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辞亲南下,点将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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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饭桌刚撤下去,下人端上新沏的酽茶。

安老爷安学海端起茶碗,用青花瓷盖撇去面上的碎茶沫,低头浅浅啜了一口。

外头廊檐下垂着竹帘,几个穿戴体面的家人垂手候在台阶边,脚步放得极轻,连咳嗽都死死憋在嗓子里。屋里静得只听见茶盖碰在碗沿上的细微脆响。

外头公私各处的贺喜与应酬,足足折腾了七八天。从吏部领了凭帖,拣发去江南河工当知县的旨意已然坐实。同僚的酒席、同乡的饯别、族里的道贺,一桩桩一件件总算应付停当。接下来,就该把京城宅子里的长短家务理出个头绪,打点行装往南边去。

安老爷放下茶碗,抬手朝外摆了摆:“叫他们进来。”

门帘一挑,走进来五六个在府里当差有些年头的管事仆人。

走在头前的是门上当差的晋升,穿着簇新的青布夹袍,腰间束得紧紧的,眼神透着机灵,脚下一溜小碎步,进门便规规矩矩垂下眼皮。跟在他身后的是签押房的叶通、管着库房米粮的梁材,还有老家人戴勤与华忠。

几个长随跟班垂手贴墙站成一排,个个把腰弯得极低。

大伙儿心里都在暗暗盘算。

主子这回放的是外任,而且是出了名油水丰足的河工知县。虽说眼下只是去候补,可只要到了工地上,哪怕只派个管堡、分段的差使,底下经手的银钱便如同流水一般。京官苦熬十几年,一旦放了实缺,身边最要紧的就是管印信的“门印”和管出纳的“账房”。只要能在老爷跟前讨个差使随任南下,哪怕只在签押房当个跟班,外头那些求见、打点、送礼的照例都要塞门包。谁不想在主子面前多显几分忠勤体贴,好把这肥差揽到自己怀里?

众人正屏息凝神,暗暗琢磨着怎么开口奉承,安老爷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心里早拿定了个“雇来回车”的主意。

安老爷没理会下头那几道热切的目光,转过脸,望着坐在炕沿上的安太太,缓缓开了口:“太太,如今咱们这是真要作外任去了。我想着这趟去南边,慢讲那补实缺的话,单说这一省的候补知县,里头千头万绪。天准我做不准我做是一层,到了那地界上,我自己准我做不准我做,还是另一层。”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猛地滞了滞。

满屋子垂手站着的家人仆从全都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恭维话生生卡在喉咙眼里。谁也没料到主子一开口,半点喜气没有,倒先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安太太手里正捻着一串佛珠,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不由得顿住,抬眼看了看丈夫,神色微微有些发沉,只得低低应了一声:“老爷怎么又说起这丧气话来。”

安老爷轻叹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神色肃然:“我的脾气,太太是最清楚的。我平生最怕的就是做外官,偏偏这回借着皇恩,走了这条路。按官场上的规矩讲,这是天大的恩典,我若不思感激报效,那便是不忠。可是,我安学海生来就是个拘泥性子,平生最厌烦繁华应酬,更不善与各路官府打交道。至于那经手钱粮、过手巨款的勾当,我心里更是怕得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廊柱,语气沉得像块石头:“如今到外头去当差,自然不能跟在京城书斋里闲住相比。人人都劝我要学些圆通。可这圆通二字,要是能圆通得来的地方,糊涂应付过去也就罢了;真到了圆通不来的节骨眼上,我这牛脾气上来,依旧只能笨做。笨做下去,行得通还是行不通,眼下我可真就不知道了。”

屋里几个仆人听得背脊发凉,原本想争抢外任差使的心思,顿时凉了大半截。

安老爷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所以我的盘算,此番南下,暂且不带家眷。我一个人,带上几个使得惯的得力家人,轻骑简从,雇上几辆大车,先去江南工地上看看路数、探探水深。若在那边还能处得下去,差使也还顺手,等到了明年的秋天,我再打发妥当人回京来接你们娘儿两个,横竖也不迟。”

安太太微微蹙起眉,欲言又止。

安老爷摆摆手,示意她先听自己说完:“家里的日常生计,向来我也不大过问,全凭太太一人操持调度,我半点不用挂心。至于我这趟南下的盘缠路费,把手头现有的银两归拢归拢,一路上省吃俭用,倒尽够敷衍过去,也不用额外去张罗借贷。我现在唯一心里放不下的,是家里这头。”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侧的公子安骥。

