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师爷直言，官场潜规则
次日一早，安学海辞别了淮安城中的一应同僚，带着妻子、仆从以及新收的钱师爷、霍士端等人，雇了车马船只，一路风尘仆仆奔赴邳州。
行了数日，车队顺利抵达邳州城。
邳州衙门里的三班六房书吏衙役早早列队在城外恭迎。
接印视事、升堂点卯、拜会同城文武官员、出席接风洗尘的公宴……一连串繁琐的到任规矩自不必细说。
待到一切交接完毕，安学海坐在签押房里，顿觉一身轻松。
这邳州正如旁人所言，河段极短，工程极简，公堂之上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争讼案件，当真是公事清简。
公事办完，安学海便回到后宅。
老夫妻俩脱去官服，依旧照着在京城庄园时的旧习，粗茶淡饭，布衣素食，过起了节俭清幽的安稳日子。
唯一让老两口心心念念放不下的，唯有留在京城老宅苦读备考的儿子安骥。
所幸过了没多久，驿站便送来了几封京城家信。
信是安骥亲笔所写，信中详述了家中一切安好，自己整日闭门谢客，在书斋中伴着青灯黄卷，按部就班研读经史文章，并无半分懈怠。
安学海捧着家信，反复看了数遍，老夫妻二人相视而笑，心头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这一日清晨，邳州直河巡检衙门送来了一份紧急公文。
公文中禀报称：连日来上游水势上涨，直河沿岸的一段碎石坦坡遭受河水猛烈冲刷，导致土岸发生蛰陷坍塌，堤防受损，特呈请州判衙门即刻派员勘验，动支公帑兴工抢修。
安学海不敢怠慢，接过案帖，当即吩咐备马。
他并未坐在衙门里听取汇报，而是带上了衙门里的工书、差役，亲自顶着河风赶赴出事的河段实地查看。
到了江堤边上一看，受损的工程不过只有区区十来丈长短。
原来是打在水底的几根固基木桩年久松动脱落，导致原本码放整齐的碎石护坡倒塌散落。
安学海走下河滩仔细辨认，见那些散落的碎石大多堆积在浅滩处，根本没有被湍急的河水冲走，只要雇佣民工下水打捞，十之八九都能重新起用。
至于土岸蛰陷的缺口，塌陷的方量也十分有限。
安学海虽说不懂河工上的弯弯绕绕，但他自幼精于算术，在心底默默盘算了一番工料和人工开销，这等小修小补，哪怕放宽了算，顶天了也就是百十两银子的事情。
勘察完毕，安学海策马回衙，在签押房里将工书叫到面前，肃声吩咐：“方才本官亲自看过了，受损极轻。你立刻回房拟办公文草稿，就在本州每年的岁修银两项下据实动支，抓紧时间采办施工，切不可延误工期。”
工书躬身应诺，领命退了出去。
到了第二天晌午，房里将拟好的修河公文底稿送了进来。
按衙门规矩，底稿先送由掌管钱谷的钱师爷点定，随后由签押长随用红木托盘呈递到安学海案前，请老爷亲笔标画批准。
安学海放下茶盏，拿起公文仔细端详。
公文的格式辞藻倒办得十分周正明白，然而当安学海看到后半段时，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只见公文涉及工程细目的地方，工程坍塌的具体丈尺、需要采买的柳条木桩堆垛数量、雇佣人工以及所需动支的银钱总数，全都是一片空白，连一个字都没有填！
在那片空白之处，斜斜地贴着一张窄窄的小红纸签，上面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请内批。
连那位精通钱粮算法的钱师爷，也未在稿子上落下半点核算数目。
安学海将公文往案上一放，唤来门外的签押长随：“你去后头问问钱师爷，这工程丈尺和银两数目怎么全是空的？想是他忙中出错，一时疏忽漏填了。”
长随领命而去，过了半晌才一路小跑着折返回来。
“回老爷的话，小的去问过钱师爷了。钱师爷说，规矩向来如此，须得候老爷亲自在红签上把要报销的钱粮银数批定下来，幕房那边才好照着银子倒推核算物料尺寸。河工衙门自古都是这么办事的。”
安学海听得莫名其妙，失笑道：“这叫什么话？丈尺银两乃是实实在在的账目，难道本官自己会凭空捏造销算不成？定是你没听明白。罢了，本官亲自去问他。”
说罢，安学海站起身来，大步穿过回廊，径直朝着西厢书房走去。
书房内的钱如甫师爷正斜靠在太师椅上吃烟，忽听得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下人低声通报东家亲自过来了。
钱师爷心头一凛，慌忙掐灭了旱烟袋，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抓起官帽扣在光头上，连趿拉着的布鞋都顾不上提好后跟，便快步迎到门槛边，长揖到地：“东家怎的大驾光临？有事只管吩咐下人传唤晚生便是！”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安学海迈步进屋，在客位坐下。
长随奉上热茶后躬身退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安学海开门见山，指着袖中的公文问道：“方才工书送来的修河底稿，本官看了。上面贴着‘请内批’的红签，究竟是何用意？为何工程丈尺与银粮数目尽皆空悬不填？”
