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染恶疾受挫，定计赴南河
外头受了风寒劳碌，腹内又压着天大的愁肠忧思，这一松懈下来，积压的病根立时如山倒般爆发。
到了次日清晨，安学海便躺在榻上起不来身了。
他只觉得鼻塞声重，喉咙如火烧，胸口闷得透不过气，脑袋沉重得像灌了铅，整个人昏昏沉沉，发起了高热。
安太太慌了神，连忙打发下人进城去请名医。
大夫开下方子，几副滚烫的姜汤药汁灌下去，好不容易逼出了一身透汗，退了外感。谁知还没松口气，体内的寒热骤然交作，一会儿冷得骨头发颤、盖三层厚被依然牙齿打战，一会儿热得口干舌燥、掀开衣襟乱抓。
这竟是转成了凶险的疟疾。
庄园里整日药香弥漫，煎药的砂锅从早到晚咕嘟作响。
好不容易熬到秋风渐起，疟疾的势头稍微压下去一些，安学海的肠胃又受不住药石攻伐，转成了凶险的秋后痢疾。整个人一天要下榻数次，折腾得面黄肌瘦，连走路都要人搀扶。
这般光景，哪里还能去吏部报到赴任？
无法可想，安家只得写了一纸言辞恳切的告假呈子，送去吏部告病延期。
那段日子，安家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郎中换了三四个，每天进出庄园的马车络绎不绝，药渣倒满了后院的墙根。
安太太急得眼泪汪汪，整日吃白斋、念佛经，每逢子时便亲自在院中设下香案，对天祷告许愿，只求丈夫能保住这条性命。
公子安骥更是日夜守在父亲病榻前，亲自端汤送药、擦洗身子，原本定好的经史学业，也彻底抛在了一旁，荒废了大半。
这场大病足足折腾了数月。
直到秋风扫尽落叶、初冬的寒霜挂满屋檐，安学海体内的邪火与病气才渐渐散去，身子终于能够下床走动，饮食起居恢复了常态。
大病初愈，安学海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枯枝，心里早已下定了决心——这官，说破大天也不去做了。
索性就借着这场大病，递上一道告老还乡的辞呈，从此闭门谢客，在西山侍弄花草、教导儿子读书，落个清清白白、安安稳稳的下半辈子。
然而这念头刚一露头，各路人情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平日里交好的同僚、亲戚、同窗好友，甚至当年的授业师长，接二连三登门探望。
众人坐在厅堂里，无一不是苦口婆心地劝勉：“安兄，万万不可动这退隐之念！”
“朝廷皇恩浩荡，特旨钦点，这是何等的光耀门楣！若无故辞官，岂不是辜负了天恩与祖德？”
“知县乃亲民之官，正该安兄这样心怀仁厚之人去造福一方百姓，怎么能因一时微疾，就将平生抱负付之东流？”
安学海本就是个恪守礼法、循规蹈矩的读书人。听着众人拿“君臣大义”、“报国勤民”的大帽子压下来，他那点退隐的心思被堵得严严实实，终究抹不开面子行那苟且之事。
长叹一声之后，他只得穿戴整齐，亲自前往吏部呈报销假，重新递上履历投供，听候部里分发签押。
可偏偏就在这当口，南边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噩耗。
南河高家堰一带的黄河大堤，被暴涨的浊浪生生撕开了一道数里宽的巨大决口！
民间自古便有俗语：“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
黄河水如万马奔腾，呼啸着冲入淮河，将两岸无数良田村庄瞬间吞没成一片汪洋。淹死的百姓不计其数，漂浮的尸首与碎木顺流而下，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哭声震天动地。
河道总督与江南巡抚的八百里加急奏折雪片般飞入京城，飞章入奏，请求朝廷紧急拨发巨额帑银赈灾修堤。
江南大吏在奏折中特意恳请：河工吃紧，急需干练官员弹压调度，请旨从京城即用的候补知县中，紧急拣发十二员，火速赶赴工段听候差遣委用！
这一道特旨下达吏部，排单筛选之下，刚刚销假投供的安学海，名字赫然列在首批拣发的十二人当中！
凭安学海这般满腹经纶、通晓古今的大儒，难道真就庸碌到连一个区区七品知县都做不来？
何至于一听说放官，就吓得忧愁交加、大病一场？
这其中实有极深的原由。
安学海天性恬淡清高，眼界见识远超寻常腐儒。他读破万卷诗书，更看透了这世间官场的污浊百态。
如今世道上的州县长官，有几个懂得去感化民风、爱惜百姓性命的？
