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下联姻风折中军旗
右丞相沈谦的朱漆府门前，快马带起的黄尘尚未落定。
边头关告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被猩红的火漆封死，直直递进了文华殿大学士的密室。鞑靼各部起兵犯境，边关守将折损过半，求援的血书字字惊心。
沈谦靠在紫檀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缓缓捻着斑斓的翡翠扳指。他把那份军报从头到尾扫了三遍，浑浊的眼角猛地抽动一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在满朝文武皆拜在他门下的长安城里，唯独越国公府的那块硬骨头，他啃了整整十年都没能咬碎。
越国公罗增，前朝名将罗成之后。朝堂之上，无论沈谦如何翻云覆雨、卖官鬻爵，只要卷宗过到罗增手里，哪怕是相府的一根毫毛，也休想徇私漏网。沈谦动过数次杀机，可罗增行事方正如规矩，铁壁一般无懈可击。
“真是天助我也。”沈谦将边报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乱响，“关外黄沙漫天，鞑靼凶悍嗜血，任你铁打的身躯，也叫你尸骨无存！”
次日五更，金銮殿上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沈谦手持玉笏出列，会同六部堂官齐齐跪倒在地。
“启奏圣上，边头关鞑靼猖獗，边防告急。满朝文武之中，唯有越国公罗增智勇双全，素有威名，足可挂帅出征，荡平虏寇！”
龙椅之上的天子不疑有他，当即降下朱批御旨，册封罗增为镇边元帅，即日领兵出征，限十日之内开拔出京。
圣旨传到越国公府，罗增面色沉静地跪接了旨意。
待传旨官离去，罗增捧着金印走入内堂，屏退了左右侍从。夫人秦氏迎上前去，见丈夫眉宇间锁着一层罕见的阴云，心头顿时一紧。
“沈谦这奸贼，终究是用这招借刀杀人，保奏我去迎击鞑靼。”罗增将金印置于桌案，解下腰间佩剑。
秦氏脸色微变：“边关路远，虏寇凶残，相府这是明摆着要陷害老爷。”
“为人臣子，尽忠报国是分内之事，边关百姓遭难，我罗增岂能推辞。”罗增叹了一口气，拉着夫人的手在椅上坐下，“只是我这一去万里关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班师。将你们母子留在长安，我心头有两桩事放不下。”
秦氏替他斟上一杯热茶：“老爷平日行事最是果决，今日何事这般挂怀？”
“第一桩，沈谦权倾朝野，党羽密布。灿儿和琨儿年少气盛，一身武艺不知收敛，我若离京，就怕他们受不得闲气，在城中惹出祸端。”
秦氏柔声劝慰：“两个孩子每日在后园习练骑射，熟读兵书，虽然性子刚烈，但也知晓大体。况且有妾身在府中日夜看管，老爷不必过虑。那第二桩呢？”
“第二桩更叫我悬心。”罗增眉头拧得更紧，“长子罗灿虽与云南定国公马成龙之女定下亲事，却还未迎娶过门；次子罗琨更是尚未议亲。此番出塞生死难料，两个孩儿的终身大事悬而未决，我如何能安心上阵？”
秦氏宽慰道：“自古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老爷此去只要旗开得胜、早奏凯歌，待得胜还朝之时再为他们操办婚事也不迟。战事迫在眉睫，老爷切莫为儿女私情分了心神。”
夫妻二人秉烛夜谈，直至漏尽更残。
自领旨次日起，朝中同僚与世袭勋贵闻讯纷纷登门饯别。越国公府门前车马如龙，一连喧闹了整整三日。
到了第四日清晨，罗增送走最后一批同僚，独自在书房内踱步。
“去，备三份请帖，请三位老爷过府一叙。”罗增招来心腹家将，低声吩咐道。
他要请的这三位，皆是生死之交。
头一位是护国公秦琼之后秦双，正是罗增的亲内兄；第二位是卫国公李靖之后李逢春，现任礼部大堂；第三位则是自陕西南下公干的西安府都指挥使柏文连，与李逢春同为淮安老乡，与罗增交情莫逆。
未及午时，三匹快马已齐齐停在公府门前。
家将飞报入内，罗增亲自迎出中堂大门。四人相见，互致问候，分宾主在正厅落座。
侍女奉上香茗，李逢春放下茶盏，率先打破了沉默：“前几日府中宾客盈门，我等未敢多扰。今日贤弟特意相召，可是有紧要之事托付？”
