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中榜眼，飞骑报喜
转眼间，草长莺飞，时光悄然滑入了农历四月。
四月十五，正是朝廷礼部定下的会试放榜正日。
十四这天傍晚，夕阳西斜，西山庄园内外透着一股异样的紧绷气氛。
佟夫人早在后厨张罗了半天，精心整治了一桌极为丰盛的酒菜。
除了四样新鲜的时令鲜果，还有几道安学海平日里最爱吃的热炒硬菜，一壶烫得恰到好处的绍兴花雕更是散发着浓郁的醇香。
这架势，显然是全家总动员，准备守着烛火熬夜候榜，只等京城传来高中进士的天大喜讯。
安学海洗了手，走到八仙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桌上这隆重无比的席面，不由得摇头失笑。
“太太，你们弄出这么大动静，敢情这是全家要坐在这里‘等榜’的意思了？”
佟夫人坐在一旁，一边给他斟酒，一边笑着说道：“明儿一早就要出榜，今晚城里必定有动静，咱们做好了准备等喜信，图个吉利不好么？”
安学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给妻儿普及起这考场深处的隐秘规矩来。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外头那些没经过场的人，都以为是明日天亮才正式放榜。其实这贡院里头的规矩，今日大清早主考官和同考官们就已经开始拆开糊名弥封，在公堂上填起正榜来了。”
安骥连忙凑上前，好奇地听着。
安学海继续说道：“填榜的规矩，那是拆出一个卷子的名字，当堂唱名一声，接着在黄榜上填写一名。内帘外帘那么多办事的差役、书吏，都是些极会钻营想钱的主儿。他们早就买通了门道，拆出一个名字，就有人悄悄把写着名字的纸条从贡院大门的夹缝里给塞出去！外头专门以此牟利的职业报喜人接了纸条，立刻分头骑着快马、跨着骡车满城去报喜讨赏银。”
安学海指了指窗外漆黑沉寂的天色，叹了口气。
“如今你看，这都快到什么时辰了？外头连半点风吹草动都没有。若真考中了，那些报喜的拿了信儿，早就该把咱们的大门拍烂了。到了这时候还不见半个人影，依我看，八成是早就拆完报完了，咱们今年大抵又是名落孙山。所以啊，不必再眼巴巴地傻等了。”
佟夫人和安骥听了这番合情合理的话，脸上的期待之色顿时淡了几分，眼神中难免浮现出一丝失落。
安学海见状，反倒爽朗地宽慰起他们来。
“不过既然太太费了这么大心思，整治了这一桌好酒好菜，我若不吃，岂不是辜负了美意？我今儿晚上索性就放开量，吃它个河涸海干，然后踏踏实实睡大觉去！”
说完，安学海自斟自饮，接连闷了几大杯酒，又夹了几筷子菜。
桌上虽然吃着喝着，但大家心里各怀心思，不过是就着家常琐事说了几句闲话。
没过多久，几杯带着闷劲儿的烈酒下了肚，安学海感到酒意上涌，便推开碗筷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径直回了内室。
他连外衣都没怎么细脱，扯过锦被，倒在雕花大床上，不一会儿功夫，屋里便响起了他那沉沉沉的鼾声。
安学海能睡得着，可这满屋子的其他人哪里合得上眼？
佟夫人坐在外间的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眉头微蹙；安骥则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走到门前屏息侧耳倾听。
院子里的内外家人、管事仆役们，也都毫无睡意，三五成群地聚在门房和廊檐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着庄园大门外的官道方向左盼右盼。
更漏一点点滴落。
一更、二更、三更……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
直到外头隐隐传来了亮钟的声响——那是古时寺庙在天将破晓、五更将尽时敲响的晨钟。
天地间依旧一片漆黑死寂，四下里连一声狗吠都没有。
到了这个时候，任凭是谁心里也明白，彻底没指望了。
整整熬了大半夜，佟夫人和安骥只觉得浑身骨头架子都酸软不堪，眼睛干涩发胀，不仅又乏又困，更是一股透心凉的失落与索然无味涌上心头。
“罢了，骥儿，歇着去吧。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佟夫人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安骥强忍着心中的酸楚，点了点头：“母亲也早些歇息，小心熬坏了身子。”
家人们也都垂头丧气地准备散去。
