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屡试不第，老父立家祠
康熙末年，京城后门东不压桥。
正黄旗汉军安家的祖宅里，二十岁的安学海一身簇新蓝袍，跨马游街。捷报送进门的那一刻，阖府上下鞭炮齐鸣，贺客踩破了门槛。
那时谁都觉得，这位安二老爷前途无量。
论出身，安家是随龙进关的功勋世家。祖上跟着太汗老佛爷征高丽、平察哈尔，刀头舔血挣下世职，代代相传。到了安学海这一辈，世袭的品级虽然到了头，可他天资绝高，读书过目不忘。
二十岁那年，他顺顺当当取中举人，名动九城。
满屋的亲友都在道喜，只等他三年后春闱折桂，点翰林、入内阁。
谁也没料到，这一等就是近三十年。
三年复三年，每逢会试大比，安学海卷子上的文章都是字字珠玑、篇篇锦绣。可考官的朱笔落下来，偏偏一次次从榜单上将他漏掉。
从二十岁考到四十开外，两鬓渐渐染了白霜，门前的车马稀疏了，当年一起中举的同科早有人外放知府、入部拜郎中，安学海却依然只是个老孝廉。
书房案头的落卷堆了一尺多高。
安学海常常坐在窗前，端着一杯凉透的粗茶，看着满案墨迹发怔。
“老爷，夜深了。”
一双温热的手端来参汤，轻轻搁在案角。
说话的是夫人佟氏。佟夫人同样出自汉军世家，端庄温厚，针线女红极精，操持内务更是滴水不漏。
安学海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旧卷子推到一旁：“这辈子，怕是文齐福不齐了。”
“科名早晚有定数，急也不顶用。”佟夫人替他披上一件布袍，柔声劝道，“家里日子安稳，身子骨要紧。”
安学海握住妻子的手，心头微微一酸。
两人成婚多年，日子虽过得去，心头却有一块抹不掉的病痛——安家人丁单薄，佟夫人接连怀过几胎，都因体弱没能存活下来。
每逢别家儿孙满堂、笑语喧天，安家后宅便冷清得让人发慌。
直到佟夫人年过三十，才终于顺顺当当地诞下一个男婴。
孩子落草那天，啼声清亮。安学海抱着襁褓，手指都在发抖。
婴儿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张小脸白净如脂玉，眉眼极是清秀。
安学海喜极而泣，当场取了乳名叫玉格，大名单名一个“骥”字，表字千里，号龙媒。
“天马云龙，高飞远到。”安学海在书房红纸上写下这八个大字，贴在梁上，“我这辈子蹭蹬就罢了，只盼这孩子将来能走得远。”
夫妻俩把这根独苗看得比性命还重。
玉格从小聪颖过人，关煞、出痘都平平安安过了。刚满五岁，安学海便亲自握着他的小手，教他握笔认字、写顺朱儿。
书房的红木大案上，每天清晨都摆着两张宣纸。
大的写策论，小的描红帖。
安骥极通灵性，寻常孩童还在贪玩泥巴的年纪，他已能把《三字经》《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
到了十三岁，一部《四书》、五部《五经》，安骥不仅读得通透，提笔作诗作文也极顺畅。虽说笔力尚显稚嫩，可字里行间的骨架已然立了起来。
安学海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平日里因落第而积下的郁气散了大半。
又过了两年，正值科考之年。
安学海亲自备了保单文书，将安骥的名字送进了学房。
紧接着便是院考。
放榜那天清晨，安家大门外突然响起了铜锣声。
两名报录人骑着快马飞驰而来，高举红封喜报，一路大喊：“恭喜贵府安少爷，院考高中本旗批首第一名！”
正堂里，佟夫人激动得掉了眼泪，连忙吩咐丫鬟打赏红封。
十五岁中秀才，还是八旗童试第一名。
随后的半个月，安宅门前重新热闹起来。
安学海领着儿子拜座师、会同案、披红夸官、挨家答谢亲友。