罗增拱了拱手，面色郑重：“三位仁兄见谅。小弟受命出征，为国尽忠死不足惜。只是我此去关山万里，家中妇孺无依。犬子年幼气盛，久居长安这是非之地，深恐遭奸佞算计。今日备下薄酒，便是想求三位兄长，在我出征之后代为看顾一二。”
秦双当即拍了桌子：“妹丈这是哪里话！灿儿和琨儿是我的亲外甥，有我秦双在京一天，谁敢动他们分毫！”
李逢春与柏文连亦是点头称是：“罗兄但管放心前去，府中诸事有我们照应，绝不让宵小之辈得逞。”
四人谈论军情国事，不知不觉残阳西坠，一轮明月已悄然爬上东山。
后园凉亭之中，酒宴早已齐备。四人移步入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主尽欢。
一名安童快步穿过回廊，躬身禀报：“启禀老爷，两位公子城外射猎归来，听闻三位世伯在此，特来请安。”
罗增微微颔首：“叫他们过来见过尊长。”
片刻之后，两道挺拔的身影迈步走入亭中。
走在前头的长子罗灿年方十八，身长九尺，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肩臂开阔，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长安百姓皆称其为“粉脸金刚”。
落后半步的次子罗琨，则是虎背熊腰，龙眉凤目，面若敷粉，唇若涂朱，嘴角微扬间透着勃勃英气，人送绰号“笑面虎”。
兄弟二人齐齐上前，躬身行礼：“侄儿拜见三位叔伯。”
柏文连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流转，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抚须赞叹：“好一双虎子！器宇轩昂，筋骨非凡，日后必定是我大唐的栋梁之才！罗兄真是好福气啊！”
罗增谦逊道：“犬子顽劣，整日只知弄枪使棒，让柏兄见笑了。”
秦双抬手招呼家童：“快，给两位少爷加设副席！”
罗增摆手制止：“尊长当面，小辈侍立在一旁便是，岂能同席乱了规矩。”
李逢春笑道：“老夫正想考考两位贤侄胸中的韬略兵法，坐下深谈何妨？罗兄不必拘泥虚礼。”
罗增这才点头，吩咐二人在下首横头坐下。
席间，柏文连频频打量罗琨，眼中喜爱之色愈发浓厚。
柏文连原配张氏早亡，只留下一女，取名玉霜，视若掌上明珠。续娶侯氏进门数年，未曾生育。他膝下无子，平生最见不得别人家的少年英才。
酒意渐浓，柏文连侧过身去，向罗增笑问道：“不知二位贤侄年岁几何，可曾定下亲事？”
罗增闻言苦笑一声，放下酒杯：“柏兄问到小弟的痛处了。大儿罗灿早已与云南定国公马家定了亲，因战事耽搁未曾完婚；二儿罗琨至今尚未婚配。小弟明日就要点兵，这一走，不知何年才能归家替他张罗。”
柏文连眼中光芒一闪，借着酒意，朗声说道：“实不相瞒，小弟膝下唯有一女，年方及笄。若罗兄不嫌弃，小弟愿将小女许配给二公子结为秦晋之好，只是不知我柏家是否高攀得起？”
罗增闻言大喜过望，当即站起身来，拱手作揖：“柏兄乃堂堂都指挥使，肯将千金许配犬子，乃是罗家的天大福分，小弟求之不得！”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逢春，长揖到地：“今日恰逢李兄在座，还望老兄做个现成的大媒，执柯作伐！”
李逢春抚掌大笑：“柏兄是我的同乡挚友，罗兄是我的患难之交，这门亲事当真是天作之合！只是罗兄后日便要提兵出征，柏兄不日也要回陕西赴任，今日一别，再聚不知何年。依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何不就在今晚写下庚帖，互换信物？”
“正该如此！”罗增伸手探入怀中，解下一对通体晶莹的并蒂玉环，双手托举递至柏文连面前，“仓促之间未备聘礼，这对随身玉环权当定礼，万望柏兄笑纳！”
柏文连双手接过玉环，仔细收好。他唤侍从取来三尺上好的大红绫缎，提笔蘸墨，当场挥毫写下女儿柏玉霜的生辰八字。
墨迹干透，柏文连将红绫交予李逢春。
李逢春双手捧过，郑重地递到罗增手中：“百年和合，千载团圆，老夫在此先贺过两位亲家了！”
“多谢李兄周全！”罗增郑重收下庚帖，转头对下首的罗琨喝道，“逆子，还不快过来拜谢你岳父与媒人！”
罗琨快步出列，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向柏文连与李逢春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秦双在一旁看得开怀大笑，命侍童换上大斗金樽：“大喜之事，不可无酒！今夜定要痛饮一番！”