他们聚在一处，嘴里谈论的无非是如何走动声气、打通关节、搜刮银钱，如何奉承巴结上司以谋求升迁跳板。
至于一县之中的钱粮税赋、刑狱人命，这帮官老爷一概推给幕友师爷、身边的官亲长随以及胥吏衙役，自己半点不过问。终日图的，无非是出门时旗锣伞扇的赫赫官威，回衙后推杯换换盏、聚赌作乐的奢靡享受。
即便真有那么一两个洁身自好、心怀良善的清官，又苦于整个官场浑浊不堪，“众人皆醉，容不得一人独醒”。
你若一心体恤百姓、少收苛捐杂税，便无法凑足银两去孝敬上司；得了百姓的口碑，却违了上官的心意。
到头来，上司随手在一纸考评上写个“难膺民社”或是“才具不甚相宜”，轻轻一弹指，就能将你的顶戴花翎摘得干干净净，落得个有始无终、自取其辱的凄凉下场。
正因把这些关节看得太透，安学海打从考中进士那一天起，就将外放知县视作一处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虎狼险坑。
而如今，朝廷不仅放了他知县，还偏偏将他发往了南河工段！
这河工大营，比寻常州县何止凶险十倍？
天下人尽皆知，河工乃是官场中最黑、最烂的泥潭。虚报工程里数、冒领朝廷钱粮、上下勾结分肥，各级官吏迎来送往、花天酒地，稍有差池便拿手下的微末知县顶缸问罪。
若是大堤再决口，掉脑袋都是常有的事！
得知挑中河工的那一刻，安学海在书房里枯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看着窗外那轮缓缓升起的冷日，紧攥的双拳终于缓缓松开。
“宦海无定，食路有方……该来的劫数，躲也是躲不过去的。”
他自言自语地站起身，整理好衣冠。既然天命早已把这条路摆在了眼前，与其缩头缩脑被人当成懦夫，倒不如索性放开手脚，硬着头皮去闯上一遭！
就算河工如龙潭虎穴，只要自己守住本心，不贪一文钱，不害一条命，说不定真能在这惊涛骇浪里救下几万灾民，立下一番功业。
上不负朝廷的恩典，下不负自己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
存了这破釜沉舟的念头，安学海浑身的病容一扫而空，整个人倒精神抖擞起来。
他次日便赶赴部里，随着拣发的同僚一同过堂、引见、谢恩。随后又马不停蹄地穿梭在京城各条胡同里，拜客辞行、料理文书公件。
等把这千头万绪的繁琐手续全部办结，安学海才拖着疲惫却笃定的步履，回到了西山庄园。
他跨进内室，刚在圈椅上坐定，喝了半盏热茶，门外的脚步声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几个资历深的老仆和管家鱼贯而入，围在厅前，神色焦急地躬身回话：“老爷，工部的文书催得极紧，说是钦限紧急，误了工期可是要参革治罪的！大伙儿特来请示，这趟南下赴任，咱们到底该怎么走？”
话音刚落，下人们便七嘴八舌地争执起来。
管账的老仆抢先道：“依小的看，该走水路！租两只大官船，顺着运河一路往南漂，稳当又省力，银两行李也能全装在船舱里！”
“糊涂！”另一个常年在外跑腿的长随立刻打断，“如今高家堰决口，南边运河水势暴涨，到处是逆水和浅滩，走船哪能赶得上钦限？必须走旱路！多雇几辆大骡车，挑好马日夜兼程，才能保准不误限期！”
旁边又有人插嘴道：“那行李细软呢？是随车带着，还是另雇大车押后？”
“还有太太和公子呢？”管家也急着问道，“老爷这身子才刚好，身边少不得人伺候，家眷是跟着一块儿登程，还是先留在庄上？”
满厅里人声鼎沸，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安学海放下茶盏，瓷盖与茶碗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这位新任官老爷的脸上。
安学海目光平静地扫视过众人，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你们大家且不必在这里争吵不休。这一趟去南河，山高水险，我早有了一个拿定不移的主意。”
众人面面相觑，屏息凝神，都在等着听老爷这万全的万全之策。
然而，在这即将奔赴滔天洪水的死局面前，安学海藏在袖中的手，却无声地摸了摸怀中那份薄薄的委任文书。
安学海深吸了一口气，将怀中那份薄薄的委任文书按在桌案上，语气森然地吐出一句话：“南河差使凶险，此去九死一生。传我的话，把门外候着的那几个贴身管事长随统统叫进房来，今日老夫便要当面点将！”
