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捷报入西山，细说探花郎
且说庄园上房之内。
佟夫人因为熬夜等不来消息，刚才正坐在梳妆台前，神色落寞地拔下头上的簪环钗钿，准备脱衣卸妆就寝。
冷不丁听见大门外这般惊天动地的喧嚣呼喊，她整个人猛地一颤，手里的玉簪险些跌落在地。
“快！快开门！快去外头看看！”佟夫人连鞋都顾不上穿好，急声朝着门外催促。
不用她吩咐，守在院子里的门上家人早就两步并作一步，疯了一样冲到大门前，哗啦一声卸下门闩。
门外的报喜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将大红销金的报条高高举过头顶。
家人一把接过报条，看清上面那一行墨沈淋漓的大字，激动的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一路跌跌撞撞地狂奔进上房庭院，扑通一声跪倒在台阶下，扯着嗓子大喊：
“中了！中了！给老爷、太太、公子叩喜！老爷高中第三名进士啊！”
这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终于把内室里沉睡的安学海彻底吵醒。
安学海猛地从床上坐起，脑子里还带着几分宿醉的昏沉。
他胡乱披上一件外袍，快步走出内室。
安骥双手颤抖着，恭恭敬敬地将那张滚烫的大红报条呈递到了父亲面前。
安学海低头定睛一看，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的籍贯、三代名讳，以及赫然入目的“高中会试第三名进士”几个朱红大字！
那一瞬间，安学海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满心被无法言喻的狂喜填满。
可狂喜过后，紧接着涌上心头的，却是无边无际的酸楚与沧桑。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红纸，眼前忽然闪过自己这半生以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数十载寒窗苦读，黄卷青灯，受尽了世态炎凉与冷嘲热讽。
一次次满怀希望地进京，又一次次灰头土脸地落榜而归。
如今，自己早已两鬓如霜、须发苍然，年近半百，竟然在这垂老之年，才终于了却了这桩压在心头几十年的平生大愿！
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滋味翻江倒海般涌来，安学海喜极而悲，眼眶一热，两行热泪竟不受控制地顺着苍老的面颊滚滚滑落。
佟夫人见状，心中也是一阵酸楚翻涌，但她强忍着眼里的泪花，含着笑走上前，轻轻拉住安学海的衣袖柔声劝慰：
“老爷，熬了这么些年，今儿个是天大的喜事临门，正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伤起心来落泪了呢？”
安学海用衣袖揩了揩眼角，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郁结了半辈子的浊气，情绪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一家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终于彻底堆下了发自肺腑的灿烂笑容，满屋上下喜气洋洋。
喜讯既定，接下来的繁文缛节便如潮水般涌来。
安骥立刻展现出了当家公子的干练，转身步入书房，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忙着研磨铺纸，亲自起草打点进城谢恩要用的各种手本、拜帖职名。
此外，按官场老例，拜见主考座师、同考房师所必须备齐的贽见厚礼、门包规礼、红纸封套，也都要一项项核算清楚，分门别类装好。
庄园大门外，管事家人们早已抬出了铜钱篓子和碎银包，流水般地给那些连夜跑得口吐白沫的报喜差役们分发大把喜钱。
报喜的差役们拿了沉甸甸的赏银，嘴里吉祥话不要钱似的一串串往外冒，在门外放起了一连串清脆炸响的鞭炮。
这鞭炮声还没落定，内城里那些消息灵通的各家亲戚、故旧、同门，一见金榜上安学海高居第三，早就纷纷打发心腹家人管事，快马加鞭赶到西山庄园来抢先道喜。
这一下，可把佟夫人忙得连轴转。
她头发只随便挽了个纂儿，甚至连脂粉都来不及好生梳洗涂抹。
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原本熬了大半夜积累的乏困与疲惫，此刻竟全被这漫天的喜气冲得无影无踪。
佟夫人满面春风，带着丫鬟仆妇们在库房与正房之间来回穿梭。
一面翻箱倒柜打点安学海进城要穿的簇新官服、顶戴花翎与朝靴，一面又亲自拿着戥子平兑散碎银两以备各处赏赐打点；一会儿让人去库房翻找铺地迎宾的大红毡毯，一会儿又去取装拜帖公文的雕漆拜匣。
所幸佟夫人平日里持家极有条理，凡事勤谨周全，这些贵重器物往日里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如今一件件拿出来使用，倒也丝毫不显凌乱费事。
