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罗府夜议,祁家潜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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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在漆黑的水面上微微晃荡,岸边柳枝被夜风扯得呜呜作响。

舱内的油灯火苗跳动,照出罗琨冷峻的面庞。他按着腰间佩剑,目光扫过神色惶惑的祁子富和张二娘,沉声开口:“你们拖家带口,老弱妇孺都在,比不得江湖上那些光棍汉,抬脚就能走。若是今晚不走,明天再去慢腾腾收拾,只要走漏半点风声,沈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祁子富心头一跳,后背顿时渗出一层冷汗:“大公子的意思是……”

“沈廷芳那厮在满春园吃了这等大亏,岂能咽下恶气?”罗琨眼神一凝,压低了嗓音,“一旦让他探明你们要走,他在城里碍着官府不敢明目张胆杀人,可到了城外的荒郊旷野,他多派几个亡命恶奴,扮作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半道上截住你们,一刀一个剁了扔进河里。到那时,荒郊野岭死无对证,连我们在城里都收不到半点消息,你们上哪里伸冤去?”

这一席话,说得祁巧云面色惨白,下意识抓紧了张二娘的衣袖。张二娘也是一阵心惊肉跳,连连念佛。

祁子富双腿一软,差点跪在舱板上:“这……这可如何是好!求大公子给老汉指条活路!”

“我方才思量过,正好有一条两全其美的计策。”罗琨转头看向身旁的黑脸大汉,放缓了语气,“胡大哥本就是淮安府人氏。今日在满春园里,沈家的家奴打手全看清了胡大哥的容貌。往后胡大哥若是留在长安城,保不齐哪天在街头撞见,沈家照样要寻衅报复,纠缠不休。”

胡奎听到这里,粗浓的眉毛扬了扬,瓮声瓮气道:“贤弟说得在理!洒家倒不怕那些走狗,只是整日防贼,确实烦人。”

“所以依小弟之见,不如请胡大哥顺路回淮安去。”罗琨有条不紊地分析道,“其一,大哥离家日久,正好回去看望伯母,尽一尽孝道;其二,在淮安老家住上一阵子,等长安城这桩是非彻底冷了、沈家把这事淡忘了,再作计较;其三,你们双方本就是同乡,一路结伴同行,有胡大哥这样一身好武艺沿途护送,沈家就算真派了几个宵小追上去,见着胡大哥的手段,也绝不敢轻易动手。如此一来,岂不是两得其便?”

胡奎闻言抚掌大笑,震得乌篷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妙啊!三弟这主意当真周全!自古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洒家既然管了这桩闲事,索性就护送祁老爹一家三口回淮安!有洒家这双铁拳和腰间钢鞭在,哪个不长眼的敢靠近,管叫他脑浆崩裂!”

祁子富听得喜出望外,拉着张二娘和女儿便要给胡奎与罗家兄弟磕头:“三位爷的大恩大德,老汉一家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尽啊!”

罗琨连忙伸手将他托住,正色叮嘱道:“感激的话暂且搁下,眼下保命要紧,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必须交代。你们今夜靠岸回去后,万万不可声张,更不要惊动四邻。悄悄把细软收拾停当,明日五更天城门一开,胡大哥就出城与你们会合,立刻开船动身!千万不可拖延耽搁,迟了一刻,便是灭顶之灾!”

“大公子放心!老汉省得轻重!”祁子富重重应道。

众人商议停当,艄公摇动船橹,小船破开层层黑浪,顺着水道悄无声息地滑向北门水闸。等靠了岸,天色早已黑透,四下一片寂静。罗琨、罗灿与胡奎低声辞别了祁子富,踏着夜色快步朝罗府走去。

祁子富站在岸边,目送三位恩人远去,片刻不敢怠慢。他转身对艄公千叮万咛,许下双倍船钱,叫他将船牢牢系在张二娘饭铺后门外的柳树桩上,熄了灯火在舱里候着,随时准备起锚。

安排妥当后,祁子富才带着张二娘和祁巧云,借着夜色遮掩,悄悄摸回了饭馆前门。

街坊邻居听到门响,有人探头出来打听:“张二娘,今儿店里怎么黑灯瞎火的?方才白日里听说前街有些闹腾,你们没事吧?”