钱如甫抚了抚下巴上的几缕胡须，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操着一口典型的绍兴官话，咬文嚼字地笑了起来。
“东家有所不知，这河工上的老规矩向来如此。须得由东家您先大笔一批，定下这一科工程究竟要向上面报销多少万两或是几千几百两银子，晚生在幕房里，才好照着您定下的这个总银数，去倒扣分摊，编造出相匹配的物料堆垛、民工工日与工程丈尺啊。”
安学海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反问道：“天下哪有这等道理！前日勘工，受损的堤坝丈尺明明已经勘验得一清二楚。既然有了实际丈尺，自然是按着丈尺核算所需的石料人工，再按工料据实核算银钱总数，如何倒本末倒置，先定银钱数额？况且叫本官批定，本官又该凭空核计多少？依先生之见，就照前日现勘的那十来丈险工，实际该用多少银子？”
钱如甫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东家若是问句掏心窝子的实在话，单照前日现勘的工段，买些木桩，雇些捞石民夫，满打满算，多说也不过百十两银子罢了。”
“这不结了！”
安学海猛一抚掌，正色道：“既然百十两银子足够完工，那便据实填写一百二十两银子，报销上去便是！何须弄那些虚头巴脑的花样？”
钱如甫一听，脑袋顿时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连摆手，失声苦笑起来。
“使不得！使不得啊东家！这可是万万作不得的！”
安学海面色一沉，目光如炬：“先生这话又是何意？如实报销，不贪不匿，有何作不得？”
钱如甫见这位东家老爷当真是一块不开窍的顽石，只得叹了口气，收敛了笑容。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动静，确认四下无人，方才折返回来，凑近安学海身前，压低了嗓音，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态。
“东家，承蒙知府大人引荐，您老又不弃，留晚生在这衙门帮办公事，晚生若是瞒着您，那就是对东家不忠。今日晚生便斗胆掏出心窝子来，跟东家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钱如甫叹了一口气，语气格外凝重：“我们这河工衙门，这天底下的官场，唯独这‘据实’二字，是用不着、行不通，也万万要不得的啊！”
行了数日，车队顺利抵达邳州城。
邳州衙门里的三班六房书吏衙役早早列队在城外恭迎。
接印视事、升堂点卯、拜会同城文武官员、出席接风洗尘的公宴……一连串繁琐的到任规矩自不必细说。
待到一切交接完毕，安学海坐在签押房里，顿觉一身轻松。
这邳州正如旁人所言，河段极短，工程极简，公堂之上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争讼案件，当真是公事清简。
公事办完，安学海便回到后宅。
老夫妻俩脱去官服，依旧照着在京城庄园时的旧习，粗茶淡饭，布衣素食，过起了节俭清幽的安稳日子。
唯一让老两口心心念念放不下的，唯有留在京城老宅苦读备考的儿子安骥。
所幸过了没多久，驿站便送来了几封京城家信。
信是安骥亲笔所写，信中详述了家中一切安好，自己整日闭门谢客，在书斋中伴着青灯黄卷，按部就班研读经史文章，并无半分懈怠。
安学海捧着家信，反复看了数遍，老夫妻二人相视而笑，心头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这一日清晨，邳州直河巡检衙门送来了一份紧急公文。
公文中禀报称：连日来上游水势上涨，直河沿岸的一段碎石坦坡遭受河水猛烈冲刷，导致土岸发生蛰陷坍塌，堤防受损，特呈请州判衙门即刻派员勘验，动支公帑兴工抢修。
安学海不敢怠慢，接过案帖，当即吩咐备马。
他并未坐在衙门里听取汇报，而是带上了衙门里的工书、差役，亲自顶着河风赶赴出事的河段实地查看。
到了江堤边上一看，受损的工程不过只有区区十来丈长短。
原来是打在水底的几根固基木桩年久松动脱落，导致原本码放整齐的碎石护坡倒塌散落。
安学海走下河滩仔细辨认，见那些散落的碎石大多堆积在浅滩处，根本没有被湍急的河水冲走，只要雇佣民工下水打捞，十之八九都能重新起用。
至于土岸蛰陷的缺口，塌陷的方量也十分有限。
安学海虽说不懂河工上的弯弯绕绕，但他自幼精于算术，在心底默默盘算了一番工料和人工开销，这等小修小补，哪怕放宽了算，顶天了也就是百十两银子的事情。
勘察完毕，安学海策马回衙，在签押房里将工书叫到面前，肃声吩咐：“方才本官亲自看过了，受损极轻。你立刻回房拟办公文草稿，就在本州每年的岁修银两项下据实动支，抓紧时间采办施工，切不可延误工期。”
工书躬身应诺，领命退了出去。
到了第二天晌午，房里将拟好的修河公文底稿送了进来。
按衙门规矩，底稿先送由掌管钱谷的钱师爷点定，随后由签押长随用红木托盘呈递到安学海案前，请老爷亲笔标画批准。