到了次日清晨，安学海便躺在榻上起不来身了。
他只觉得鼻塞声重，喉咙如火烧，胸口闷得透不过气，脑袋沉重得像灌了铅，整个人昏昏沉沉，发起了高热。
安太太慌了神，连忙打发下人进城去请名医。
大夫开下方子，几副滚烫的姜汤药汁灌下去，好不容易逼出了一身透汗，退了外感。谁知还没松口气，体内的寒热骤然交作，一会儿冷得骨头发颤、盖三层厚被依然牙齿打战，一会儿热得口干舌燥、掀开衣襟乱抓。
这竟是转成了凶险的疟疾。
庄园里整日药香弥漫，煎药的砂锅从早到晚咕嘟作响。
好不容易熬到秋风渐起，疟疾的势头稍微压下去一些，安学海的肠胃又受不住药石攻伐，转成了凶险的秋后痢疾。整个人一天要下榻数次，折腾得面黄肌瘦，连走路都要人搀扶。
这般光景，哪里还能去吏部报到赴任？
无法可想，安家只得写了一纸言辞恳切的告假呈子，送去吏部告病延期。
那段日子，安家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郎中换了三四个，每天进出庄园的马车络绎不绝，药渣倒满了后院的墙根。
安太太急得眼泪汪汪，整日吃白斋、念佛经，每逢子时便亲自在院中设下香案，对天祷告许愿，只求丈夫能保住这条性命。
公子安骥更是日夜守在父亲病榻前，亲自端汤送药、擦洗身子，原本定好的经史学业，也彻底抛在了一旁，荒废了大半。
这场大病足足折腾了数月。
直到秋风扫尽落叶、初冬的寒霜挂满屋檐，安学海体内的邪火与病气才渐渐散去，身子终于能够下床走动，饮食起居恢复了常态。
大病初愈，安学海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枯枝，心里早已下定了决心——这官，说破大天也不去做了。
索性就借着这场大病，递上一道告老还乡的辞呈，从此闭门谢客，在西山侍弄花草、教导儿子读书，落个清清白白、安安稳稳的下半辈子。
然而这念头刚一露头，各路人情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平日里交好的同僚、亲戚、同窗好友，甚至当年的授业师长，接二连三登门探望。
众人坐在厅堂里，无一不是苦口婆心地劝勉：“安兄，万万不可动这退隐之念！”
“朝廷皇恩浩荡，特旨钦点，这是何等的光耀门楣！若无故辞官，岂不是辜负了天恩与祖德？”
“知县乃亲民之官，正该安兄这样心怀仁厚之人去造福一方百姓，怎么能因一时微疾，就将平生抱负付之东流？”
安学海本就是个恪守礼法、循规蹈矩的读书人。听着众人拿“君臣大义”、“报国勤民”的大帽子压下来，他那点退隐的心思被堵得严严实实，终究抹不开面子行那苟且之事。
长叹一声之后，他只得穿戴整齐，亲自前往吏部呈报销假，重新递上履历投供，听候部里分发签押。
可偏偏就在这当口，南边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噩耗。
南河高家堰一带的黄河大堤，被暴涨的浊浪生生撕开了一道数里宽的巨大决口！
民间自古便有俗语：“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
黄河水如万马奔腾，呼啸着冲入淮河，将两岸无数良田村庄瞬间吞没成一片汪洋。淹死的百姓不计其数，漂浮的尸首与碎木顺流而下，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哭声震天动地。
河道总督与江南巡抚的八百里加急奏折雪片般飞入京城，飞章入奏，请求朝廷紧急拨发巨额帑银赈灾修堤。
江南大吏在奏折中特意恳请：河工吃紧，急需干练官员弹压调度，请旨从京城即用的候补知县中，紧急拣发十二员，火速赶赴工段听候差遣委用！
这一道特旨下达吏部，排单筛选之下，刚刚销假投供的安学海，名字赫然列在首批拣发的十二人当中！
凭安学海这般满腹经纶、通晓古今的大儒，难道真就庸碌到连一个区区七品知县都做不来？
何至于一听说放官，就吓得忧愁交加、大病一场？
这其中实有极深的原由。
安学海天性恬淡清高，眼界见识远超寻常腐儒。他读破万卷诗书，更看透了这世间官场的污浊百态。
如今世道上的州县长官，有几个懂得去感化民风、爱惜百姓性命的？
他们聚在一处，嘴里谈论的无非是如何走动声气、打通关节、搜刮银钱，如何奉承巴结上司以谋求升迁跳板。