张二娘强压着心头的狂跳,按照路上商量好的口风,隔着门缝堆笑道:“多谢街坊挂念,没啥大事!就是乡下老家来了个远房表亲,说是家里老人身子不大爽利,我们打算明儿一早回乡探望几天,早些歇息了,省得明早误了路程。”

邻人听了并不起疑,寒暄两句便掩门回屋。

进了屋,张二娘赶紧把前后门闩死。三人连灯都不敢点得太亮,只在里屋罩了个油纸灯笼。昏黄的光晕下,祁子富、张二娘和祁巧云忙得脚不沾地,将屋里的衣服鞋袜打成包袱,箱底积攒的几块碎银、铜钱和几件首饰细软全翻了出来,贴身缝在夹袄里。

锅碗瓢盆等笨重物什全带不走,张二娘摸着用了十几年的灶台桌椅,眼圈一阵阵发红,却也不敢发出哭声,只能咬着牙,将能带的家当一件件塞进布袋,只等五更天色一变就夺路而逃。

按下祁家连夜打点不提,单说胡奎跟着罗琨、罗灿回到了罗国公府。

三个人穿过重重回廊,刚跨进后堂,就见堂屋正中亮着通明的烛火。罗太太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捻佛珠,抬眼见他们三人进来,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责备道:“今儿一早说是出去拜访朋友,怎的贪玩到这般时辰才回府?叫为娘在家里好一阵悬心。”

罗灿心思活络,一步抢上前,躬身笑道:“母亲息怒。全因胡大哥的那位朋友实在太过热情,拉着我们死活不放,硬是在酒楼里摆下酒席叙旧,这才耽搁了时辰,回来晚了。”

罗太太听了,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打趣道:“你这孩子,咱们自家还没正经设宴招待胡少爷,反倒跟着胡少爷去叨扰人家的朋友,这可于理不合,平白失了咱们国公府的礼数。”

胡奎闻言,连忙上前躬身抱拳,朗声说道:“伯母大人万万不可这般说,是小侄失礼了。实不相瞒,小侄那位朋友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回淮安老家。他特意约小侄同行,小侄离家数月,心里也日夜牵挂堂上老母,故此临时动了念头,想与他一同启程返乡。今日特来向伯母辞行,明日五更便要动身了。”

罗太太一听,吃了一惊,放下手中的佛珠,叹道:“贤侄怎的走得这般仓促?你大老远来长安,住得好好的,老身连一桌像样的践行酒席都没来得及备下,这可如何是好?”

胡奎憨厚一笑,躬身道:“小侄在贵府叨扰多日,蒙伯母与两位贤弟视若骨肉,厚恩已是铭记于心,哪里还敢劳烦伯母大动干戈?心领便是一样了。”

“那怎么使得!出门在外的游子,岂能空着肚子上路?”罗太太立刻转头吩咐身旁的管家和侍女,“快去传厨房,挑上好的酒菜,不管什么山珍海味,立刻随便整治一席整齐酒席来,给胡少爷饯行!”

下人们领了命,急忙奔向后厨。不多时,热腾腾的酒菜便如流水般摆满了八仙桌。罗太太亲自端起酒壶,吩咐罗琨、罗灿二人给胡奎把盏斟酒。

此时罗氏兄弟与胡奎满脑子想的都是白日里痛打沈廷芳、夜里安排祁家逃命的凶险关节,嗓子眼里仿佛堵着一团棉花,哪里还有半点品评美酒佳肴的心思?但当着罗太太的面,谁也不敢露出半点破绽,只能强颜欢笑,举起酒杯互相推杯换换盏,勉强咽下几口热酒。

酒过三巡,胡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走到堂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向着罗太太叩首道:“伯母在上,小侄明日五更天就要起程出城,天不亮就得动身,不敢在清晨再惊动伯母清梦。小侄在此先行拜辞了!多谢伯母这段时日的照拂厚爱!”

罗太太连忙示意丫鬟将胡奎扶起,眼中满是不舍,温言叮嘱道:“好孩子,快快请起。此去淮安千里迢迢,山高水长,路上千万要多加小心。到了家中见到你母亲,代老身多多致意问候,就说改日若得空闲,叫琨儿、灿儿去淮安探望你们母子。”

“小侄谨记伯母教诲!”胡奎恭恭敬敬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