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车马辚辚,长亭话别

本章字数:2756字 更新时间:10-03
安老爷看着她:“这有什么不妥?”

安太太叹息道:“老爷虽说嘴硬能吃苦,可算算年纪,也整整五十岁的人了!况且前些日子那场大病才刚好利索,身子骨虚弱得很。平日在京城家里,几个丫头小心伺候着,老妈子们昼夜照看着,我还时常悬着心,生怕她们伺候得不够周到细致,饮食起居全得我亲自过问调停。如今你一个人去那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水土不服,风霜劳顿,全指望这几个毛手毛脚的小厮仆从,怎么能让人放得下心?”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急切:“再退一步讲,到了河工上,万一放了实缺,或者派了署理某个县份的衙门,老爷难道天天守在后堂不出门不成?别的事情慢讲,知县衙门那一颗官印,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衙门里头若是没有个明白人分出个内房外宅来照管约束,断乎使不得!老爷您自己摸着良心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安老爷被老妻说中了要害,眉头紧紧锁了起来,长长叹了一口气:“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呢!你说的这些,难道我心里就没想到?可是玉格明年八月就要下场乡试,这是他一辈子的大事,断断不能不留在京城备考;既要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我就不能不留下太太你在京里照料他的衣食起居、温习功课。这一头连着那一头,两件事死死扣在一起,叫我能有什么两全的法子呢!”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安骥一直静静立在下首。方才听着父母的一番推心置腹,看着父亲微白的两鬓和母亲眉间的愁云,少年人的眼眶早已微微泛红。

父亲年过半百,大病初愈,却要孤身一人远赴江南烟瘴水陆;而母亲一心系在父亲身上,却又因为要照看自己而寸步难行。父子即将千里相隔,生离之苦本就压在心头,如今眼见父母为了自己如此左右为难、愁肠百转,安骥胸口一阵发热,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衣袍,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父亲,母亲,儿子有一句糊涂话,本不敢擅自开口,只怕父母不准。”

安老爷和安太太都吃了一惊,安太太连忙抬手道:“好孩子,有什么话快起来说,在自个儿家里跪着做什么。”

安骥却没有起身,挺直了脊梁,仰头看着双亲,语气格外坚决:“据儿子的糊涂见识,请父亲和母亲只管一同启程南下赴任,单把儿子一个人留在京城老宅便好!”

安老爷和安太太几乎是异口同声脱口而出:“那如何使得!”

安太太急得差点站起来:“你从小到大,何曾离开过我身边半步?你一个人留在这么大个宅子里,连顿热饭都吃不周全,我怎么能放心走得了!”

安骥目光清澈,言辞恳切:“请母亲先听儿子把话说完。若要讲人情世故、应酬外客、料理一大家子的当家琐事,儿子年轻识浅,自然万万不中用。但我向来胆子小,性情沉静,从不在外头招摇惹事,从小谨遵父母的圣贤训导,绝不敢胡作非为、结交匪类,这一层品行,儿子尚可自信对得起父母。至于外头的一切首尾应酬,父亲如今都已经安顿得妥妥当当;家里只要再留下两个忠厚得力的老仆支应门户,采买薪米,防范宵小,儿子平日里不过早晚查问一番,其余时日便可一意在书房闭门苦读。”

他望向安老爷,继续说道:“等到了明年八月乡试下场之后,无论榜上中与不中,儿子考完便立刻收拾行装,雇车南下赶赴父亲任所,算起来分别也不过大半年的光景。如此一来,父亲身边有母亲体贴照料起居,衙门内宅有人掌管印信钥匙;母亲也不用日夜悬心父亲的病体;儿子在京里没有杂事分心,更能全力攻读博取功名。一举而三得,岂不是两全其美?不知父亲母亲以为如何?”

安太太听完,眼眶里含着泪,只是不住地摇头叹气。

安老爷坐在太师椅上,手捻长须,久久没有做声。

他深知儿子的脾气秉性,虽说文弱,骨子里却极有主见与孝心。细细盘算起来,自己孤身南下的确隐患重重,路途遥远,一旦旧病复发,连个端汤送药的心腹人都没有;若是太太同去,内宅安定,自己便能专心在官场周旋。而玉格留在京城,有乌明阿照应,有名师指点,闭门读书大半年,反倒少受些长途跋涉的颠簸之苦。

安老爷长叹一声,伸手扶起儿子,转头对太太说道:“太太,玉格方才这一番话,虽说是少年人的主意,可平心而论,倒真有几分见识与担当。我一个人去,你们娘儿两个在京城日夜替我悬心;太太若是同我一起去,你在我身边,便用不着替我悬心了;有了太太随行照顾,玉格留在京里,心里自然也踏实放得下;可回过头来,把玉格一个人扔在京里,咱们做父母的,又免不了替他悬心——这本就是世间常理,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呢?”

