六卿齐聚朝堂。
众臣行礼完毕，宣王没有先议政，开口便说起昨晚在街上听到的童谣。
“你们都听清楚了。那几个孩子说，月亮要升，太阳要落，山桑木弓和箕草箭袋会使周国灭亡。你们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宗伯召虎走出班列，躬身说道：“大王，山桑木可以做弓，所以歌中说‘檿弧’。箕草可以编箭袋，所以又说‘箕箙’。臣以为，这歌指的是弓箭带来的祸乱。”
召虎说着，抬头看了宣王一眼。
“国家若要动兵，弓箭自然少不了。可弓箭一旦用起来，便是战事不断的征兆。”
宣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太宰仲山甫也走了出来。
“弓箭是兵器。大王前些日子亲往太原查点百姓户口、车马和粮草，不就是为了再次讨伐姜戎吗？”
他语气不重，殿中的气氛却立刻绷紧了。
“姜戎虽抗命，可这一仗已经损兵折将。若再调兵远征，战事拖得太久，百姓疲惫，国库空虚，周室反倒会被兵事拖垮。童谣所说的‘亡周’，恐怕正应在这里。”
宣王没立即反驳。
他想起千亩之战。
那一战，他亲自带兵出征，车马损失惨重，军士死伤不少。回到镐京后，他越想越不甘心，才动了再举大军的念头。
如今仲山甫把这层意思当面挑明，宣王嘴上不说，手指却停了下来。
“照你们说，这童谣是劝朕不要再伐姜戎？”
仲山甫拱手道：“臣不敢妄断，只是大王若肯停兵，或许能避开一场祸事。”
宣王看向太史伯阳父。
“那红衣小孩又怎么说？普通孩子，能知道这些事吗？”
伯阳父出列，手捧笏板。
宣王盯着他：“朕问的是红衣。你为何一直看着童谣？”
伯阳父垂下眼：“红衣只是表象。荧惑是火星，火色赤红，红衣正对应这个字面。”
“荧惑化成小孩，教人传唱？”
“臣只按古书所载解释。街头传出的无根之语，叫作谣言。若上天要警告人君，便会让荧惑星化成小孩，编出谣言，让众童传唱，这便叫童谣。”
宣王敲案的手停在半空：“歌里为何偏偏有亡周二字？”
伯阳父捧紧笏板，声音放低：“童谣里的话，有时应在一个人的祸福上，有时应在一个国家的兴亡上。如今歌中出现亡周二字，臣不敢当作寻常儿歌。”
殿内无人说话。
宣王坐在王座上，神情变幻不定。
片刻后，他抬起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姜戎的罪，朕暂且赦了。太原的兵也停下。”
几名大臣悄悄松了口气。
宣王继续说道：“武库中收藏的弓箭，全都拿出来烧掉。民间也不许再造弓，不许再卖箭袋。既然童谣应在弓矢上，断了弓箭，祸事总该消退了吧？”
伯阳父却没有立刻点头。
他沉吟片刻，才说道：“臣观天象，这个兆头已经形成，恐怕祸根就在王宫之中，不在外面的弓箭。”
宣王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伯阳父接着说：“歌中又有‘月亮快要升起，太阳快要落下’的意思。太阳象征君王，月亮属于阴类。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正是阴气渐盛、阳气渐衰的征兆。臣担心，后世会出现女子干预国政、扰乱国家的祸事。”
“女子干政？”
宣王猛地坐直。
“姜后掌管后宫，一向贤良。宫中的妃嫔，也都经过挑选，从来没有失德之人。你说的女祸，又从哪里来？”
伯阳父答道：“歌里说的是‘将升’‘将没’，指的是将来的事，不是眼前立刻发生。这个‘将’字，只说明事情有可能发生，并不代表今日已经应验。大王若肯修德，便能消除凶兆。弓箭也不必真的焚毁。”
宣王听完，眉头仍没有松开。
这些话听起来有道理，可刚才仲山甫说弓箭之祸，他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究竟该信谁，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退朝。”
宣王起身离开，脸上没有半点轻松。
回到后宫，姜后已经迎在殿门前。
她看出宣王心情不好，等宣王坐定，才亲手端上茶盏。
宣王接过茶，却没有喝。
“姜后，昨夜镐京出现了一首童谣，满城孩子都在唱，说月亮升起、太阳落下，还说弓箭会让周国灭亡。群臣争了半天，也没能说清楚。”
他把朝堂上的议论，从头到尾告诉姜后。
姜后听罢，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颤，屏退殿内左右内侍，脸色刷地沉了下来。
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拍着手，边跳边唱，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喊出来的。
“月亮快要升起来了，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山桑木做的弓，箕草编的箭袋，会让周国走向灭亡！”
车驾猛地停住。
宣王掀开车帘，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这几句歌，他一个字都不喜欢听。
“把那些孩子全抓来。”宣王盯着街上的人群，声音冷得发硬，“一个都不许放走，朕要亲自问清楚，这话是谁教的。”
御者连忙跳下车，带着侍从冲进人群。
孩子们一听要抓人，立刻四散奔逃。有的钻进铺子后面，有的翻过矮墙，还有几个吓得摔倒在地，爬起来又跑。
侍从追了半天，最后只捉住两个。
一个年纪大些，约有七八岁；另一个还小，脸上挂着泪，跪在车辇前一直发抖。
宣王俯视着他们，问道：“这首歌是谁编出来的？”
小孩子吓得嘴唇发白，低着头不敢说话。
年长的孩子咽了口唾沫，抬眼看了一下宣王，又赶紧把头低下。
“回大王，这不是我们编的。”
“不是你们编的，那是谁？”
“是三天前来了一个穿红衣的小孩。他站在集市中间，教我们唱这几句。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教。”
