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老仆献策，张进宝争南下
那一整夜，安家大宅的书房里蜡烛彻夜未熄。
安骥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书卷，眼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稍有一点风吹草动、打更落梆的声响，他就猛地抬头朝院门张望。整整一夜，他辗转反侧，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连一口茶水都咽不下去。
直到次日日上三竿，已是晌午时分，外头院子里才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程师爷风尘仆仆地掀帘跨进屋来，额角挂着汗珠，官靴边上沾满了泥土。
安骥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迎上前去，颤声道：“程叔父，如何了？打听出结果了没有？”
程师爷抓起桌上的冷茶猛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吐出一口长气道：“世兄，事体确实不小，但万幸的是，性命前程还不至于全无着落！”
说着，他伸手探入内袍襟口，掏出一卷折得方方正正的黄麻纸抄件，递到安骥面前。
安骥双手发抖，急忙将纸卷抖开。那上面是用工整小楷抄录的河道总督原奏与朱批摘要，一行行墨字赫然入目：“请旨革职拿问，带罪赔修，俟该参员果否能于限内照数赔缴，如式修齐，再行奏闻请旨。”
安骥死死盯着那“革职拿问，带罪赔修”八个字，只觉眼前发黑，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程师爷在一旁扶住他的臂膀，缓缓分析道：“据我在部里的同乡讲，这案子虽挂着‘革职拿问’四个字，但根子全在一个‘修’字上。只要在部限之内，把这笔赔修工程银子如数交齐，两处溃决工程报竣验收，刑部与吏部便可循例送部引见。按照朝廷一贯的成例，这等因工罣误的案子，只要银子到位、工期不误，十有八九都能官复原职。眼下最要紧的一条，便是老翁在任所，可能张罗得出这么一大笔银子来？”
安骥手里的抄件颓然滑落在桌上，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家父一生清廉自守，向来视不义之财如粪土。这次去南边赴任，带去的盘缠本就有限。任上纵然有几两养廉银子，可这几个月全家吃穿用度，加上中途两三番调任换防，雇船雇车，早就花得干干净净了！任上那清苦光景，一时之间上哪里去弄这五六千两白银？”
他越说越是心焦，抬袖揩着眼泪，带着哭腔道：“家中库里别无存项，祖产微薄。偏生乌叔父又奉旨去了浙江，若是乌叔父在京，以两家的交情，凭他的人面，挪借个两三千两银子或许还能办到。如今他在千里之外，远水救不得近火，这可叫我如何是好？难道眼睁睁看着我父亲在大狱里受苦获罪不成？”
说到痛处，安骥忍不住伏在桌案上痛哭失声。
程师爷连忙拍着他的后背，劝慰道：“世兄，你万不可这般自乱阵脚！事情既然出了，总有个解决的章程。且莫烦恼，咱们大家伙儿聚在一处，慢慢商议出个万全的道理来就是。”
安骥抬起泪眼，连连摇头：“我的方寸全乱了，脑子里一片混沌，哪里还能想得出甚么道理来！”
此时，站在书房门边伺候的两位老仆人也早已红了眼眶。
其中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褂，正是安家几代传下来的老家人，名叫张进宝，今年已是七十有余的高龄，安学海离京前特意留他在京照应内外门户。
另一位身形魁梧结实、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则是安骥的乳母之夫、贴身家人华忠。
张进宝柱着拐杖，颤巍巍上前两步，同华忠一起立在桌案旁，看着痛哭的安骥，满脸心疼地劝道：“哎哟，我的小爷！你可千万别急坏了身子骨！你要是急出个好歹来，老奴才们可怎么向远在淮安的老爷、太太交代啊！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咱们底下人倒有个商量。”
说罢，张进宝转过身，向着程师爷欠身作了个揖：“程师老爷，我们小爷打小在书堆里长大，没经见过外头的风浪，心眼实，主意薄。如今出了这等天大的事，就别单逼着他拿主意了。老奴斗胆说个想头，还得请程师老爷给掌掌眼，看行得行不得。”
程师爷连忙虚扶一把：“张管家快讲，如今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有何想法尽管直说。”
张进宝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条理分明地说道：“这如今的情势，再明白不过了。老爷是有了银子就能保住顶戴，平平安安回来；要是没银子，不但官职保不住，后头还得吃大官司、受大罪。可老爷在任上没积蓄，家里库房也没现成银子。若是去求亲靠友呢，就算人家念着旧情肯借，这年头谁家里也拿不出好几千两现银摆在桌上等你来取，东拼西凑，不知要拖到猴年马月，南边大狱里的人可等不起啊！”
程师爷点头赞同：“张老这话在理。咱们也不必非要一处凑齐五千两。难道老爷在淮安任上就全不作打算不成？如今咱们在京里能筹划多少是多少，哪怕先弄个一两千两送去，也是集腋成裘，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
