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保和殿应试,外放知县职

本章字数:2822字 更新时间:10-02
转眼之间,礼部的覆试与朝考相继放榜,安学海皆平稳过关。

随后,紫禁城保和殿上的终极对决——殿试大典,如期隆重举行。

大殿之上,香烟袅袅,安学海端坐在矮几前,神色从容,奋笔疾书。

他笔下写出的这一篇洋洋洒洒的策问长文,虽不敢妄自比肩西汉大儒董仲舒名垂青史的《天人三策》,但通篇皆是切中时弊、通晓民生疾苦的真知灼见,充满了经世致用的真才实学,绝非那些寻常年轻举子生搬硬套策论类书、填砌华丽对句的空洞文章可比。

在场交卷后几位相熟的同年士子凑在一起传看默稿,无不击节赞叹,纷纷推崇道:

“安老兄这篇大策议论恢宏,直切民瘼,此番殿试定能得入高选,名列前茅!”

然而,文章写得好,却抵不过官场现实的残酷。

安学海生性方正古板,是个只认规矩、走方步的老派正人君子。

京城殿试前后那些给阅卷大臣暗中投送“字样子”、私下钻营递送“诗篇儿”以求关照名次的阴私门路,他不仅一概不懂得去钻营,更是打心眼里深恶痛绝,不屑为之。

加之他如今年逾五旬,久坐殿试之下精力终究不及青年人,那份殿试卷子虽然立意宏大、辞藻洗练,但在最后几页的书法笔力上,却难免显得有些气力不足,未能做到字字精神饱满、乌黑光亮。

因为这两条缘故,阅卷大臣评定下来,终究未能将他列入一甲或二甲,而是点了三甲同进士出身。

殿试名次既定,最后一步便是大内乾清宫的御前引见。

这一日,紫禁城金砖铺地,威严肃穆。

待轮到安学海这一排新科进士依次缓步上前,赞礼官朗声奏报完每个人的履历、三代与年甲。

御座之上的天子龙目微垂,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

当视线落在安学海身上时,皇上不由得微微停住了目光。

只见这位年届五旬的新科士子,垂手肃立,仪态庄严,正是年富力强、最适合出任地方亲民官政的沉稳年纪。

更难得的是,安学海那饱经沧桑的面容上自有一团浩然正气,眉宇之间更透着一股纯臣所独有的至诚之态,绝无半点油滑钻营之相。

皇上心中暗自沉吟:如此老成持重、正气凛然之人,若是放出去做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定然是个洁身自好、体恤百姓、绝不肯残民以逞的清正廉吏。

天子心念微动之间,当即提起御案上的朱砂御笔。

在长长排单上的“安学海”三个大字头顶上,毫不犹豫地圈下了一个醒目的朱红圆点。

大笔一挥,特旨钦点——着以榜下知县即刻选用!

大殿外的铜锣声尚未散尽,内帘官便手捧黄道排单,一步步迈出殿门。

尖细高亢的唱名声,在空旷冷硬的丹墀之上骤然炸响。

“特旨——新科士子安学海,着以榜下知县,即刻选用!”

这道旨意如同当头泼下的一桶透骨冰水,直直从安学海的头顶浇到了脚后跟。

他脚下一个踉跄,两眼发黑,一口凉气死死卡在嗓子眼里,胸口凉了大半截。

“完了……全完了!”

安学海在心里嘶声狂喊。

他这辈子最怕走的就是这步泥潭,日夜悬心,求神拜佛想避开,偏偏老天爷就一脚把他踹进了这条绝路。

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懊恼与绝望,顺着四肢百骸乱窜。他不仅后悔此番不该鬼迷心窍跑来赶这科考,甚至一路悔到了几十年前,悔自己当年为何要识字、为何要苦读圣贤书。

眼眶一阵阵发酸,胸口剧烈起伏,在这黑压压的人群里,他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还没等他把这口气顺过来,四周已经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一群年少得志、春风满面的新科进士,如同嗅到了蜜糖的蜂群,呼啦啦全涌了上来,一把攥住他的衣袖连连作揖。

“恭喜安年兄!贺喜安年兄啊!”

一个穿宝蓝缎袍的年轻人满脸堆笑,拱手凑到跟前:“班生此去,何异登仙!放着现成的百里侯不做,谁还耐烦在京城里熬那清水衙门?”

“可不是嘛!”旁边一人立刻抚掌附和,声音拔得极高,“前人说‘拥书权拜小诸侯’,如今安老兄可是真真正正的一方父母官了!治下一县之地,生杀予夺,何等威风!”

