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闭门课子,再战春闱

本章字数:2429字 更新时间:10-02
十三妹横刀作媒 儿女英雄传山宿网文版
老太爷下葬后,安学海一字一句照着遗嘱办妥。

小祠堂修得庄严肃穆,四时祭祀从不马虎。

庄园交到安学海手里,因他性子本就恬淡,又在科场上连连受挫,渐渐淡了争名逐利的心思。

他索性闭门谢客,长年守在西山庄园里。

每日清晨,他带着安骥在书房温习经史,午后则翻检自己早年写下的文稿,或是品茶看花,消磨岁月。

城里的几家亲友听闻安学海学问深厚,常把子弟的举业文章抄录下来,专程送到西山请他批改圈点。

安学海从不推辞,朱墨并用,改得极为细致,一天下来倒也过得充实。

佟夫人则带着丫鬟仆妇料理家务,纺纱刺绣,调配米盐柴炭,把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安骥更是心无旁骛,每日三更灯火五更鸡,立志要在乡试、会试中连捷登科,光耀门楣。

外头的大小杂务,全靠几个老成家人料理。

其中最得力的,便是安骥的嬷嬷爹,名叫华忠。

华忠年过五旬,生得面堂黑红,腰杆挺直,性子耿直刚烈,对安家一片赤胆忠心。

他自幼在安府当差,不仅照料安骥极其尽心,府里庄上的一应大小事务,只要安学海交到他手里,无不办得妥妥当当。

每年田租收缴、庄园修缮、牲口草料,哪怕是一草一木,华忠都仔细盘算,绝不肯糟践浪费一分一厘。

府里上下私下里都称他是“奶公里的圣人”。

安学海与佟夫人待华忠也格外优厚,从不拿他当下人使唤,凡事都敬他三分。

整个安府上下统共二三十口人,没有豪门大族的勾心斗角,内宅亲和,外事安稳。

深山庄园之中,岁月静好,俨然是一处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这年开春,恰逢三年一度的会试大比之年。

新春刚过,安学海携同夫人、公子乘车进城。

一家人先去东不压桥大宅祭拜宗祠,又走访了几家至亲本家,给长辈拜年道贺。

待到正月十五元宵灯节一过,城里的喧闹尚未完全退去,一家人便收拾行装,早早回到了西山庄园。

刚过完灯节两日,天光刚亮,东厢房里就传来箱笼开合的声响。

安学海披着棉袍从书房走出来,穿过穿堂,撩起正房的棉布门帘。

只见佟夫人正挽着衣袖,领着两个丫鬟在东屋里忙碌。

八仙桌上摊开了一堆物件——

一只双层柳条编织的考篮,擦得干干净净;

几幅防风挡雨的青布号帘,叠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摆着装干粮点心的油布口袋、盛酱菜的彩漆提盒,以及进场穿的夹袍、暖帽、号鞋等物。

安学海站在门槛边,愣了一愣。

他走上前去,指着桌上的东西,失笑道:“太太,你这一大早翻箱倒柜的,打点这些考具做什么?”

佟夫人抖开那幅号帘,仔细查验上头的系带,头也不抬地说道:“眼瞅着出了正月就是二月,离三月入闱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天了。我先拿出来归置归置,该洗的洗,该缝补的缝补,缺什么也好早点置办齐全,省得临到跟前抓瞎忙乱。”

安学海看着桌上的柳条考篮,眼神有些复杂。

那考篮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正是他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踏入贡院时用的物件。

他伸手捻了捻下巴上的几根花白胡须,苦笑着摇了摇头。

“太太,你难道还指望我再去赶这趟春闱不成?”

佟夫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看着丈夫。

安学海在桌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叹声道:“你替我算算,我二十岁那年中的举人,如今虚岁都快五十了。考了将近三十年,头发胡子全考白了,进过多少次号房,受了多少场熬煎?”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古人说得好,功名有福,文字无缘。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考了这么多年,我也该把这痴心妄想放下了。”

佟夫人叹了口气,正要说话。

安学海摆了摆手,神色转为温和:“咱们如今有了玉格这孩子。你看他用功读书,天资又好,十五岁就中了秀才批首,将来必定能成大器。我与其再去贡院里白白受罪,倒不如把这点残存的精神心血全放在他身上,替他改改文章,指点指点举业,早日把他栽培出来。这才是正经道理。太太,你觉得如何?”

佟夫人正琢磨着该如何接话,门帘一挑,安骥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宝蓝绸夹袍,腰系丝绦,神色端庄。

原来刚才安骥正在隔壁书房晨读,听见正房里父母的对话,便放下书卷走了过来。

他在桌前站定,目光扫过桌上收拾得齐整的号帘、考盒,随后整了整衣冠,对着安学海躬身行了一礼。

“父亲这话,请恕孩儿不敢苟同,还请父亲三思。”

安学海一怔,抬头看向儿子。

安骥神色肃穆,慢条斯理地说道:“要论文章学问、道德品行,父亲满腹经纶。慢说区区一个进士,就是考进翰林院当编修、将来坐进内阁大堂参赞机务,以父亲的学识,也绝非难事。”

安学海听得胡须微微一抖。

“但是功名迟早,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安骥抬起头,语气极为诚恳,“天地生人,该吃的苦楚磨难,一丝一毫都少不得。父亲虽看淡名利、无意仕途,但这进士之名,乃是读书人正途出身的大节。唯有金榜题名,将这一步走完,才算对得起平生所学,成就了读书人的一场大事。”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安学海看着眼前十五岁却言辞沉稳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感慨。

他心底那些积压多年的不甘与抱负,仿佛被儿子这几句话轻轻挑动了一下。

但他面上依旧端着父亲的威严,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小孩子家,懂得什么,全是一派孩子话!”

站在一旁的佟夫人见状,立刻顺水推舟,笑着跨上前一步。

“老爷,玉格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佟夫人拍了拍手里的布包,快人快语道,“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我是个妇道人家,肚子里没墨水,说不出他这般文绉绉的大道理来。”

她走到安学海身旁,拉了拉丈夫的袖口。

“老爷何不听孩子一句劝,把心气儿提起来?左右考期就在眼前,文章是现成的,家里也没什么拖累。管它考不考得上呢!中了,那是老天开眼,祖宗积德,自然好极了;就算考不中,也不过是再多跑这一趟,多遭几天罪罢了,反正这落第的滋味儿,咱们以前也尝过几回,怕它做什么?”

被妻儿这一唱一和地规劝,安学海胸中那团熄灭已久的火苗,竟真的被重新吹了起来。

他本就是满腹锦绣的读书人,若真彻底甘心老死山林,又何必日日坐在案前摩挲那些旧文稿?

刚才那些推脱的话,不过是屡屡受挫后的意气与牢骚。

此刻见儿子如此懂事明理,妻子又全力支持,安学海心头的那点顾虑顿时烟消云散。

他看了看神情坚定的安骥,又看了看满脸期盼的佟夫人,终于忍不住捋须大笑起来。

“好,好,好!”安学海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褶皱,“既然你们娘儿俩都这么说,那我就依了你们!反正横竖在家里闲坐着也是无事,下个月,我就再去京城贡院走上这一遭!”

安学海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案头残卷微颤,眼中精光迸射:“既然你们娘儿俩都这么说,老夫便舍了这张老脸,再去京城贡院龙潭虎穴里搏上一遭!”他霍然起身扯下壁上蒙尘多年的赶考行囊,西山三十载的残梦,全押在了下月这一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