安学海放下茶盏，拿起公文仔细端详。
公文的格式辞藻倒办得十分周正明白，然而当安学海看到后半段时，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只见公文涉及工程细目的地方，工程坍塌的具体丈尺、需要采买的柳条木桩堆垛数量、雇佣人工以及所需动支的银钱总数，全都是一片空白，连一个字都没有填！
在那片空白之处，斜斜地贴着一张窄窄的小红纸签，上面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请内批。
连那位精通钱粮算法的钱师爷，也未在稿子上落下半点核算数目。
安学海将公文往案上一放，唤来门外的签押长随：“你去后头问问钱师爷，这工程丈尺和银两数目怎么全是空的？想是他忙中出错，一时疏忽漏填了。”
长随领命而去，过了半晌才一路小跑着折返回来。
“回老爷的话，小的去问过钱师爷了。钱师爷说，规矩向来如此，须得候老爷亲自在红签上把要报销的钱粮银数批定下来，幕房那边才好照着银子倒推核算物料尺寸。河工衙门自古都是这么办事的。”
安学海听得莫名其妙，失笑道：“这叫什么话？丈尺银两乃是实实在在的账目，难道本官自己会凭空捏造销算不成？定是你没听明白。罢了，本官亲自去问他。”
说罢，安学海站起身来，大步穿过回廊，径直朝着西厢书房走去。
书房内的钱如甫师爷正斜靠在太师椅上吃烟，忽听得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下人低声通报东家亲自过来了。
钱师爷心头一凛，慌忙掐灭了旱烟袋，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抓起官帽扣在光头上，连趿拉着的布鞋都顾不上提好后跟，便快步迎到门槛边，长揖到地：“东家怎的大驾光临？有事只管吩咐下人传唤晚生便是！”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安学海迈步进屋，在客位坐下。
长随奉上热茶后躬身退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安学海开门见山，指着袖中的公文问道：“方才工书送来的修河底稿，本官看了。上面贴着‘请内批’的红签，究竟是何用意？为何工程丈尺与银粮数目尽皆空悬不填？”
钱如甫抚了抚下巴上的几缕胡须，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操着一口典型的绍兴官话，咬文嚼字地笑了起来。
“东家有所不知，这河工上的老规矩向来如此。须得由东家您先大笔一批，定下这一科工程究竟要向上面报销多少万两或是几千几百两银子，晚生在幕房里，才好照着您定下的这个总银数，去倒扣分摊，编造出相匹配的物料堆垛、民工工日与工程丈尺啊。”
安学海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反问道：“天下哪有这等道理！前日勘工，受损的堤坝丈尺明明已经勘验得一清二楚。既然有了实际丈尺，自然是按着丈尺核算所需的石料人工，再按工料据实核算银钱总数，如何倒本末倒置，先定银钱数额？况且叫本官批定，本官又该凭空核计多少？依先生之见，就照前日现勘的那十来丈险工，实际该用多少银子？”
钱如甫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东家若是问句掏心窝子的实在话，单照前日现勘的工段，买些木桩，雇些捞石民夫，满打满算，多说也不过百十两银子罢了。”
“这不结了！”
安学海猛一抚掌，正色道：“既然百十两银子足够完工，那便据实填写一百二十两银子，报销上去便是！何须弄那些虚头巴脑的花样？”
钱如甫一听，脑袋顿时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连摆手，失声苦笑起来。
“使不得！使不得啊东家！这可是万万作不得的！”
安学海面色一沉，目光如炬：“先生这话又是何意？如实报销，不贪不匿，有何作不得？”
钱如甫见这位东家老爷当真是一块不开窍的顽石，只得叹了口气，收敛了笑容。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动静，确认四下无人，方才折返回来，凑近安学海身前，压低了嗓音，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态。
“东家，承蒙知府大人引荐，您老又不弃，留晚生在这衙门帮办公事，晚生若是瞒着您，那就是对东家不忠。今日晚生便斗胆掏出心窝子来，跟东家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钱如甫叹了一口气，语气格外凝重：“我们这河工衙门，这天底下的官场，唯独这‘据实’二字，是用不着、行不通，也万万要不得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