安骥换上秀才青衿，头戴方巾，走在街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赞叹：“好一个齐整俊俏的少年相公！”
等到喜事办完，喧嚣退去，安骥便关上房门，重新坐回案前，规规矩矩做起了举业功夫。
随着年岁渐长，安骥的身量拔高，出落得眉清目秀、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只是自幼被父母护得太深，平日里乳母、丫鬟寸步不离。
城里的热闹戏馆、茶肆饭庄，或是东西两庙的庙会，家里从不许他去乱晃。
就连自家的大宅门，安骥也从不曾无缘无故走出去看热闹。
偶尔去至亲本家走动，内有嬷嬷妈随侍，外有嬷嬷爹护送，规矩大得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
这一来，把个小爷养得极是腼腆。
有一回，嬷嬷爹陪他去亲戚家，路上遇到几个扛扁担的粗汉拌嘴，嘴里骂出了几句市井秽语。
安骥听得皱起眉头，转头问嬷嬷爹：“他们口中念叨的是什么经？”
嬷嬷爹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
安骥见那几人推推搡搡、污言秽语不绝，顿时沉下脸来：“光天化日，行止如此野调粗鄙，真是下流没出息！”
说完，他扯了扯衣袖，快步走开。
平日里若是府里来了生脸的亲戚女眷，哪怕隔着帘子打个照面，安骥的一张俊脸也会瞬间涨得通红，低头退回屏风后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安家的家底，比起先祖在世时的显赫虽然单薄了些，但祖上留下的房产、田庄尚在，几家老仆也忠心耿耿。
安学海不善经商理财，全靠佟夫人精打细算、量入为出，一家人衣食无忧，倒也安稳从容。
早先安家的老宅子在后门东不压桥，那是朝廷赐给功臣的宅第，足有上百间房屋。
到了安老太爷晚年，老人家喜静，嫌城里嘈杂喧嚣。
再加上安家人丁稀少，偌大的宅子空旷冷清，住着没有烟火气。
可祖产又不能随便变卖典当，老太爷思量再三，索性把东不压桥的百十间房子腾了出来，让给几家生计艰难的远房穷族人借住。
只留了两户老成家人看守门户，既免了族人四处租房之苦，也让祖宅不至于空荒败落。
老太爷自己则带着家眷，搬到了京西的西山一带。
那地方叫双凤村。
相传当年曾有两只五彩凤凰落在村头山岗上，百鸟盘旋环绕，村子由此得名。
双凤村一带原是安家的老圈地。
安老太爷当年亲自踏勘，在山水环抱之间选了一块风水宝地，辟作安氏祖茔，修了阴阳两宅。
又在茔地东南侧起了一座精巧的小庄园。
庄园算不上宏大奢华，但依山傍水，引了山泉汇成池塘，叠了怪石作假山，亭台楼阁隐在修竹苍松之间，点缀得极幽雅别致。
庄园四周，连绵着安家数百亩肥沃田地，全租给附近的佃户耕种，每年按期收缴租粮。
老太爷临终前，把安学海叫到病榻前，握着儿子的手交代后事。
“我这一辈子，所有的清静心神都在这双凤村了。”老太爷声音微弱，眼神却格外清亮，“等我百年之后，不仅要把我葬在这里，安家的家庙祠堂也要立在此处。”
安学海跪在床前连连点头：“儿子谨遵父亲吩咐。”
“城里的宗祠地方狭窄，早容不下了。”老太爷缓缓说道，“这庄子北面、土山之后、界墙之内，正有一块向阳的空地。你就在那里建三间小祠堂，立上神主牌位，好生供奉。”
老太爷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喘了几口粗气，死死盯着安学海：“祠堂立在身边，你们照应方便！往后若有造化能中进士便罢；若是没有做官的命，好生守着庄园田产，半耕半读！”话音未落，他喉头一阵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骤然涣散开来。