几个外行的同乡也挤进人堆,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安老爷这回可是撞了大运!这‘榜下即用’就是官场上顶顶有名的‘老虎班’!只要一出京,到了省里立时就能补上肥缺,连一天冷板凳都不用坐!”

“俗话说得好,‘在京的和尚,出外的官’!到了任上,银钱粮草过手,呼奴唤婢,那才叫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众人嘴里奉承着,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往安学海身上乱瞟。

方才那位宝蓝缎袍的青年身子往前一蹭,压低了声音笑道:“老兄这一去,身边万万缺不得得力的人帮衬。小弟有个母舅,在浙江做过二十年钱谷师爷,账目精明过人,只要老兄一句话,立刻叫他随轿伺候!”

“我手下也有两个积年的老长随!”另一人急忙拉住安学海的胳膊,“最懂伺候上司、应酬府道,脚程又快,包管给老兄把前前后后打点得滴水不漏!”

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安学海脸上。

荐幕友的、荐长随的、推销门客的,把方寸之地围得水泄不通。

安学海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仁针扎似地疼。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两手机械地在胸前胡乱拱着,嘴里只能含糊应付:“诸位谬赞了……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让一让,都退开些。”

人群外传来两声沉稳的咳嗽。

几位主考阅卷的房师、座师信步走了过来。围拢的年轻士子们见状,才悻悻然让开了一条通路。

老考官走到安学海跟前,看出了他眼底的凄惶与僵硬,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叹了口气道:“外用了?也不必太过介怀。”

安学海喉头滚动了一下,躬身行礼:“学生……无能。”

“文章与政事,无非都是替朝廷出力报国。”老考官目光温和,低声劝解道,“况且这宦海茫茫,风云变幻,哪有一成不变的定数?你且放宽心,先回寓所歇息两日,过后再作计议。”

“多谢老师提点,学生谨记。”安学海深深作揖。

旁边还有几位昔日读过他文章、对他极为推崇的门生故吏,一直跟在引见队伍后面。此刻见这位才高八斗的老前辈竟落了个外放知县的下场,个个神色黯然,围在道旁依依不舍,眼中满是惋惜之意。

安学海强撑着残存的一点气力,在宫门外团团作揖,把众人一一敷衍过去。

脱了公服,回到京城的落脚客栈,他只草草咽了两口冷茶与干饼。按着官场规矩,又拖着沉重的双腿,勉强往该去的几处衙门转了一圈,投了名帖。

一办完这些虚礼,他一刻也不愿在城里多待,立刻雇了一辆骡车,直奔城外西山的庄园。

等骡车晃晃悠悠停在庄门前,天色已经擦黑。

门房早就得了快马报子的信,整个庄园灯火通明。几十个家仆下人穿得齐齐整整,喜气洋洋地挤在院门口,一见车帘掀开,齐刷刷跪了一地。

“给老爷道喜!恭贺老爷荣任百里侯!”

下人们的道贺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乐开了花,都盼着跟着新官上任,好去外省捞一番油水。

安学海看在眼里,心里却像压了一块万斤巨石。他疲惫地摆了摆手,连一句话都没力气说,低着头快步跨进正厅。

屋内的安太太和公子安骥迎了出来。

太太原本脸上也带着几分喜色,可一打量丈夫的神情——只见他眉峰紧锁,面皮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沉的晦气与绝望。

安太太心头一紧,立刻朝身旁的儿子递了个眼色。

母子俩深知安学海的性子,明白他定是为这外放知县的差事愁肠百结。

当下谁也不敢提当官赴任的半个字,安太太连忙上前替他宽去外袍,安骥则懂事地端上一热气腾腾的参汤。

“老爷在外头奔波了一整天,定是累坏了。”安太太柔声岔开话头,“方才厨房煨了鸡汤,还热着些点心,快坐下歇歇脚。”

安骥也垂手在旁,捡着京城里的新鲜琐事,挑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轻声说着,想给父亲宽宽心。

安学海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碗,指尖却依旧冰凉。

他看着妻儿小心翼翼的神色,勉强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意,涩声道:“折腾了这许多天,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实在乏得厉害。且让我安安稳稳歇上一歇,往后的事……慢慢再商量吧。”

安学海看着妻儿小心翼翼的神色,勉强挤出一丝惨白的苦笑,正要开口,齿缝间却骤然剧烈打颤,捧着参汤的枯瘦指尖抖得不成样子。他只觉一股刺骨阴寒从脚底直窜脑门,眼前景物一阵天旋地转,竟连坐都坐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