上房那扇厚重的朱漆木门刚刚“吱呀”一声从里面合上，门闩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插牢！
刹那间！
“砰！砰！砰！砰！砰！”
沉寂幽深的山林间，庄园那扇厚实的大铁门突然被人用拳头和门环砸得山摇地动，震耳欲聋！
紧接着，门外猛然炸开一片嘈杂喧闹的人声、急促的马蹄声，以及扯着破锣嗓子拼命嘶喊的喜报声：
“开门呐！大喜！大喜啊！”
“头二三报！给安老爷道喜了！恭喜安老爷高中第三名进士！”
“安老爷中了第三名！金榜高悬，高中五魁啊！”
这雷霆般的一嗓子，瞬间将整个西山庄园的沉寂撕得粉碎！
要问这安老爷既然考了如此之高的名次，为何报喜的人直到天快亮时才赶到？
这其中恰恰藏着会试填榜的一桩特殊旧例。
原来贡院填榜时，并不是从第一名顺着往下写，而是规矩古怪地从第六名开始起笔往下填。
排在最前面的前五名，在科举中被尊称为“五魁”。
主考官们要一直忙碌着把第六名直到最后一名全部填完，时间往往就已经到了后半夜深更半夜的光景。
到了这个时候，最重头的大戏才开场——倒填五魁！
每到倒填五魁的关键时刻，贡院里所有办场的委员、书吏、衙役，甚至连后厨打杂的厨子、挑水烧火的火夫，都会自掏腰包买来几斤粗大的红蜡烛。
他们将蜡烛密密麻麻钉在一只只大木盘里，点燃后托在掌心，几十上百人手托火盘，如长龙般在大堂周围轮流穿梭围绕。
刹那间，整座贡院大堂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通明辉煌，这在科场规矩里便叫作“闹五魁”！
而这些在五魁大堂上被神明文曲照耀过的蜡烛残头，事后拿出来送给亲朋好友，在京城里那可是极难讨到的讨彩头、沾文气的顶级吉利礼物。
因为这般繁琐隆重的仪式，等主考官真正提起朱砂大笔，将“安学海”三个大字填在第三名榜眼位置时，外面的天色早已到了四更天光景。
那些常年在贡院外蹲守的专业报喜人，谁不知道这“五魁头报”的赏钱最是丰厚？
他们一从暗线手里拿到这千金难买的喜信，立刻飞身上马，正巧赶上清晨第一批出西直门前往圆明园当差办事的大批车马队伍。
报喜的差役借着这股顺风车马的势头，一路扬鞭策马，沿着官道连夜一路狂飙飞奔。
灰蒙蒙的鱼肚白里，急促如雷的马蹄声骤然撞碎了山庄的死寂，报喜差役飞身跃下马背，扬起马鞭拼命狂砸门板，声嘶力竭地破口大喊：“开门！快开门！恭喜贵府老爷高中了！”
四月十五，正是朝廷礼部定下的会试放榜正日。
十四这天傍晚，夕阳西斜，西山庄园内外透着一股异样的紧绷气氛。
佟夫人早在后厨张罗了半天，精心整治了一桌极为丰盛的酒菜。
除了四样新鲜的时令鲜果，还有几道安学海平日里最爱吃的热炒硬菜，一壶烫得恰到好处的绍兴花雕更是散发着浓郁的醇香。
这架势，显然是全家总动员，准备守着烛火熬夜候榜，只等京城传来高中进士的天大喜讯。
安学海洗了手，走到八仙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桌上这隆重无比的席面，不由得摇头失笑。
“太太，你们弄出这么大动静，敢情这是全家要坐在这里‘等榜’的意思了？”
佟夫人坐在一旁，一边给他斟酒，一边笑着说道：“明儿一早就要出榜，今晚城里必定有动静，咱们做好了准备等喜信，图个吉利不好么？”
安学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给妻儿普及起这考场深处的隐秘规矩来。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外头那些没经过场的人，都以为是明日天亮才正式放榜。其实这贡院里头的规矩，今日大清早主考官和同考官们就已经开始拆开糊名弥封，在公堂上填起正榜来了。”
安骥连忙凑上前，好奇地听着。
安学海继续说道：“填榜的规矩，那是拆出一个卷子的名字，当堂唱名一声，接着在黄榜上填写一名。内帘外帘那么多办事的差役、书吏，都是些极会钻营想钱的主儿。他们早就买通了门道，拆出一个名字，就有人悄悄把写着名字的纸条从贡院大门的夹缝里给塞出去！外头专门以此牟利的职业报喜人接了纸条，立刻分头骑着快马、跨着骡车满城去报喜讨赏银。”
安学海指了指窗外漆黑沉寂的天色，叹了口气。
“如今你看，这都快到什么时辰了？外头连半点风吹草动都没有。若真考中了，那些报喜的拿了信儿，早就该把咱们的大门拍烂了。到了这时候还不见半个人影，依我看，八成是早就拆完报完了，咱们今年大抵又是名落孙山。所以啊，不必再眼巴巴地傻等了。”
佟夫人和安骥听了这番合情合理的话，脸上的期待之色顿时淡了几分，眼神中难免浮现出一丝失落。
安学海见状，反倒爽朗地宽慰起他们来。
