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拜师会同年,苦练馆阁体

本章字数:2433字 更新时间:10-02
顿了顿,安学海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看着安骥问道:“况且,‘探花’这两个字的来历与讲究,你可真懂得它的深意?”

安骥恭敬地摇了摇头。

安学海笑道:“这状元郎,自然是要选一个才貌双全、品学兼优的魁首,这自不必说;可那第三名的‘探花’,自古便须得挑一个年纪最轻、容貌最为俊美的白面美少年去匹配他才行!为的是在琼林宴赐宴的那一天,由礼部特命这俊俏的探花郎,骑着高头大马走遍京城名园,去折取最娇艳的初开杏花,回席后大家将杏花簪在头上,传为一段‘探花簪花’的琼林佳话。这是自唐宋流传下来的风雅故事。”

说到这里,安学海摸了摸自己那花白稀疏的胡须,自嘲地大笑起来:

“你看你老子我,虽说身子骨还硬朗,不至于老迈不堪走不动道,可也是年近五十、虚岁望五的老汉了!世上哪有像我这般白发苍苍、老态龙钟却还迈着老步去招摇折花的探花郎?若真点了我去折花簪头,岂不是连枝头的杏花都要笑掉大牙了!真要是那样,那不叫作御赐的‘探花郎’,满京城的人都要拿我当成天大的‘笑话儿’来看了!”

一番话说得佟夫人和安骥都忍不住掩口失笑,屋里的气氛愈发轻松融洽。

安骥想了想,又说道:“即便点不得一甲探花,以父亲这第三名的高位,殿试之后点入翰林院做个庶吉士,那也是稳稳当当的。”

安学海却依旧摇了摇头,放下茶碗道:“那也未必尽然。若是按寻常官场中人的心思来看,那些把名声虚荣看得很重的人,自然成天心心念念想着点翰林院的庶吉士,做天子门生;那些图谋钱财利益心重的人,自然打破头也想外放去做个‘榜下知县’,捞取油水;至于自命不凡、自诩有经世才干的,自然盼着分到六部去做个部属主事。到了内阁中书这种清冷职位,就没什么人乐意去争了;至于‘归班’回原籍候补,那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下下签。”

安学海目光深邃,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但我安学海这一辈子的见识与为人,偏偏与这些俗人不同。我这辈子最怕的,恰恰就是去做那一任地方上的知县!”

安骥一惊:“知县乃百里侯,亲民之官,父亲为何最怕做知县?”

安学海叹了口气,坦露肺腑道:“做知县,若是不能拿出天理良心来为民做主,上欺天子下虐黎民,我这辈子读的圣贤书容不下,我自己的良心上首先就过不去!可若是真的一腔赤诚、拿出天理良心去秉公办事,在这污浊盘剥的官场世路上,处处受上司掣肘、同僚排挤,根本就寸步难行!所以这知县的路子,险恶万分,我是断断走不得,也绝不愿去走的。”

他接着说道:“至于那所谓‘入金马门、登玉堂署’的翰林清贵,那是留给你们这些朝气蓬勃的少年英才去施展宏图的,我这把年纪,早就过了那争名夺利的风华年岁了。若说是分到各部去做个主事部属呢,以我的资历阅历,倒也勉强做得来。但是你想想,我这么大一把年纪了,每天还要在靴筒里塞着一大把公文案卷,满大街低三下四地四处跑去找堂官回话请示,看人脸色,未免也太显落魄与无趣了。”

说到自己的真正心愿,安学海眼中流露出一抹向往之色。

“我心里真正想求的,反倒是那个没人愿意去的、清汤寡水冷冷清清的内阁中书。做个三年中书,按照朝廷规矩,便要分派内用或外用——难道朝廷还能真把我这老头子放出去外用不成?到了那个时候,我顺理成章递上一纸辞官回乡的呈子,挂冠归隐,回到这西山林下颐养天年,每日抚琴烹茶,那才是一桩真正的人生乐事!”