他拍了拍桌案,正色道:“换个角度想想,倘若咱们老两口早就在外省当官,如今为了秋闱大考,打发他独自进京赶考,难道咱们还能扔下官职,一路陪着他进京不成?况且孩子如今已经十七岁了,是该独自撑撑场面、历练历练风雨的时候了。他既然有这份志气与孝心,我看……不如就依了他的话,就这么定下来罢!太太意下如何?”

安太太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心中虽是一万个舍不得,但也明白这是眼前唯一周全的法子。

她抹着眼泪点头道:“老爷既然思量得这般透彻,那就照这样定规了吧。只是……老爷前日不是原本打算带了华忠一同南下么?如今既然把玉格一个人留在京里,务必得把华忠留给玉格使唤。那老头子自幼在咱们府里长大,脾气虽然有些嘴碎唠叨,做事却极勤谨稳当,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有他寸步不离守着玉格,我在这千里之外,也能多放下一大半的心。”

安老爷连连点头:“极是,极是!我原本打算带华忠去,不过是图他伺候惯了我的脾气,路上帮我张罗些浆洗缝补、端茶倒水的零星琐事,外加看管个屋子。如今把他留给玉格,外头随行的事情,改派戴勤跟着去便十分妥当。至于戴勤手头原管的那摊子事,交给宋官儿一个人,也尽能照料得过来。”

大事既定,全府上下顿时像上足了发条的机括,一连数日紧锣密鼓地忙碌起来。

安老爷一面吩咐管事仆人分派随行人员、清点收拾箱笼行李;一面又亲自修书一封,把自己早年间在老恩师门下求学时结识的同门世弟兄程式程师爷请到了府中。

这位程师爷字仲方,为人方正迂阔,是个老举子出身,虽屡试不第,但八股功底极扎实,且极知礼数。安老爷好言相托,请他常川住在安府跨院之中,一面悉心辅导安骥温习经义八股,一面借他的年齿阅历,帮着在门房支应来往的同僚外客。

程师爷膝下有个儿子,名叫程代弼,自幼读书不成,未能走通科举之路,却练就了一笔极漂亮的馆阁体蝇头小楷。程师爷深知安老爷此去是赴河工大任,公文往来繁密,便主动恳求安老爷将程代弼带在身边效力,言明不计较束脩酬劳,只求让年轻人在官场幕席上历练见识,帮着抄写誊录来往书信文牍。安老爷感念故人之情,当场一口答应下来。

到了临行前两天,内外随行的人手车马已尽数派定停当。

外头跟着老爷随行伺候的:门房管事晋升,签押房长随叶通,总揽外务钱粮的管事梁材,老仆戴勤,以及华忠的儿子随缘儿。此外还有三四个年轻力壮的跟班小厮,两三个沿途打点雇佣的精干长随,再加上随行的厨子、杂役、火夫等人。

内宅跟着太太随行伺候的:晋升的媳妇、梁材的媳妇、戴勤的媳妇,以及随缘儿的媳妇——这随缘儿媳妇正是戴勤的亲生女儿,两家原是世交姻亲——此外还有贴身服侍的两个老资历婆子并丫鬟数人。

内外统共凑了二十余号人。

大院当中,车马早已备齐。安老爷乘坐一辆宽敞结实的青呢大盖太平车,车厢四周以厚毡包裹以御风尘;安太太乘坐一辆挂着蓝布帘子的河南棚车,车内铺设着厚厚的软褥靠枕;其余跟随的家人仆从与笨重行李,则分装在七八辆半装箱笼、半坐人丁的大车之上。

安太太早已哭得泪眼婆娑,死死拽着丈夫的衣袖不肯松手,哽咽着道:“老爷,这一去山高水长,你千万要顾惜身子骨,莫要再像在京时那般倔脾气,受了委屈也得忍着,等回了家再算账。”安学海重重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妻子冰凉的手,目光越过泪眼朦胧的妻子,望向远处尘土飞扬的官道,沉声道:“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