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进京赴春闱,自诩已得中

本章字数:2565字 更新时间:10-02
何玉凤毁妆全孝 儿女英雄传山宿网文版
转眼间,时令就跨进了三月初。

春寒还没完全散尽,北方的风里依旧夹着几分刺骨的凉意,但庄园上上下下却早已忙得热火朝天。

正房的明柱大厅里,几只裹着厚牛皮的藤条箱笼大敞着口。

佟夫人挽着袖口,正领着丫鬟仆妇们一件件清点、归置。

“这件宝蓝缎子羊皮袍子得带上,考棚里阴冷潮湿,夜里坐着最容易受寒。”

佟夫人一边用手仔细抚平袍角,一边碎碎念着,又从旁边的檀木小柜里拿出一件崭新的厚呢斗篷叠好放进去。

接着,她又清点起内衬、夹袄、靴袜以及洗漱用的胰子、布巾。

每放进去一样,她都要在心里默数一遍,生怕漏了哪样让自家老爷在城里受了委屈。

另一边,书房里的安骥也没闲着。

他小心翼翼地把安学海平日里最顺手的几管紫毫、兼毫挑了出来。

安骥先是打来清水,把那方用惯了的端溪老坑砚台反复清洗擦拭,直到见不到一点宿墨残渣,这才用软布仔细吸干水分,装入锦盒。

随后,他又取来裁切齐整的上等白鹿纸、草稿纸,用厚厚的油纸一层层严实包裹起来,防备路上落灰或受潮。

文房四宝、印泥小盒、裁纸铜刀,一件件规整地码进考篮与书匣之中。

“父亲,笔墨纸砚都备齐了,您再过过目?”安骥捧着书匣走出来,轻声问道。

安学海正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热茶,见妻儿忙前忙后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不过是进城考个试,又不是搬家,哪里用得着这般大动干戈?”

“老爷您就别管了,场里的苦处您又不是不知道,多备着些总没坏处。”

佟夫人瞪了他一眼,又转身去吩咐厨房,把特意烘烤得焦香干燥的芝麻烧饼、酱牛肉干、风干鸡肉,以及几个装满精细糕点的小食盒一一装入食盒包袱。

诸事打点停当,庄园门口的大车早已套好。

安学海换了一身利落的出门行头,在妻儿的相送下登上马车。

车轱辘碾着尚有些坚硬的官道黄土,一路得得得地朝着内城驶去。

到了京城,安学海并不像寻常举子那样四处寻觅客栈或是租住逼仄的小公寓。

安家在城里本就置办有一处敞亮的大宅院。

虽然平日里有几房同族本家在此借住,但中轴线上最齐整的正所院落,始终空着没人敢占。

那本就是专门留给安学海夫妇和公子进城时落脚起居用的。

宅子里长年留着几个老实稳妥的家人看守门庭。

那几个家人早在数日前就接到了西山庄园传来的口信,知道老爷要进城赶考,哪敢有半点怠慢。

提前好几天,他们就将正房上上下下打扫得纤尘不染,擦抹桌椅,更换崭新的铺盖帐幔,院子里洒扫得干干净净,屋里更是早早点上了名贵安神的降真香,只等主人回府。

安学海进了宅院,洗漱更衣,在这熟悉的安静屋舍里踏踏实实歇了几天,温习经史,静养精神。

到了三月初六这一天,真正的阵仗才算拉开。

西山庄园那边,佟夫人一大早就打发安骥带着两名身强体壮、办事利落的随使家丁进了城,专门伺候老爷应考。

贡院开考,规矩森严,分为头场、二场、三场。

每一次进场与出场,安骥都带着家人们严格按着时刻守候在贡院门外。

进场前,安骥亲手递上考篮与热腾腾的提神参汤,躬身请安,给父亲宽心。

出场时,家人们早已备好宽敞暖和的马车,迎着满面风尘的安老爷上车,立刻奉上温热的香茶与擦脸的滚水帕子。

回到城中宅院,热气腾腾的精致酒饭早就摆上了八仙桌,荤素搭配,滋补适口。

安骥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侍奉布菜,嘘寒问暖,生怕父亲在这连番苦战中熬坏了身子。