“不过既然太太费了这么大心思，整治了这一桌好酒好菜，我若不吃，岂不是辜负了美意？我今儿晚上索性就放开量，吃它个河涸海干，然后踏踏实实睡大觉去！”
说完，安学海自斟自饮，接连闷了几大杯酒，又夹了几筷子菜。
桌上虽然吃着喝着，但大家心里各怀心思，不过是就着家常琐事说了几句闲话。
没过多久，几杯带着闷劲儿的烈酒下了肚，安学海感到酒意上涌，便推开碗筷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径直回了内室。
他连外衣都没怎么细脱，扯过锦被，倒在雕花大床上，不一会儿功夫，屋里便响起了他那沉沉沉的鼾声。
安学海能睡得着，可这满屋子的其他人哪里合得上眼？
佟夫人坐在外间的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眉头微蹙；安骥则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走到门前屏息侧耳倾听。
院子里的内外家人、管事仆役们，也都毫无睡意，三五成群地聚在门房和廊檐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着庄园大门外的官道方向左盼右盼。
更漏一点点滴落。
一更、二更、三更……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
直到外头隐隐传来了亮钟的声响——那是古时寺庙在天将破晓、五更将尽时敲响的晨钟。
天地间依旧一片漆黑死寂，四下里连一声狗吠都没有。
到了这个时候，任凭是谁心里也明白，彻底没指望了。
整整熬了大半夜，佟夫人和安骥只觉得浑身骨头架子都酸软不堪，眼睛干涩发胀，不仅又乏又困，更是一股透心凉的失落与索然无味涌上心头。
“罢了，骥儿，歇着去吧。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佟夫人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安骥强忍着心中的酸楚，点了点头：“母亲也早些歇息，小心熬坏了身子。”
家人们也都垂头丧气地准备散去。
上房那扇厚重的朱漆木门刚刚“吱呀”一声从里面合上，门闩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插牢！
刹那间！
“砰！砰！砰！砰！砰！”
沉寂幽深的山林间，庄园那扇厚实的大铁门突然被人用拳头和门环砸得山摇地动，震耳欲聋！
紧接着，门外猛然炸开一片嘈杂喧闹的人声、急促的马蹄声，以及扯着破锣嗓子拼命嘶喊的喜报声：
“开门呐！大喜！大喜啊！”
“头二三报！给安老爷道喜了！恭喜安老爷高中第三名进士！”
“安老爷中了第三名！金榜高悬，高中五魁啊！”
这雷霆般的一嗓子，瞬间将整个西山庄园的沉寂撕得粉碎！
要问这安老爷既然考了如此之高的名次，为何报喜的人直到天快亮时才赶到？
这其中恰恰藏着会试填榜的一桩特殊旧例。
原来贡院填榜时，并不是从第一名顺着往下写，而是规矩古怪地从第六名开始起笔往下填。
排在最前面的前五名，在科举中被尊称为“五魁”。
主考官们要一直忙碌着把第六名直到最后一名全部填完，时间往往就已经到了后半夜深更半夜的光景。
到了这个时候，最重头的大戏才开场——倒填五魁！
每到倒填五魁的关键时刻，贡院里所有办场的委员、书吏、衙役，甚至连后厨打杂的厨子、挑水烧火的火夫，都会自掏腰包买来几斤粗大的红蜡烛。
他们将蜡烛密密麻麻钉在一只只大木盘里，点燃后托在掌心，几十上百人手托火盘，如长龙般在大堂周围轮流穿梭围绕。
刹那间，整座贡院大堂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通明辉煌，这在科场规矩里便叫作“闹五魁”！
而这些在五魁大堂上被神明文曲照耀过的蜡烛残头，事后拿出来送给亲朋好友，在京城里那可是极难讨到的讨彩头、沾文气的顶级吉利礼物。
因为这般繁琐隆重的仪式，等主考官真正提起朱砂大笔，将“安学海”三个大字填在第三名榜眼位置时，外面的天色早已到了四更天光景。
那些常年在贡院外蹲守的专业报喜人，谁不知道这“五魁头报”的赏钱最是丰厚？
他们一从暗线手里拿到这千金难买的喜信，立刻飞身上马，正巧赶上清晨第一批出西直门前往圆明园当差办事的大批车马队伍。
报喜的差役借着这股顺风车马的势头，一路扬鞭策马，沿着官道连夜一路狂飙飞奔。
灰蒙蒙的鱼肚白里，急促如雷的马蹄声骤然撞碎了山庄的死寂，报喜差役飞身跃下马背，扬起马鞭拼命狂砸门板，声嘶力竭地破口大喊：“开门！快开门！恭喜贵府老爷高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