安学海换好了常服，看着佟夫人忙得脚不沾地，连抽袋旱烟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忍不住走过去笑着劝道：
“太太，你且放宽心，不必这般火急火燎的。今儿个是放榜第一天，外头事情多着呢，有一整天的工夫容咱们慢慢料理。我后半天再坐车进城谢恩也完全来得及，你快歇口气，歇会儿再收拾罢！”
说着话，安学海自己也已经梳洗齐整，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见客长袍。
他先吩咐家人们在正堂设立了香案，摆上三牲果品，自己在天地神位前庄重地上香、跪拜、磕头谢恩。
随后，他又移步到后院的佛堂和家祠，恭恭敬敬地向祖宗牌位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告慰先祖庇佑。
礼毕出来，庄园里里外外的男女家仆、佃户管事们呼啦啦跪满了一院子，齐声给老爷、太太、公子磕头叩喜，场面热烈非凡。
一番忙碌过后，天色已经大亮。
安学海自己随手料理了些进城随身携带的小物件，便催促厨房赶紧开饭。
饭桌上摆了几样清淡可口的早点小菜，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
安骥一边给父亲盛了一碗碧绿的粳米粥，一边难掩兴奋地憧憬道：
“父亲虽然多受了这几科的辛苦，如今却在天下举子中高高地拔了个第三名，这真正是‘上天不负苦心人，文章自有公论’！依儿子看，接下来的殿试大典上，那一甲第一名的状元咱们不敢托大强求，但若是殿试发挥得当，再稳稳当当中上一个一甲第三名的‘探花郎’，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安学海听了这话，忍不住停下筷子，摇头失笑起来。
“你这孩子，说的全是一派不谙世事的孩子话！”
安学海喝了一口粥，耐心地对儿子解释起朝廷的掌故与定例来：
“那一甲三名的状元、榜眼、探花，咱们旗人血统的士子，历来是没这份儿的。这倒不是说咱们旗人的才学文章，就一定不配点那状元、榜眼和探花。”
安学海放下调羹，神色认真地说道：“这是本朝从开国时就定下的良法美意。安学海放下调羹，目光微凝，沉声道：“朝廷把一甲三名的清贵头衔留给天下汉人，本是培植寒门的良法美意，咱们八旗士子绝不可去争。不过，你若以为单凭文章才学便能做得成这探花郎，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佟夫人因为熬夜等不来消息，刚才正坐在梳妆台前，神色落寞地拔下头上的簪环钗钿，准备脱衣卸妆就寝。
冷不丁听见大门外这般惊天动地的喧嚣呼喊，她整个人猛地一颤，手里的玉簪险些跌落在地。
“快！快开门！快去外头看看！”佟夫人连鞋都顾不上穿好，急声朝着门外催促。
不用她吩咐，守在院子里的门上家人早就两步并作一步，疯了一样冲到大门前，哗啦一声卸下门闩。
门外的报喜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将大红销金的报条高高举过头顶。
家人一把接过报条，看清上面那一行墨沈淋漓的大字，激动的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一路跌跌撞撞地狂奔进上房庭院，扑通一声跪倒在台阶下，扯着嗓子大喊：
“中了！中了！给老爷、太太、公子叩喜！老爷高中第三名进士啊！”
这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终于把内室里沉睡的安学海彻底吵醒。
安学海猛地从床上坐起，脑子里还带着几分宿醉的昏沉。
他胡乱披上一件外袍，快步走出内室。
安骥双手颤抖着，恭恭敬敬地将那张滚烫的大红报条呈递到了父亲面前。
安学海低头定睛一看，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的籍贯、三代名讳，以及赫然入目的“高中会试第三名进士”几个朱红大字！
那一瞬间，安学海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满心被无法言喻的狂喜填满。
可狂喜过后，紧接着涌上心头的，却是无边无际的酸楚与沧桑。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红纸，眼前忽然闪过自己这半生以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数十载寒窗苦读，黄卷青灯，受尽了世态炎凉与冷嘲热讽。
一次次满怀希望地进京，又一次次灰头土脸地落榜而归。
如今，自己早已两鬓如霜、须发苍然，年近半百，竟然在这垂老之年，才终于了却了这桩压在心头几十年的平生大愿！
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滋味翻江倒海般涌来，安学海喜极而悲，眼眶一热，两行热泪竟不受控制地顺着苍老的面颊滚滚滑落。