四位老臣卸下心防，推杯换盏，直至残月西沉，方才依依惜别，各自归府。
姻盟既定，罗增心头大石落下一半。
他在府中抓紧料理家务，转眼间两日已过。
到了出征之日，五更鼓声方歇，长安城沉浸在一片浓重的晨雾中。
罗增一身锁子黄金甲，头顶束发紫金冠，按剑步入内堂。他先在祖宗牌位前焚香祭拜，又与夫人秦氏垂泪作别。罗灿、罗琨兄弟二人披挂整齐，紧随其后。
府门大开，三声轰天号炮响彻街巷。
罗增翻身上马，带着二子直奔城外教场。
教场之上，三万精锐铁甲森严。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寒芒映日。
罗增策马登上午将台，拔出腰间宝剑，亲自斩牲祭旗。
“三军将士听令，开拔！”
一声令下，战鼓如雷动地而起。三万大军开出大营，步伐整齐划一，甲胄摩擦之声震天动地，队伍蜿蜒如巨龙，出长安西门滚滚而去。
前军行出数里，前哨一名背插蓝旗的小校飞骑来报：“启禀元帅，朝中文武百官奉圣旨，在前方十里长亭设下御酒饯行，请大帅定夺！”
罗增勒住战马，传令道：“三军暂且安营休整，不可惊扰百姓！”
三声号炮响起，大军就地扎下行营。
罗增带着罗灿、罗琨策马行至十里长亭。只见长亭内外彩幢蔽日，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早已等候多时。
见罗增到来，众官齐齐拱手相迎：“下官等奉旨在此备下御酒，为大帅饯行，来迟一步，望元帅恕罪！”
罗增翻身下马，快步登上长亭，向众官抱拳还礼：“有劳诸位大人久候，罗某愧不敢当。”
长亭正中，黄绫覆案，上面摆放着天子赐下的皇封御酒与珍馐佳肴。
罗增整肃衣冠，面朝皇宫方向三跪九叩，拜谢皇恩，随后方才与众官按品级序坐。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凝重。
罗增端起酒杯，行至柏文连面前：“弟此番远征，不知兄长何日动身前往陕西？”
柏文连回敬一杯：“公文已下，多则十日，少则七日，小弟也要启程了。”
罗增握住他的手腕，眼中满是不舍：“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元帅吉人自有天相。”柏文连宽慰道，“待大帅凯旋还朝之日，便是二位贤侄大喜之时，你我关中再会！”
罗增点了点头，又转步走到秦双面前，指了指立在身后的罗灿与罗琨：“舅兄，我这一走，两个孩儿若有鲁莽失礼之处，全仗你多加管教训诫。”
秦双拍了拍胸脯，大声道：“妹丈尽管放宽心！有我秦双在，定保他们周全。你只管在沙场杀敌立功，莫要为家中琐事分心！”
罗增环视长亭内外的满朝文武，举起酒杯，朗声说道：“老夫此去塞外，朝中诸事、国家安危，全仗诸位同僚同心维持了！”
“谨遵元帅之命！”众官齐声应诺。
罗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金樽重重置于案上：“王命在身，三军待发，老夫不能久留，就此别过！”
他霍然转身，大步迈出长亭。
两名校尉牵过战马，罗增飞身上鞍，罗灿、罗琨亦翻身上马，护卫左右。
长亭外，三军号角齐鸣，中军点起开拔的大炮。
“轰！”
巨响震动荒野，罗增正欲挥动马鞭下达进军之令，西南巽位方向的天空忽然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昏黄的尘雾遮蔽，平地卷起一阵呼啸的狂风。刹那间飞沙走石，天地变色，吹得三军将士几乎睁不开眼，战马受惊嘶鸣，长亭上的锦旗彩幔被撕扯得粉碎。
“咔嚓——！”
狂风正中心，一声清脆至极的断裂声骤然压过了风沙的呼啸。
立在中军帅台之上的那面绣着“镇边大元帅罗”的金线黄旗，竟被这股狂风拦腰折断，沉重的旗杆带着巨大帅字，直直从半空坠落，砸在黄土之中，断为两截。
狂风呼啸掠过，漫天尘沙之中，十里长亭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面色惨白，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发一言。
罗增死死盯着那面断在泥尘里的帅旗，按在剑柄上的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眼扫向面前噤若寒蝉的同僚，声音冷得像冰：“阵前折旗，风起不详。”