一连数日,三场大考如流水般过去。

到了三月十五日傍晚,最后一场的交卷大锣敲响,喧闹嘈杂的贡院大门隆隆洞开。

无数身心俱疲、形容枯槁的考生如潮水般涌出。

安学海随着人流踱步走出贡院大门,神色平静,步履从容。

安骥和家人们早就守在最前头,见状赶忙迎上前去,扶着老爷上了马车。

然而,上了车后,安学海却并未吩咐回城里的宅子,只是撩开车帘对车夫吩咐道:“不必回城里那处院子了,直接套车出西直门,咱们回西山庄园去。”

安骥微微一愣,但也明白父亲素来不喜城中的应酬喧嚣,便连忙应声,催促车夫打马出城。

马车一路奔波,赶回西山庄园时,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山林。

佟夫人早就翘首以盼,站在二门处焦急地张望。

一见马车停稳,安学海精神矍铄地走下车来,佟夫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一家人迎进上房,丫鬟们忙不迭端上早就煨在炭火上的热汤热菜。

安骥和佟夫人围坐在桌旁,一边给安学海夹菜倒酒,一边忍不住关切地询问起场里的光景。

考棚漏不漏风?号舍干不干净?今年主考官出的题目偏不偏?答题时精力跟不跟得上?

安学海喝了一口热酒,神态舒展,只挑些考场里的趣闻闲话随口聊聊,对题目本身的难易反倒谈笑置之,一副胸有成竹又超然物外的模样。

一时饭毕,残席撤下,香茗奉上。

安骥走到书案旁,帮父亲收拾带回来的笔砚考篮。

他一边将毛笔插回笔筒,一边习惯性地去翻检那只厚重的牛皮卷袋,想把父亲在考场里打草稿的三场文章底稿找出来。

按照往年的惯例,考生出场后,家里都要把头场七篇大文的草稿重新抄录几份,装订成册,预备着接下来的几天里,那些登门拜访的文友、同门、亲戚借阅品评。

然而,安骥在卷袋里翻来覆去找了半天,除了一些零碎的白纸和文具,竟连半页写了字的草稿纸都没瞧见。

安骥有些纳闷,捧着空空如也的卷袋走到安学海跟前,疑惑地问道:

“父亲,您三场的文章草稿放在哪儿了?儿子想趁着今晚有空,先把头场的诗文工整抄录出来。过两日亲朋好友们少不得要登门讨教借看,咱们也好提前预备着。”

安学海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开面上的浮沫,闻言淡淡一笑。

“文章稿子?我三场都没存草稿,片纸未留。”

安骥顿时愣住了:“没留稿子?这……这是为何?”

安学海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通透与自嘲。

“这些抄稿子、送稿子的俗套事情,我这大半辈子经历得太多,实在作得腻味透顶了。”

安学海捋了捋胡须,语气平静地说道:“你想想看,以往每次考完,把稿子抄出去给人看,那些亲友同门看在情面上,谁不是拿着朱笔在上面密密麻麻圈上一大堆?嘴里再添上几句千篇一律的客套批语,拍着胸脯赞扬说‘老兄此科必中无疑,定占鳌头’!可结果呢?等到放榜那一天,落榜的依然还是落榜,依然故我,空欢喜一场,倒平白添了许多尴尬与无味。”

说到这里,安学海神情一敛,嘴角扬起一抹自信从容的笑意。

“所以我今年在考场里,写完交卷便罢,根本没留任何底子。不仅外头的亲友不必抄给他们看,就连你和你母亲,也不必看了。”

安骥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那您心里究竟觉着如何?”

安学海朗声一笑,神采飞扬地说道:“这一趟出了贡院的大门,在我心里,我就算已经考中了!”

说完,他捻着长须,开怀大笑起来。

安骥见父亲如此洒脱决绝,心中虽有些无奈,但也知道父亲的心境早已超脱了寻常举子的得失荣辱,当下便不再多问,恭敬地将卷袋收整妥当。

安学海虽然笑得洒脱,可背转过身去,负在身后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打颤。数十载寒窗荣辱,全悬在礼部贡院那一纸黄榜之上;这一把老骨头究竟是扬眉吐气还是沦为笑柄,只等四月十五放榜那一日乾坤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