“退一步讲,哪怕朝廷真的把我不分不派,索性让我‘归了班’,十年之后才轮得到选官,那我也不在乎。且不去管这十年后天地如何变幻,单单在这十年闲暇岁月里,我留在家里闭门谢客,全心全意为你课子读书,亲手栽培辅导出一个成器的儿子来,继承我的衣钵,那我安学海这一生,也就不算虚度了!”

这一番发自肺腑的宏论,说得安骥肃然起敬,垂手侍立在一旁,心中满是对父亲高风亮节的敬佩,一时不敢贸然插话。

佟夫人听完,笑着给安学海盛了一小碗热汤,柔声说道:

“老爷,您这也未免思虑得太长远了些。依我看呐,这世间万事万物,咱们只管‘尽人事,听天命’就是了,冥冥之中,上天对每个人自然都有一番最好的安排。”

安学海接过汤碗,哈哈一笑:“太太这话,说得却是一点都不错!”

一家人正吃着早饭,门外已是一阵阵脚步声与通报声接踵而至。

原来是几位平日里跟着安学海研读诗书、请教文章的门生晚辈,一在榜上见到老师的名字,便按捺不住激动,三五成群结伴赶到庄园来叩头道喜。

安学海移步花厅相见,少不得又是一番互致问候、答谢勉励与饮茶应酬。

客来客往,人流络绎不绝,等把这几批热情的门生送走,日头早已过了正午,天色已然不早。

安学海这才别过妻儿,坐上马车,在安骥和家人的护送下,正式进城谢恩。

到了内城自家的住宅,还没等跨进大门,早有礼部和礼房专司伺候考官的长班差役在门前恭候多时。

差役满脸堆笑地迎上前,递上大红单子,详细告知安老爷这次究竟是取在了第几房,并一五一十报清了录用安学海的同考房师官衔品级、大名台甫、科分出身以及如今在京城的具体府邸住处。

从第二天清晨起,安学海便彻底陷入了进士及第后繁密如麻的官场礼节之中。

他身着吉服,坐着马车穿梭于京城的各大街巷。

第一天先去拜见取中自己的同考房师,叩谢知遇之恩;接着再去拜见主持全局的大总裁座师,呈递谢帖。

随后的几日里,他又忙着去拜认本旗与同宗的前辈宿儒,联络同科中榜的同年进士,拜会同一位老师门下的同门师兄弟。

大家轮流坐庄,今日是同年公请主考老师,明日又是主考老师在府邸设宴回请门生;席间推杯换盏,吟诗作赋,热闹非凡。

与此同时,安学海还要自掏银两,寻访京城最顶尖的刻字书坊,赶着刊印记录同科士子生辰籍贯的《齿录》,以及将自己会试中榜的三场锦绣文章雕版印刷成精美的《朱卷》,分送亲友师长留念。

那些座师与房师在府邸接见安学海时,一见这位年近半百、举止端庄厚重的新科进士,无不肃然起敬。

主考官们拿着他的朱卷,连连抚须赞叹道:

“当日在帘内阅卷,老夫一读到安先生这本卷子,通篇气度沉雄,典瞻博雅,便知定是出自名门宿儒、沉潜数十年的老手之笔!今日得见先生真容,果然是晚成的大器啊!这真正印证了那句古话——天下文章,自有定评!”

座师与房师的盛赞,让安学海在同科士子中名声大噪。

这般鞍马劳顿、四处奔波拜谒的日子,安学海一连马不停蹄地忙碌了七八天,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直到这谢恩、领宴、会同年的诸般大礼全部逐一办得妥妥当当,风波渐息,安学海这才得以在城中的书房里略微安静下来。

然而,科举的征程并未彻底结束。

窗外残月如钩,五旬年纪的安学海揉着僵硬刺痛的腕骨,死死盯紧案前那一纸方正严整的墨迹。保和殿上的金榜高下、半生宦途的生死荣辱,全系于这掌中方寸的紫毫管下,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咬牙再次提起了蘸满浓墨的毛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