边头关告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被猩红的火漆封死，直直递进了文华殿大学士的密室。鞑靼各部起兵犯境，边关守将折损过半，求援的血书字字惊心。
沈谦靠在紫檀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缓缓捻着斑斓的翡翠扳指。他把那份军报从头到尾扫了三遍，浑浊的眼角猛地抽动一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在满朝文武皆拜在他门下的长安城里，唯独越国公府的那块硬骨头，他啃了整整十年都没能咬碎。
越国公罗增，前朝名将罗成之后。朝堂之上，无论沈谦如何翻云覆雨、卖官鬻爵，只要卷宗过到罗增手里，哪怕是相府的一根毫毛，也休想徇私漏网。沈谦动过数次杀机，可罗增行事方正如规矩，铁壁一般无懈可击。
“真是天助我也。”沈谦将边报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乱响，“关外黄沙漫天，鞑靼凶悍嗜血，任你铁打的身躯，也叫你尸骨无存！”
次日五更，金銮殿上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沈谦手持玉笏出列，会同六部堂官齐齐跪倒在地。
“启奏圣上，边头关鞑靼猖獗，边防告急。满朝文武之中，唯有越国公罗增智勇双全，素有威名，足可挂帅出征，荡平虏寇！”
龙椅之上的天子不疑有他，当即降下朱批御旨，册封罗增为镇边元帅，即日领兵出征，限十日之内开拔出京。
圣旨传到越国公府，罗增面色沉静地跪接了旨意。
待传旨官离去，罗增捧着金印走入内堂，屏退了左右侍从。夫人秦氏迎上前去，见丈夫眉宇间锁着一层罕见的阴云，心头顿时一紧。
“沈谦这奸贼，终究是用这招借刀杀人，保奏我去迎击鞑靼。”罗增将金印置于桌案，解下腰间佩剑。
秦氏脸色微变：“边关路远，虏寇凶残，相府这是明摆着要陷害老爷。”
“为人臣子，尽忠报国是分内之事，边关百姓遭难，我罗增岂能推辞。”罗增叹了一口气，拉着夫人的手在椅上坐下，“只是我这一去万里关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班师。将你们母子留在长安，我心头有两桩事放不下。”
秦氏替他斟上一杯热茶：“老爷平日行事最是果决，今日何事这般挂怀？”
“第一桩，沈谦权倾朝野，党羽密布。灿儿和琨儿年少气盛，一身武艺不知收敛，我若离京，就怕他们受不得闲气，在城中惹出祸端。”
秦氏柔声劝慰：“两个孩子每日在后园习练骑射，熟读兵书，虽然性子刚烈，但也知晓大体。况且有妾身在府中日夜看管，老爷不必过虑。那第二桩呢？”
“第二桩更叫我悬心。”罗增眉头拧得更紧，“长子罗灿虽与云南定国公马成龙之女定下亲事，却还未迎娶过门；次子罗琨更是尚未议亲。此番出塞生死难料，两个孩儿的终身大事悬而未决，我如何能安心上阵？”
秦氏宽慰道：“自古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老爷此去只要旗开得胜、早奏凯歌，待得胜还朝之时再为他们操办婚事也不迟。战事迫在眉睫，老爷切莫为儿女私情分了心神。”
夫妻二人秉烛夜谈，直至漏尽更残。
自领旨次日起，朝中同僚与世袭勋贵闻讯纷纷登门饯别。越国公府门前车马如龙，一连喧闹了整整三日。
到了第四日清晨，罗增送走最后一批同僚，独自在书房内踱步。
“去，备三份请帖，请三位老爷过府一叙。”罗增招来心腹家将，低声吩咐道。
他要请的这三位，皆是生死之交。
头一位是护国公秦琼之后秦双，正是罗增的亲内兄；第二位是卫国公李靖之后李逢春，现任礼部大堂；第三位则是自陕西南下公干的西安府都指挥使柏文连，与李逢春同为淮安老乡，与罗增交情莫逆。
未及午时，三匹快马已齐齐停在公府门前。
家将飞报入内，罗增亲自迎出中堂大门。四人相见，互致问候，分宾主在正厅落座。
侍女奉上香茗，李逢春放下茶盏，率先打破了沉默：“前几日府中宾客盈门，我等未敢多扰。今日贤弟特意相召，可是有紧要之事托付？”
罗增拱了拱手，面色郑重：“三位仁兄见谅。小弟受命出征，为国尽忠死不足惜。只是我此去关山万里，家中妇孺无依。犬子年幼气盛，久居长安这是非之地，深恐遭奸佞算计。今日备下薄酒，便是想求三位兄长，在我出征之后代为看顾一二。”