至于一县之中的钱粮税赋、刑狱人命，这帮官老爷一概推给幕友师爷、身边的官亲长随以及胥吏衙役，自己半点不过问。终日图的，无非是出门时旗锣伞扇的赫赫官威，回衙后推杯换换盏、聚赌作乐的奢靡享受。
即便真有那么一两个洁身自好、心怀良善的清官，又苦于整个官场浑浊不堪，“众人皆醉，容不得一人独醒”。
你若一心体恤百姓、少收苛捐杂税，便无法凑足银两去孝敬上司；得了百姓的口碑，却违了上官的心意。
到头来，上司随手在一纸考评上写个“难膺民社”或是“才具不甚相宜”，轻轻一弹指，就能将你的顶戴花翎摘得干干净净，落得个有始无终、自取其辱的凄凉下场。
正因把这些关节看得太透，安学海打从考中进士那一天起，就将外放知县视作一处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虎狼险坑。
而如今，朝廷不仅放了他知县，还偏偏将他发往了南河工段！
这河工大营，比寻常州县何止凶险十倍？
天下人尽皆知，河工乃是官场中最黑、最烂的泥潭。虚报工程里数、冒领朝廷钱粮、上下勾结分肥，各级官吏迎来送往、花天酒地，稍有差池便拿手下的微末知县顶缸问罪。
若是大堤再决口，掉脑袋都是常有的事！
得知挑中河工的那一刻，安学海在书房里枯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看着窗外那轮缓缓升起的冷日，紧攥的双拳终于缓缓松开。
“宦海无定，食路有方……该来的劫数，躲也是躲不过去的。”
他自言自语地站起身，整理好衣冠。既然天命早已把这条路摆在了眼前，与其缩头缩脑被人当成懦夫，倒不如索性放开手脚，硬着头皮去闯上一遭！
就算河工如龙潭虎穴，只要自己守住本心，不贪一文钱，不害一条命，说不定真能在这惊涛骇浪里救下几万灾民，立下一番功业。
上不负朝廷的恩典，下不负自己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
存了这破釜沉舟的念头，安学海浑身的病容一扫而空，整个人倒精神抖擞起来。
他次日便赶赴部里，随着拣发的同僚一同过堂、引见、谢恩。随后又马不停蹄地穿梭在京城各条胡同里，拜客辞行、料理文书公件。
等把这千头万绪的繁琐手续全部办结，安学海才拖着疲惫却笃定的步履，回到了西山庄园。
他跨进内室，刚在圈椅上坐定，喝了半盏热茶，门外的脚步声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几个资历深的老仆和管家鱼贯而入，围在厅前，神色焦急地躬身回话：“老爷，工部的文书催得极紧，说是钦限紧急，误了工期可是要参革治罪的！大伙儿特来请示，这趟南下赴任，咱们到底该怎么走？”
话音刚落，下人们便七嘴八舌地争执起来。
管账的老仆抢先道：“依小的看，该走水路！租两只大官船，顺着运河一路往南漂，稳当又省力，银两行李也能全装在船舱里！”
“糊涂！”另一个常年在外跑腿的长随立刻打断，“如今高家堰决口，南边运河水势暴涨，到处是逆水和浅滩，走船哪能赶得上钦限？必须走旱路！多雇几辆大骡车，挑好马日夜兼程，才能保准不误限期！”
旁边又有人插嘴道：“那行李细软呢？是随车带着，还是另雇大车押后？”
“还有太太和公子呢？”管家也急着问道，“老爷这身子才刚好，身边少不得人伺候，家眷是跟着一块儿登程，还是先留在庄上？”
满厅里人声鼎沸，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安学海放下茶盏，瓷盖与茶碗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这位新任官老爷的脸上。
安学海目光平静地扫视过众人，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你们大家且不必在这里争吵不休。这一趟去南河，山高水险，我早有了一个拿定不移的主意。”
众人面面相觑，屏息凝神，都在等着听老爷这万全的万全之策。
然而，在这即将奔赴滔天洪水的死局面前，安学海藏在袖中的手，却无声地摸了摸怀中那份薄薄的委任文书。
安学海深吸了一口气，将怀中那份薄薄的委任文书按在桌案上，语气森然地吐出一句话：“南河差使凶险，此去九死一生。传我的话，把门外候着的那几个贴身管事长随统统叫进房来，今日老夫便要当面点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