张进宝一拍大腿，两眼放光：“好哇！师老爷当真是明白人，正是这话！”
老管家转过身，对着安骥躬身道：“小爷，这话也不用往远处打听，只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就有个现成的地方能筹出一笔大宗银子来，这事华忠也是知道的。”
旁边的华忠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老叔，你说的是西山那头？”
“正是西山！”张进宝点头道，“咱们西山地界里，不是有座宝珠洞吗？那庙里当家的不空和尚，手里头可是捏着实打实的现银子。老奴向来知道，这和尚手里常年放着三头五百两的大利息债。平日里咱们老爷得闲，常去他庙里坐坐，同他下棋闲谈，彼此认得极熟。老奴和华忠跟着老爷去过几遭，同那和尚也是常打照面的。”
安骥听得一愣，收了眼泪问道：“出家人也放债？”
张进宝苦笑了一声：“小爷有所不知，那不空和尚是个披着袈裟的买卖人，眼里只见银钱，最是个贪图重利的。若是空口白牙求他行善，那是半文钱也敲不出来。不过，咱们家围着西山庄子的那几块上好熟地，每年年底下来，不是稳稳当当有两百多两银子的租钱进账吗？咱们就拿这几块地的收租文契折算作抵押，当面同他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按月计利，不论几年，只要本利还清，银到归赎！”
张进宝越说声音越坚决：“去同他谈，能借出一千是一千，能借出八百是八百。有了这一大笔垫底，剩下来的亏空，再慢慢找亲友折变变卖去填补。只有拿现成出产抵押借贷，这银子才出得最快！我们小爷心慈面软，不懂这些行市上的弯弯绕绕。程师老爷，您老给仔细参详参详，这法子中用不中用？”
程师爷听完，抚掌赞叹道：“何止是中用，简直是眼下唯一的快刀斩乱麻之策！”
程师爷正色看向安骥与两位老仆：“我承蒙老爷多年厚待，情同手足。老爷离京时把家小托付于我，如今遭逢大难，我纵然拿不出万贯家财，难道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张老这法子极稳妥，咱们拿着地契作押，合情合理。别说照这法子办绝出不了大错，就算日后有些微差池，老爷回来要责怪，有我程某人同你们一并担着！若是借到了银子，有妥当的便人捎往淮安固然好；若是没有顺路妥当的人，便由我亲自走一趟南边，把银子送进山阳县监！”
张进宝听得大为感动，连连摆手道：“哎哟，我的师老爷！这怎么敢惊动您老人家亲自跋涉？张进宝说到激动处，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拐杖，通红着眼眶嘶声道：“您还得在京里帮衬小爷！老奴虽七十出头，可两条腿还能跑路！替主子报恩卖命，是奴才的本分，哪怕把这把老骨头撂在官道上，这趟淮安也由我去！”说着抓起包袱便要往外冲。
安骥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书卷，眼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稍有一点风吹草动、打更落梆的声响，他就猛地抬头朝院门张望。整整一夜，他辗转反侧，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连一口茶水都咽不下去。
直到次日日上三竿，已是晌午时分，外头院子里才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程师爷风尘仆仆地掀帘跨进屋来，额角挂着汗珠，官靴边上沾满了泥土。
安骥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迎上前去，颤声道：“程叔父，如何了？打听出结果了没有？”
程师爷抓起桌上的冷茶猛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吐出一口长气道：“世兄，事体确实不小，但万幸的是，性命前程还不至于全无着落！”
说着，他伸手探入内袍襟口，掏出一卷折得方方正正的黄麻纸抄件，递到安骥面前。
安骥双手发抖，急忙将纸卷抖开。那上面是用工整小楷抄录的河道总督原奏与朱批摘要，一行行墨字赫然入目：“请旨革职拿问，带罪赔修，俟该参员果否能于限内照数赔缴，如式修齐，再行奏闻请旨。”
安骥死死盯着那“革职拿问，带罪赔修”八个字，只觉眼前发黑，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程师爷在一旁扶住他的臂膀，缓缓分析道：“据我在部里的同乡讲，这案子虽挂着‘革职拿问’四个字，但根子全在一个‘修’字上。只要在部限之内，把这笔赔修工程银子如数交齐，两处溃决工程报竣验收，刑部与吏部便可循例送部引见。按照朝廷一贯的成例，这等因工罣误的案子，只要银子到位、工期不误，十有八九都能官复原职。眼下最要紧的一条，便是老翁在任所，可能张罗得出这么一大笔银子来？”
安骥手里的抄件颓然滑落在桌上，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家父一生清廉自守，向来视不义之财如粪土。这次去南边赴任，带去的盘缠本就有限。任上纵然有几两养廉银子，可这几个月全家吃穿用度，加上中途两三番调任换防，雇船雇车，早就花得干干净净了！任上那清苦光景，一时之间上哪里去弄这五六千两白银？”
他越说越是心焦，抬袖揩着眼泪，带着哭腔道：“家中库里别无存项，祖产微薄。偏生乌叔父又奉旨去了浙江，若是乌叔父在京，以两家的交情，凭他的人面，挪借个两三千两银子或许还能办到。如今他在千里之外，远水救不得近火，这可叫我如何是好？难道眼睁睁看着我父亲在大狱里受苦获罪不成？”