秦双当即拍了桌子：“妹丈这是哪里话！灿儿和琨儿是我的亲外甥，有我秦双在京一天，谁敢动他们分毫！”
李逢春与柏文连亦是点头称是：“罗兄但管放心前去，府中诸事有我们照应，绝不让宵小之辈得逞。”
四人谈论军情国事，不知不觉残阳西坠，一轮明月已悄然爬上东山。
后园凉亭之中，酒宴早已齐备。四人移步入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主尽欢。
一名安童快步穿过回廊，躬身禀报：“启禀老爷，两位公子城外射猎归来，听闻三位世伯在此，特来请安。”
罗增微微颔首：“叫他们过来见过尊长。”
片刻之后，两道挺拔的身影迈步走入亭中。
走在前头的长子罗灿年方十八，身长九尺，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肩臂开阔，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长安百姓皆称其为“粉脸金刚”。
落后半步的次子罗琨，则是虎背熊腰，龙眉凤目，面若敷粉，唇若涂朱，嘴角微扬间透着勃勃英气，人送绰号“笑面虎”。
兄弟二人齐齐上前，躬身行礼：“侄儿拜见三位叔伯。”
柏文连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流转，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抚须赞叹：“好一双虎子！器宇轩昂，筋骨非凡，日后必定是我大唐的栋梁之才！罗兄真是好福气啊！”
罗增谦逊道：“犬子顽劣，整日只知弄枪使棒，让柏兄见笑了。”
秦双抬手招呼家童：“快，给两位少爷加设副席！”
罗增摆手制止：“尊长当面，小辈侍立在一旁便是，岂能同席乱了规矩。”
李逢春笑道：“老夫正想考考两位贤侄胸中的韬略兵法，坐下深谈何妨？罗兄不必拘泥虚礼。”
罗增这才点头，吩咐二人在下首横头坐下。
席间，柏文连频频打量罗琨，眼中喜爱之色愈发浓厚。
柏文连原配张氏早亡，只留下一女，取名玉霜，视若掌上明珠。续娶侯氏进门数年，未曾生育。他膝下无子，平生最见不得别人家的少年英才。
酒意渐浓，柏文连侧过身去，向罗增笑问道：“不知二位贤侄年岁几何，可曾定下亲事？”
罗增闻言苦笑一声，放下酒杯：“柏兄问到小弟的痛处了。大儿罗灿早已与云南定国公马家定了亲，因战事耽搁未曾完婚；二儿罗琨至今尚未婚配。小弟明日就要点兵，这一走，不知何年才能归家替他张罗。”
柏文连眼中光芒一闪，借着酒意，朗声说道：“实不相瞒，小弟膝下唯有一女，年方及笄。若罗兄不嫌弃，小弟愿将小女许配给二公子结为秦晋之好，只是不知我柏家是否高攀得起？”
罗增闻言大喜过望，当即站起身来，拱手作揖：“柏兄乃堂堂都指挥使，肯将千金许配犬子，乃是罗家的天大福分，小弟求之不得！”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逢春，长揖到地：“今日恰逢李兄在座，还望老兄做个现成的大媒，执柯作伐！”
李逢春抚掌大笑：“柏兄是我的同乡挚友，罗兄是我的患难之交，这门亲事当真是天作之合！只是罗兄后日便要提兵出征，柏兄不日也要回陕西赴任，今日一别，再聚不知何年。依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何不就在今晚写下庚帖，互换信物？”
“正该如此！”罗增伸手探入怀中，解下一对通体晶莹的并蒂玉环，双手托举递至柏文连面前，“仓促之间未备聘礼，这对随身玉环权当定礼，万望柏兄笑纳！”
柏文连双手接过玉环，仔细收好。他唤侍从取来三尺上好的大红绫缎，提笔蘸墨，当场挥毫写下女儿柏玉霜的生辰八字。
墨迹干透，柏文连将红绫交予李逢春。
李逢春双手捧过，郑重地递到罗增手中：“百年和合，千载团圆，老夫在此先贺过两位亲家了！”
“多谢李兄周全！”罗增郑重收下庚帖，转头对下首的罗琨喝道，“逆子，还不快过来拜谢你岳父与媒人！”
罗琨快步出列，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向柏文连与李逢春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秦双在一旁看得开怀大笑，命侍童换上大斗金樽：“大喜之事，不可无酒！今夜定要痛饮一番！”
四位老臣卸下心防，推杯换盏，直至残月西沉，方才依依惜别，各自归府。