孩子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
“他教过以后，城里好多孩子都会了。大家自己就传开了。听说别的街上也有人唱，不只我们这里有。”
宣王眉头拧紧，盯着他问：“那个穿红衣的小孩现在在哪儿？”
“他教完歌就走了。”孩子连忙答道，“后来再也没人见过他。”
宣王没有出声。
车辇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连街边看热闹的人都把脚步放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宣王才挥了挥手。
“滚。”
两个孩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开。
宣王转身吩咐司市官：“立刻传令全城，谁家的孩子再唱这首歌，孩子的父亲、兄长一并治罪。谁敢教，谁敢传，绝不轻饶。”
司市官跪地领命，连声答应。
当夜，宣王回到宫中，却一直没睡安稳。
他躺在榻上，耳边反复响着那几句童谣。
月亮升，太阳落。
弓，箭袋。
亡周。
这些孩子年纪小，当然说不出这种话。可那个穿红衣的小孩，究竟从哪里来？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这种不祥的话传遍镐京？
宣王翻了几次身，仍然觉得胸口发闷。
第二天一早，三公六卿齐聚朝堂。
众臣行礼完毕，宣王没有先议政，开口便说起昨晚在街上听到的童谣。
“你们都听清楚了。那几个孩子说，月亮要升，太阳要落，山桑木弓和箕草箭袋会使周国灭亡。你们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宗伯召虎走出班列，躬身说道：“大王，山桑木可以做弓，所以歌中说‘檿弧’。箕草可以编箭袋，所以又说‘箕箙’。臣以为，这歌指的是弓箭带来的祸乱。”
召虎说着，抬头看了宣王一眼。
“国家若要动兵，弓箭自然少不了。可弓箭一旦用起来，便是战事不断的征兆。”
宣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太宰仲山甫也走了出来。
“弓箭是兵器。大王前些日子亲往太原查点百姓户口、车马和粮草，不就是为了再次讨伐姜戎吗？”
他语气不重，殿中的气氛却立刻绷紧了。
“姜戎虽抗命，可这一仗已经损兵折将。若再调兵远征，战事拖得太久，百姓疲惫，国库空虚，周室反倒会被兵事拖垮。童谣所说的‘亡周’，恐怕正应在这里。”
宣王没立即反驳。
他想起千亩之战。
那一战，他亲自带兵出征，车马损失惨重，军士死伤不少。回到镐京后，他越想越不甘心，才动了再举大军的念头。
如今仲山甫把这层意思当面挑明，宣王嘴上不说，手指却停了下来。
“照你们说，这童谣是劝朕不要再伐姜戎？”
仲山甫拱手道：“臣不敢妄断，只是大王若肯停兵，或许能避开一场祸事。”
宣王看向太史伯阳父。
“那红衣小孩又怎么说？普通孩子，能知道这些事吗？”
伯阳父出列，手捧笏板。
宣王盯着他：“朕问的是红衣。你为何一直看着童谣？”
伯阳父垂下眼：“红衣只是表象。荧惑是火星，火色赤红，红衣正对应这个字面。”
“荧惑化成小孩，教人传唱？”
“臣只按古书所载解释。街头传出的无根之语，叫作谣言。若上天要警告人君，便会让荧惑星化成小孩，编出谣言，让众童传唱，这便叫童谣。”
宣王敲案的手停在半空：“歌里为何偏偏有亡周二字？”
伯阳父捧紧笏板，声音放低：“童谣里的话，有时应在一个人的祸福上，有时应在一个国家的兴亡上。如今歌中出现亡周二字，臣不敢当作寻常儿歌。”
殿内无人说话。
宣王坐在王座上，神情变幻不定。
片刻后，他抬起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姜戎的罪，朕暂且赦了。太原的兵也停下。”
几名大臣悄悄松了口气。
宣王继续说道：“武库中收藏的弓箭，全都拿出来烧掉。民间也不许再造弓，不许再卖箭袋。既然童谣应在弓矢上，断了弓箭，祸事总该消退了吧？”
伯阳父却没有立刻点头。
他沉吟片刻，才说道：“臣观天象，这个兆头已经形成，恐怕祸根就在王宫之中，不在外面的弓箭。”
宣王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伯阳父接着说：“歌中又有‘月亮快要升起，太阳快要落下’的意思。太阳象征君王，月亮属于阴类。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正是阴气渐盛、阳气渐衰的征兆。臣担心，后世会出现女子干预国政、扰乱国家的祸事。”
“女子干政？”
宣王猛地坐直。
“姜后掌管后宫，一向贤良。宫中的妃嫔，也都经过挑选，从来没有失德之人。你说的女祸，又从哪里来？”
伯阳父答道：“歌里说的是‘将升’‘将没’，指的是将来的事，不是眼前立刻发生。这个‘将’字，只说明事情有可能发生，并不代表今日已经应验。大王若肯修德，便能消除凶兆。弓箭也不必真的焚毁。”
宣王听完，眉头仍没有松开。
这些话听起来有道理，可刚才仲山甫说弓箭之祸，他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究竟该信谁，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退朝。”
宣王起身离开，脸上没有半点轻松。
回到后宫，姜后已经迎在殿门前。
她看出宣王心情不好，等宣王坐定，才亲手端上茶盏。
宣王接过茶，却没有喝。
“姜后，昨夜镐京出现了一首童谣，满城孩子都在唱，说月亮升起、太阳落下，还说弓箭会让周国灭亡。群臣争了半天，也没能说清楚。”
他把朝堂上的议论，从头到尾告诉姜后。
姜后听罢，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颤，屏退殿内左右内侍，脸色刷地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