安骥今年刚满十七岁,生得眉清目秀,一袭天青色缎面常服,身形略显单薄,正垂首肃立在旁,脸上满是恭谨与关切。

安老爷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牵挂:“咱们家里虽然有几位老实可靠的家人,可真正能在外头排难解纷、独当一面的,实在太少。玉格年纪又轻,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万一京里有个什么紧要事情,或是往南边寄家信、托带物件,我都已经去信托付给了乌明阿乌老大了。”

安太太听到这里,神色稍稍缓和了些。

安老爷道:“他虽说和咱们满洲汉军隔着旗分,却是我教出来的头一个得意门生。平日里待我极热诚,知根知底。那年轻人胸有丘壑,气度沉稳,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太太且瞧着,要不了多少日子,他就得往上升迁。我启程出京之后,他必定会常来府上请安问候。他要是来了,太太不必避嫌,只管见见他。玉格也可以时常同他亲近请教,那是个极正经、极稳重的人。”

安骥连忙躬身应道:“儿子记下了,定常向乌大哥请教。”

“还有一件最大的心事,”安老爷坐直了身子,语气格外严厉,“明年八月的顺天府乡试,玉格务必得进场去观观场,见见世面。你的八股文章,前些日子我已经亲自托付给了莫友士先生和吴侍郎。他们两位都是当科的名家宿儒,肯答应给你批阅指点,是极大的造化。你务必按着日子去取了题目,在家里用心揣摩,做好了分头给两位先生送去,切不可懈怠荒废!”

安骥垂手肃立,连声答应:“父亲放心,儿子绝不敢偷安玩耍,定按期取题作文,恭呈先生批改。”

安太太听丈夫把外面的事情一件件安排得滴水不漏,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她叹了口气,刚要开口说话,安老爷忽然一拍脑门。

“哦,对了,还有一桩事,差点给忘了。”安老爷看向太太,“前日在衙门外头遇见咱们同旗的卜德成卜三爷,他一见我,就拉着我的马缰绳,急赤白脸地要给玉格提亲。”

安太太一听有人给儿子说媒,精神顿时一振,身子往前探了探,连忙追问:“哦?卜三爷给说的是哪一家?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千金?”

安老爷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急:“太太不必忙着打听。依我看,这门亲事断然做不得,大约太太听了也未必乐意。他说的是隆府上的姑娘。”

安太太脸上的热络劲儿一下子凝住了。

安老爷冷哼了一声,慢慢说道:“你且算算,咱们安家虽说在旗里也是正经人家,查得出根底号头,可眼下通共就凭我这么一个七品候补知县的微末虚衔。平白无故的,去跟隆家这等赫赫扬扬的豪门阔爵做亲家,门不当户不对,本就极不妥当。况且我也暗暗打听过了,那隆府上的小姐自幼娇生惯养,性子极其骄纵任性,相貌也极平常。我离京之后,倘若卜三爷再托人上门来唠叨,太太只管回绝,就说我临走前没留下准话便是。”

他转头看了看安骥,神色转为温和:“至于玉格,今年才整十七岁,男儿立身扬名全在功名大业,亲事上头根本不用着急。我的意思,总得等他乡试进一步功名成就,中了举人、进士,再从容挑选名门闺秀,正经给他提亲。”

安太太听了这番解释,心里的虚荣微微落了空,却也点头赞同:“听老爷这么一说,这隆家倒真是不大合式。咱们这孩子人品相貌都是拔尖的,读书又知上进。来日只要金榜题名,难道还怕没有高门大户争着抢着找上门来?到时候,只怕两三家子排着队来提亲,咱们挑都挑不过来呢!”

安老爷闻言摇了摇头,微微皱眉道:“我倒不在乎什么富室豪门。结亲结的是终身伴侣,最要紧的是姑娘相貌端正、性情贤惠,能持家过日子,耐得住清贫、吃得了苦头。只要是这样的好姑娘,哪怕她是南山里、北村里贫苦人家的闺女,我都觉得使得!”

安太太忍不住笑骂了一句:“瞧老爷说的这叫什么孩子话!真个的,我们这样齐整体面的官宦子弟,怎么就落到要去娶个南山里、北村里的野丫头了?没的平白辱没了孩子。”

她收起笑容,把手里的佛珠往炕桌上一搁,正色道:“这时候先扯不到结亲这些没影的事上去。倒是老爷刚才说的那句‘一个人先去外任’的话,我心里越琢磨越觉得不妥,咱们还得再仔细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