正黄旗汉军安家的祖宅里，二十岁的安学海一身簇新蓝袍，跨马游街。捷报送进门的那一刻，阖府上下鞭炮齐鸣，贺客踩破了门槛。
那时谁都觉得，这位安二老爷前途无量。
论出身，安家是随龙进关的功勋世家。祖上跟着太汗老佛爷征高丽、平察哈尔，刀头舔血挣下世职，代代相传。到了安学海这一辈，世袭的品级虽然到了头，可他天资绝高，读书过目不忘。
二十岁那年，他顺顺当当取中举人，名动九城。
满屋的亲友都在道喜，只等他三年后春闱折桂，点翰林、入内阁。
谁也没料到，这一等就是近三十年。
三年复三年，每逢会试大比，安学海卷子上的文章都是字字珠玑、篇篇锦绣。可考官的朱笔落下来，偏偏一次次从榜单上将他漏掉。
从二十岁考到四十开外，两鬓渐渐染了白霜，门前的车马稀疏了，当年一起中举的同科早有人外放知府、入部拜郎中，安学海却依然只是个老孝廉。
书房案头的落卷堆了一尺多高。
安学海常常坐在窗前，端着一杯凉透的粗茶，看着满案墨迹发怔。
“老爷，夜深了。”
一双温热的手端来参汤，轻轻搁在案角。
说话的是夫人佟氏。佟夫人同样出自汉军世家，端庄温厚，针线女红极精，操持内务更是滴水不漏。
安学海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旧卷子推到一旁：“这辈子，怕是文齐福不齐了。”
“科名早晚有定数，急也不顶用。”佟夫人替他披上一件布袍，柔声劝道，“家里日子安稳，身子骨要紧。”
安学海握住妻子的手，心头微微一酸。
两人成婚多年，日子虽过得去，心头却有一块抹不掉的病痛——安家人丁单薄，佟夫人接连怀过几胎，都因体弱没能存活下来。
每逢别家儿孙满堂、笑语喧天，安家后宅便冷清得让人发慌。
直到佟夫人年过三十，才终于顺顺当当地诞下一个男婴。
孩子落草那天，啼声清亮。安学海抱着襁褓，手指都在发抖。
婴儿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张小脸白净如脂玉，眉眼极是清秀。
安学海喜极而泣，当场取了乳名叫玉格，大名单名一个“骥”字，表字千里，号龙媒。
“天马云龙，高飞远到。”安学海在书房红纸上写下这八个大字，贴在梁上，“我这辈子蹭蹬就罢了，只盼这孩子将来能走得远。”
夫妻俩把这根独苗看得比性命还重。
玉格从小聪颖过人，关煞、出痘都平平安安过了。刚满五岁，安学海便亲自握着他的小手，教他握笔认字、写顺朱儿。
书房的红木大案上，每天清晨都摆着两张宣纸。
大的写策论，小的描红帖。
安骥极通灵性，寻常孩童还在贪玩泥巴的年纪，他已能把《三字经》《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
到了十三岁，一部《四书》、五部《五经》，安骥不仅读得通透，提笔作诗作文也极顺畅。虽说笔力尚显稚嫩，可字里行间的骨架已然立了起来。
安学海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平日里因落第而积下的郁气散了大半。
又过了两年，正值科考之年。
安学海亲自备了保单文书，将安骥的名字送进了学房。
紧接着便是院考。
放榜那天清晨，安家大门外突然响起了铜锣声。
两名报录人骑着快马飞驰而来，高举红封喜报，一路大喊：“恭喜贵府安少爷，院考高中本旗批首第一名！”
正堂里，佟夫人激动得掉了眼泪，连忙吩咐丫鬟打赏红封。
十五岁中秀才，还是八旗童试第一名。
随后的半个月，安宅门前重新热闹起来。
安学海领着儿子拜座师、会同案、披红夸官、挨家答谢亲友。
安骥换上秀才青衿，头戴方巾，走在街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赞叹：“好一个齐整俊俏的少年相公！”