姻盟既定，罗增心头大石落下一半。
他在府中抓紧料理家务，转眼间两日已过。
到了出征之日，五更鼓声方歇，长安城沉浸在一片浓重的晨雾中。
罗增一身锁子黄金甲，头顶束发紫金冠，按剑步入内堂。他先在祖宗牌位前焚香祭拜，又与夫人秦氏垂泪作别。罗灿、罗琨兄弟二人披挂整齐，紧随其后。
府门大开，三声轰天号炮响彻街巷。
罗增翻身上马，带着二子直奔城外教场。
教场之上，三万精锐铁甲森严。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寒芒映日。
罗增策马登上午将台，拔出腰间宝剑，亲自斩牲祭旗。
“三军将士听令，开拔！”
一声令下，战鼓如雷动地而起。三万大军开出大营，步伐整齐划一，甲胄摩擦之声震天动地，队伍蜿蜒如巨龙，出长安西门滚滚而去。
前军行出数里，前哨一名背插蓝旗的小校飞骑来报：“启禀元帅，朝中文武百官奉圣旨，在前方十里长亭设下御酒饯行，请大帅定夺！”
罗增勒住战马，传令道：“三军暂且安营休整，不可惊扰百姓！”
三声号炮响起，大军就地扎下行营。
罗增带着罗灿、罗琨策马行至十里长亭。只见长亭内外彩幢蔽日，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早已等候多时。
见罗增到来，众官齐齐拱手相迎：“下官等奉旨在此备下御酒，为大帅饯行，来迟一步，望元帅恕罪！”
罗增翻身下马，快步登上长亭，向众官抱拳还礼：“有劳诸位大人久候，罗某愧不敢当。”
长亭正中，黄绫覆案，上面摆放着天子赐下的皇封御酒与珍馐佳肴。
罗增整肃衣冠，面朝皇宫方向三跪九叩，拜谢皇恩，随后方才与众官按品级序坐。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凝重。
罗增端起酒杯，行至柏文连面前：“弟此番远征，不知兄长何日动身前往陕西？”
柏文连回敬一杯：“公文已下，多则十日，少则七日，小弟也要启程了。”
罗增握住他的手腕，眼中满是不舍：“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元帅吉人自有天相。”柏文连宽慰道，“待大帅凯旋还朝之日，便是二位贤侄大喜之时，你我关中再会！”
罗增点了点头，又转步走到秦双面前，指了指立在身后的罗灿与罗琨：“舅兄，我这一走，两个孩儿若有鲁莽失礼之处，全仗你多加管教训诫。”
秦双拍了拍胸脯，大声道：“妹丈尽管放宽心！有我秦双在，定保他们周全。你只管在沙场杀敌立功，莫要为家中琐事分心！”
罗增环视长亭内外的满朝文武，举起酒杯，朗声说道：“老夫此去塞外，朝中诸事、国家安危，全仗诸位同僚同心维持了！”
“谨遵元帅之命！”众官齐声应诺。
罗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金樽重重置于案上：“王命在身，三军待发，老夫不能久留，就此别过！”
他霍然转身，大步迈出长亭。
两名校尉牵过战马，罗增飞身上鞍，罗灿、罗琨亦翻身上马，护卫左右。
长亭外，三军号角齐鸣，中军点起开拔的大炮。
“轰！”
巨响震动荒野，罗增正欲挥动马鞭下达进军之令，西南巽位方向的天空忽然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昏黄的尘雾遮蔽，平地卷起一阵呼啸的狂风。刹那间飞沙走石，天地变色，吹得三军将士几乎睁不开眼，战马受惊嘶鸣，长亭上的锦旗彩幔被撕扯得粉碎。
“咔嚓——！”
狂风正中心，一声清脆至极的断裂声骤然压过了风沙的呼啸。
立在中军帅台之上的那面绣着“镇边大元帅罗”的金线黄旗，竟被这股狂风拦腰折断，沉重的旗杆带着巨大帅字，直直从半空坠落，砸在黄土之中，断为两截。
狂风呼啸掠过，漫天尘沙之中，十里长亭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面色惨白，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发一言。
罗增死死盯着那面断在泥尘里的帅旗，按在剑柄上的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眼扫向面前噤若寒蝉的同僚，声音冷得像冰：“阵前折旗，风起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