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土仪寒酸,督院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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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美菊宴激新郎 儿女英雄传山宿网文版
清晨,安老爷穿戴整齐,携太太与安骥先行拜别了安氏宗祠,叩谢祖宗庇佑;随后又与闻讯赶来送行的亲友族人一一拱手辞别。

吉时一到,车马辚辚,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安定门,直奔城外官道,一路向南行进。

安骥领着老仆华忠,骑着快马一路相随护送,直到车队行抵城南十里开外的普济堂官亭。

尘土漫卷的官道旁,安老爷叫停了车马,探出身来,坚决不肯让儿子再往下送。

仆人们纷纷勒住缰绳,整整齐齐候在道旁。

亭子内外,长亭话别的爷儿娘儿们紧紧拉着手,依依难舍。

安骥跪在道旁的青石板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话来:“山高路远,父亲母亲千万保重身体……儿子在京定当日夜苦读,绝不辜负父母重托……”

安太太早已哭得泪人一般,从车帘里伸出手拉着儿子的手腕,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千叮咛万嘱咐:“儿啊,天冷了记得添衣,夜里读书莫熬得太晚……饭食千万要吃热乎的,遇着拿不准的事,多听华忠和程叔叔的……娘走这一路,心全悬在你身上啊……”

安老爷虽然强自撑着严父的面孔,眼眶却也早已泛红,鼻梁发酸。他吸了一口气,硬把泪水逼了回去,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头,沉声道:“大丈夫志在四方,不过是数月暂别,转眼到了明年秋闱后便能南下团聚,何必作此儿女之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低声叮嘱了几句“闭门静修、潜心向学、戒骄戒躁”的勉励话语,随即毅然转身,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启程!”

马鞭凌空炸响,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发出沉闷而急促的轰鸣声。

车队扬起一路滚滚黄尘,缓缓向前移去。

安骥从地上站起身,呆呆立在普济堂亭前的枯草丛边,任由秋风吹乱鬓角的发丝。他两眼直勾勾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青呢车棚,久久不肯挪动一步。

那辆河南棚车的后窗小帘不时被掀开一角,安太太频频探头回望;安老爷也忍不住挑开车帘,数次回首凝望官道旁那个孤单单的瘦削身影,满目留恋。

古人有云,世间伤心事千万,最难割舍者莫过于生离与死别。

直到车队化作地平线上的一抹细微黑点,彻底隐没在官道的尘埃尽头,安骥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恭恭敬敬向着同行送别至此的几位世交长辈作揖致谢,礼送亲友们先行回城,随后才翻身上马,带着华忠等一应看家仆人,拨转马头返回庄园。

回到府邸之后,安骥真个遵从父命,一头扎进书斋之中,整日闭门谢客。

他谢绝了一切往来应酬,每日清晨至深夜伴随青灯黄卷,按着莫友士与吴侍郎出的题目,苦心研读经史,按期构思作文,足不出户。

此后京中备考之事按下不表。

单说安老爷与安太太所率的车队,自普济堂辞别长行,沿着驿道一路迤逦南下,当天黄昏时分便赶到了常新店歇马投宿。

主仆一行二十余人,沿途无非是晓行夜住,渴饮饥餐。

车轮滚滚,日复一日,穿州过府,风尘仆仆行了多日,这一日,车队终于抵达了黄河北岸的重镇——王家营子。

王家营子渡口边上,黄河水卷着浊黄的泥沙,一路翻滚着向东奔流。

对岸就是南河河道总督衙门的驻地,淮安府城。

几艘官舫大船早就泊在渡口边,桅杆上的号旗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淮安总督衙门派来的长班差役,穿着一身青布号衣,老早就立在跳板旁候着。

差役远远瞧见安府的车队过来,一路小跑着迎上前,哈着腰打千行礼:“给安太爷请安!小的奉了差事,公馆已经在城里收拾停当,专程在河边迎候太爷和太太。”