等到喜事办完，喧嚣退去，安骥便关上房门，重新坐回案前，规规矩矩做起了举业功夫。
随着年岁渐长，安骥的身量拔高，出落得眉清目秀、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只是自幼被父母护得太深，平日里乳母、丫鬟寸步不离。
城里的热闹戏馆、茶肆饭庄，或是东西两庙的庙会，家里从不许他去乱晃。
就连自家的大宅门，安骥也从不曾无缘无故走出去看热闹。
偶尔去至亲本家走动，内有嬷嬷妈随侍，外有嬷嬷爹护送，规矩大得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
这一来，把个小爷养得极是腼腆。
有一回，嬷嬷爹陪他去亲戚家，路上遇到几个扛扁担的粗汉拌嘴，嘴里骂出了几句市井秽语。
安骥听得皱起眉头，转头问嬷嬷爹：“他们口中念叨的是什么经？”
嬷嬷爹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
安骥见那几人推推搡搡、污言秽语不绝，顿时沉下脸来：“光天化日，行止如此野调粗鄙，真是下流没出息！”
说完，他扯了扯衣袖，快步走开。
平日里若是府里来了生脸的亲戚女眷，哪怕隔着帘子打个照面，安骥的一张俊脸也会瞬间涨得通红，低头退回屏风后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安家的家底，比起先祖在世时的显赫虽然单薄了些，但祖上留下的房产、田庄尚在，几家老仆也忠心耿耿。
安学海不善经商理财，全靠佟夫人精打细算、量入为出，一家人衣食无忧，倒也安稳从容。
早先安家的老宅子在后门东不压桥，那是朝廷赐给功臣的宅第，足有上百间房屋。
到了安老太爷晚年，老人家喜静，嫌城里嘈杂喧嚣。
再加上安家人丁稀少，偌大的宅子空旷冷清，住着没有烟火气。
可祖产又不能随便变卖典当，老太爷思量再三，索性把东不压桥的百十间房子腾了出来，让给几家生计艰难的远房穷族人借住。
只留了两户老成家人看守门户，既免了族人四处租房之苦，也让祖宅不至于空荒败落。
老太爷自己则带着家眷，搬到了京西的西山一带。
那地方叫双凤村。
相传当年曾有两只五彩凤凰落在村头山岗上，百鸟盘旋环绕，村子由此得名。
双凤村一带原是安家的老圈地。
安老太爷当年亲自踏勘，在山水环抱之间选了一块风水宝地，辟作安氏祖茔，修了阴阳两宅。
又在茔地东南侧起了一座精巧的小庄园。
庄园算不上宏大奢华，但依山傍水，引了山泉汇成池塘，叠了怪石作假山，亭台楼阁隐在修竹苍松之间，点缀得极幽雅别致。
庄园四周，连绵着安家数百亩肥沃田地，全租给附近的佃户耕种，每年按期收缴租粮。
老太爷临终前，把安学海叫到病榻前，握着儿子的手交代后事。
“我这一辈子，所有的清静心神都在这双凤村了。”老太爷声音微弱，眼神却格外清亮，“等我百年之后，不仅要把我葬在这里，安家的家庙祠堂也要立在此处。”
安学海跪在床前连连点头：“儿子谨遵父亲吩咐。”
“城里的宗祠地方狭窄，早容不下了。”老太爷缓缓说道，“这庄子北面、土山之后、界墙之内，正有一块向阳的空地。你就在那里建三间小祠堂，立上神主牌位，好生供奉。”
老太爷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喘了几口粗气，死死盯着安学海：“祠堂立在身边，你们照应方便！往后若有造化能中进士便罢；若是没有做官的命，好生守着庄园田产，半耕半读！”话音未落，他喉头一阵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骤然涣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