说到痛处，安骥忍不住伏在桌案上痛哭失声。
程师爷连忙拍着他的后背，劝慰道：“世兄，你万不可这般自乱阵脚！事情既然出了，总有个解决的章程。且莫烦恼，咱们大家伙儿聚在一处，慢慢商议出个万全的道理来就是。”
安骥抬起泪眼，连连摇头：“我的方寸全乱了，脑子里一片混沌，哪里还能想得出甚么道理来！”
此时，站在书房门边伺候的两位老仆人也早已红了眼眶。
其中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褂，正是安家几代传下来的老家人，名叫张进宝，今年已是七十有余的高龄，安学海离京前特意留他在京照应内外门户。
另一位身形魁梧结实、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则是安骥的乳母之夫、贴身家人华忠。
张进宝柱着拐杖，颤巍巍上前两步，同华忠一起立在桌案旁，看着痛哭的安骥，满脸心疼地劝道：“哎哟，我的小爷！你可千万别急坏了身子骨！你要是急出个好歹来，老奴才们可怎么向远在淮安的老爷、太太交代啊！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咱们底下人倒有个商量。”
说罢，张进宝转过身，向着程师爷欠身作了个揖：“程师老爷，我们小爷打小在书堆里长大，没经见过外头的风浪，心眼实，主意薄。如今出了这等天大的事，就别单逼着他拿主意了。老奴斗胆说个想头，还得请程师老爷给掌掌眼，看行得行不得。”
程师爷连忙虚扶一把：“张管家快讲，如今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有何想法尽管直说。”
张进宝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条理分明地说道：“这如今的情势，再明白不过了。老爷是有了银子就能保住顶戴，平平安安回来；要是没银子，不但官职保不住，后头还得吃大官司、受大罪。可老爷在任上没积蓄，家里库房也没现成银子。若是去求亲靠友呢，就算人家念着旧情肯借，这年头谁家里也拿不出好几千两现银摆在桌上等你来取，东拼西凑，不知要拖到猴年马月，南边大狱里的人可等不起啊！”
程师爷点头赞同：“张老这话在理。咱们也不必非要一处凑齐五千两。难道老爷在淮安任上就全不作打算不成？如今咱们在京里能筹划多少是多少，哪怕先弄个一两千两送去，也是集腋成裘，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
张进宝一拍大腿，两眼放光：“好哇！师老爷当真是明白人，正是这话！”
老管家转过身，对着安骥躬身道：“小爷，这话也不用往远处打听，只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就有个现成的地方能筹出一笔大宗银子来，这事华忠也是知道的。”
旁边的华忠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老叔，你说的是西山那头？”
“正是西山！”张进宝点头道，“咱们西山地界里，不是有座宝珠洞吗？那庙里当家的不空和尚，手里头可是捏着实打实的现银子。老奴向来知道，这和尚手里常年放着三头五百两的大利息债。平日里咱们老爷得闲，常去他庙里坐坐，同他下棋闲谈，彼此认得极熟。老奴和华忠跟着老爷去过几遭，同那和尚也是常打照面的。”
安骥听得一愣，收了眼泪问道：“出家人也放债？”
张进宝苦笑了一声：“小爷有所不知，那不空和尚是个披着袈裟的买卖人，眼里只见银钱，最是个贪图重利的。若是空口白牙求他行善，那是半文钱也敲不出来。不过，咱们家围着西山庄子的那几块上好熟地，每年年底下来，不是稳稳当当有两百多两银子的租钱进账吗？咱们就拿这几块地的收租文契折算作抵押，当面同他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按月计利，不论几年，只要本利还清，银到归赎！”
张进宝越说声音越坚决：“去同他谈，能借出一千是一千，能借出八百是八百。有了这一大笔垫底，剩下来的亏空，再慢慢找亲友折变变卖去填补。只有拿现成出产抵押借贷，这银子才出得最快！我们小爷心慈面软，不懂这些行市上的弯弯绕绕。程师老爷，您老给仔细参详参详，这法子中用不中用？”
程师爷听完，抚掌赞叹道：“何止是中用，简直是眼下唯一的快刀斩乱麻之策！”
程师爷正色看向安骥与两位老仆：“我承蒙老爷多年厚待，情同手足。老爷离京时把家小托付于我，如今遭逢大难，我纵然拿不出万贯家财，难道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张老这法子极稳妥，咱们拿着地契作押，合情合理。别说照这法子办绝出不了大错，就算日后有些微差池，老爷回来要责怪，有我程某人同你们一并担着！若是借到了银子，有妥当的便人捎往淮安固然好；若是没有顺路妥当的人，便由我亲自走一趟南边，把银子送进山阳县监！”
张进宝听得大为感动，连连摆手道：“哎哟，我的师老爷！这怎么敢惊动您老人家亲自跋涉？张进宝说到激动处，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拐杖，通红着眼眶嘶声道：“您还得在京里帮衬小爷！老奴虽七十出头，可两条腿还能跑路！替主子报恩卖命，是奴才的本分，哪怕把这把老骨头撂在官道上，这趟淮安也由我去！”说着抓起包袱便要往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