安学海掀开轿帘,微微颔首,吩咐家仆华忠带着众人张罗搬运箱笼行李。

人抬马拉,乱纷纷地倒腾上大船。渡过浑浊的黄河水,进了淮安城,一行人跟着长班穿街过巷,来到一处清静院落。

安学海顾不上歇脚,只吩咐老妻先带仆妇收拾内宅,自己换上一套齐整的官服,带着长随出门拜码头。

按着官场规矩,他先去拜会了首县山阳县的知县,又去淮安府衙、河道道署一一投帖见过各厅同寅。转了一大圈,天色已经擦黑,安学海这才备齐了手本公文,前往南河河道总督衙门投递,禀到求见。

如今坐镇淮安的南河总督,在官场上是个出了名的角色。

这位河台大人并非科举正途出身,早年不过是河工上微末的佐杂小吏。

此人极擅长钻营逢迎,摸清了上下关节,借着河防工程中饱私囊,积攒下一笔厚实的家底。

随后,他又将朝廷拨下来的大笔修河公帑,化作金银细软,层层孝敬京中的当权大佬。不过短短数年,他便从九品微官一路青云直上,爬到了河工道员的高位。

他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对那些抢修险工的门道了如指掌。

什么时候该裹头挑坝,什么时候该下埽加堤,该买多少柳条木桩,该雇多少河工民夫,每一道工序里怎么偷工减料,怎么省事避难,怎么从中捞取巨额油水,没有任何人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靠着逢迎的手段和这身熟稔的河工手腕,他历任两河要职,最终稳稳坐上了南河河道总督的宝座。

身居显位之后,这位河台大人脾气愈发骄横跋扈,待人傲慢,骨子里却极度狭隘猜忌。

偏生这一趟朝廷分发到河工的官员共有十二位。

其余十来个人在京城时就四处打点,要足了王公贵胄的亲笔荐信,一出京便快马加鞭赶往淮安,只为抢先一步在总督面前露脸,争夺那些油水丰厚的大工肥缺。

等到安学海赶到淮安递上手本时,十二个人里倒有大半早就报到多日。

督院签押房内,河台翻看着安学海递上来的手本,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安学海?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河台将手本往桌案上一扔,冷哼了一声。

他顺手翻检京城寄来的各路求情信札,从头翻到尾,硬是没找出一封提及这个安学海的片纸只字。

河台靠在太师椅上,眼皮微微一翻,心里冷笑起来。

“既是正白旗世家出身,京里又没大佬替他递话,走得这么慢吞吞……这是自恃旗人身份,故意在老子面前拿大呢。”

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头也不抬地对门外吩咐:“叫他退下吧。等到了逢三逢八见官的正日子,随在大伙儿后头一块儿参见。”

安学海是个直肠子的正派文人,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的官场心机。

回到公馆后,他想起同行官员都给督院备了礼,便也按照京城的习俗,从行囊里挑出些京师特产,打点了一份土仪,派人送去总督衙门。

巡捕官接了礼单,不敢怠慢,一路送进督院门房,交到总督的大管家手里。

那管家斜靠在红木椅上,慢条斯理地撕开礼单封套,打眼一瞧,只见单子上清清楚楚写着几样物事:京靴两双、缙绅便服两套、大杏仁两匣、京味冬菜两坛。

管家愣了片刻,随即捏着那张薄薄的红纸,冲着巡捕官嗤笑出声。

“我说巡捕老爷,这位安太爷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神仙?”

管家把礼单在桌角上拍得啪啪响,嘴角挂着掩不住的讥讽。

“你在这总督衙门当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凡是打京城分发到工的候补老爷们,哪一个进门不是抬着整箱的缂丝织锦、紫貂皮张?哪一个不是捧着玉雕摆件、金器朝珠,外带西洋进贡的金表八音盒?”

管家撇了撇嘴,指着礼单上的字眼:“这位爷倒好,送两双破皮靴、两坛咸菜疙瘩!他到底是来河工当官的,还是看坟的打抽丰、跑咱们督院讨饭来了?这不是存心消遣咱们大人吗!”

巡捕官脸色有些尴尬,赔着笑脸道:“管家爷,单子既递到了这儿,好歹也得往里头通报一声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