佟夫人见状，心中也是一阵酸楚翻涌，但她强忍着眼里的泪花，含着笑走上前，轻轻拉住安学海的衣袖柔声劝慰：
“老爷，熬了这么些年，今儿个是天大的喜事临门，正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伤起心来落泪了呢？”
安学海用衣袖揩了揩眼角，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郁结了半辈子的浊气，情绪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一家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终于彻底堆下了发自肺腑的灿烂笑容，满屋上下喜气洋洋。
喜讯既定，接下来的繁文缛节便如潮水般涌来。
安骥立刻展现出了当家公子的干练，转身步入书房，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忙着研磨铺纸，亲自起草打点进城谢恩要用的各种手本、拜帖职名。
此外，按官场老例，拜见主考座师、同考房师所必须备齐的贽见厚礼、门包规礼、红纸封套，也都要一项项核算清楚，分门别类装好。
庄园大门外，管事家人们早已抬出了铜钱篓子和碎银包，流水般地给那些连夜跑得口吐白沫的报喜差役们分发大把喜钱。
报喜的差役们拿了沉甸甸的赏银，嘴里吉祥话不要钱似的一串串往外冒，在门外放起了一连串清脆炸响的鞭炮。
这鞭炮声还没落定，内城里那些消息灵通的各家亲戚、故旧、同门，一见金榜上安学海高居第三，早就纷纷打发心腹家人管事，快马加鞭赶到西山庄园来抢先道喜。
这一下，可把佟夫人忙得连轴转。
她头发只随便挽了个纂儿，甚至连脂粉都来不及好生梳洗涂抹。
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原本熬了大半夜积累的乏困与疲惫，此刻竟全被这漫天的喜气冲得无影无踪。
佟夫人满面春风，带着丫鬟仆妇们在库房与正房之间来回穿梭。
一面翻箱倒柜打点安学海进城要穿的簇新官服、顶戴花翎与朝靴，一面又亲自拿着戥子平兑散碎银两以备各处赏赐打点；一会儿让人去库房翻找铺地迎宾的大红毡毯，一会儿又去取装拜帖公文的雕漆拜匣。
所幸佟夫人平日里持家极有条理，凡事勤谨周全，这些贵重器物往日里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如今一件件拿出来使用，倒也丝毫不显凌乱费事。
安学海换好了常服，看着佟夫人忙得脚不沾地，连抽袋旱烟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忍不住走过去笑着劝道：
“太太，你且放宽心，不必这般火急火燎的。今儿个是放榜第一天，外头事情多着呢，有一整天的工夫容咱们慢慢料理。我后半天再坐车进城谢恩也完全来得及，你快歇口气，歇会儿再收拾罢！”
说着话，安学海自己也已经梳洗齐整，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见客长袍。
他先吩咐家人们在正堂设立了香案，摆上三牲果品，自己在天地神位前庄重地上香、跪拜、磕头谢恩。
随后，他又移步到后院的佛堂和家祠，恭恭敬敬地向祖宗牌位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告慰先祖庇佑。
礼毕出来，庄园里里外外的男女家仆、佃户管事们呼啦啦跪满了一院子，齐声给老爷、太太、公子磕头叩喜，场面热烈非凡。
一番忙碌过后，天色已经大亮。
安学海自己随手料理了些进城随身携带的小物件，便催促厨房赶紧开饭。
饭桌上摆了几样清淡可口的早点小菜，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
安骥一边给父亲盛了一碗碧绿的粳米粥，一边难掩兴奋地憧憬道：
“父亲虽然多受了这几科的辛苦，如今却在天下举子中高高地拔了个第三名，这真正是‘上天不负苦心人，文章自有公论’！依儿子看，接下来的殿试大典上，那一甲第一名的状元咱们不敢托大强求，但若是殿试发挥得当，再稳稳当当中上一个一甲第三名的‘探花郎’，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安学海听了这话，忍不住停下筷子，摇头失笑起来。
“你这孩子，说的全是一派不谙世事的孩子话！”
安学海喝了一口粥，耐心地对儿子解释起朝廷的掌故与定例来：
“那一甲三名的状元、榜眼、探花，咱们旗人血统的士子，历来是没这份儿的。这倒不是说咱们旗人的才学文章，就一定不配点那状元、榜眼和探花。”
安学海放下调羹，神色认真地说道：“这是本朝从开国时就定下的良法美意。安学海放下调羹，目光微凝，沉声道：“朝廷把一甲三名的清贵头衔留给天下汉人，本是培植寒门的良法美意，咱们八旗士子绝不可去争。不过，你若以为单凭文章才学便能做得成这探花郎，那可就大错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