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诏书颁行，豪杰西进
两广交界处，山势如犬牙般交错，重峦叠嶂之间尽是深不见底的险峡幽谷。
山间雾气终年不散，羊肠小道盘旋在高崖与绝壁之间，外人只要踏入半步，转眼便辨不清东西南北。
自东面的南雄、韶州，一路往西绵延到柳州、庆远，数千里山岭全被密林与绝壁锁死。凡是地势险要的隘口，全被占山为王的各路峒贼盘踞。
正南方向的大藤峡，更是这万重深山里的第一道鬼门关。
此时的大藤峡深处，聚义厅前立着一杆黑旗。盘踞在此的贼首绰号“瘟火蛇”，生得膀大腰圆，身长八尺有余，一张黑膛脸上横肉堆叠，眼神凶狠如恶狼。
他随手提起斜倚在石壁旁的一柄铁钯。那铁钯通体精铁打就，没有尖齿，沉重异常，足足有一百多斤。
“小的们！”瘟火蛇单手将百斤重钯往地上一顿，砸得碎石飞溅，“官府的运粮队已出了城，随我下山去取！”
数千名剽悍的峒贼齐声呼啸，刀枪并举，声震山谷。
这些年来，瘟火蛇依仗大藤峡的险峻地势，呼啸出入，频频洗劫周边各州县。城池被围，府库被劫，田庄村落被焚掠一空，地方百姓苦不堪言。深山各峒的匪首虽也都凶残暴虐，但只要见了瘟火蛇，都得躬身让出半个身位。两广一带凡有大动乱，无一不是瘟火蛇振臂一呼，群贼云集响应。
消息传到广州府，广东都阃大将桑国宝在大堂里急得来回踱步。
桑国宝是武举出身，早年在边关也挣下过一些名头，朝廷才派他来镇守两广。可他长于排兵布阵的死规矩，偏偏少了大谋大略，遇到这般盘根错节的匪患，顿时束手无策。
他在广东镇守了整整两年，这两年里，峒贼东边抢完西边杀，官军按下葫芦浮起瓢，没有一日得过安宁。
“大帅，探子来报，贼兵正往石门峡退去！”副将满头大汗冲进营帐。
桑国宝拔出佩剑，厉声下令：“点齐三千精兵，给本帅追！务必将这伙贼寇全歼在峡外！”
战鼓声震天动地，官军甲胄鲜明地追入山道。
可刚进峡口不到三里，前方的贼影忽然钻进密林岩穴，消失得无影无踪。
“停步！小心埋伏！”桑国宝勒住战马，警惕地四下张望。
话音未落，后方辎重营方向突然火光冲天，金锣乱响。另一队峒贼不知从哪条隐蔽崖道绕到了大军背后，截断了退路，火箭如雨点般射向粮车。
“回师！快回师救粮！”桑国宝大声嘶吼。
官军队伍顿时大乱，兵找不到将，将辨不清路。等到桑国宝带兵往右侧回援，左侧高崖上又滚下无数擂木炮石，砸得官军人仰马翻。
官兵对地形一无所知，在这窄仄的山沟里连阵型都摆不开。
战了十场，官军倒有九场是大败而归。地上丢盔弃甲，伤亡惨重。
强攻不成，桑国宝只得派幕僚带着大车金银绸缎进山招抚。
银子流水般送进山寨，这一峒的匪首收了礼，拍着胸脯答应归顺；可隔壁山头的另一峒贼寇见有利可图，立刻起兵攻打县城，索要更多赏银。
钱粮耗费了无数，库银见底，山里的杀戮与劫掠却丝毫没有减少。
广州巡抚衙门内，巡抚与巡按御史相对而坐，脸色铁青。
“桑国宝在任两年，耗费国库数十万两白银，连一个大藤峡都拿不下来。”巡按御史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再这样耗下去，两广糜烂，朝廷追究起失地耗饷之罪，你我都要受他牵连。”
巡抚点头长叹：“战不能胜，抚不能安，留他在此，除了空耗钱粮，别无用处。立刻修书上奏，参他一本！”
两道弹劾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折子里言辞极其严厉，直指桑国宝无才无勇、措置乖方，请求朝廷将他革职查办，另选良将经略东南。
桑国宝得知抚按两院联名上折参劾，吓得魂飞魄散。
他在帅府中枯坐半夜，长叹一声，也只得提笔写下一道辩折，自请处分。
他在折中写道：
“臣桑国宝谨奏。臣受命镇守两广已有两载，未能平定峒贼，耗费钱粮，罪当伏诛。然而事有极难之处，情有可原之由，伏乞圣上垂怜详察。”
“两广山脉连绵数千里，贼寇盘踞深山险峡，根深蒂固已非一日。臣非不想直捣巢穴，奈何峡谷狭窄逼仄，大军无法施展，只能在峡外设防诱敌。贼寇狡诈，我军诱之则隐匿不出，我军粮尽欲归，贼便乘虚尾随袭杀。臣每每派将深入，山道曲折迷离，将士往往迷失方向，反被贼人抄近道扼守险要，进退无路，以致屡遭陷害。”
“两广疆域如此辽阔，守兵兵力有限，顾此失彼。臣守东，贼便劫西；臣移兵往西，贼又转而劫东。贼以逸待劳，官军疲于奔命。臣万般无奈之下方行招抚，不料这伙山贼狼子野心，抚其身不能抚其心，得银之后凶焰更甚。靡费金钱实因公用，臣绝无半点侵吞克扣。”
“臣罪责难逃，若朝廷降罪，臣甘领国法。但若圣恩宽宥，还祈朝廷庙堂高瞻远瞩，赐下克敌良策。究竟是战是抚，该如何用兵，若朝廷能定下明确方略，臣自当竭尽犬马之力。若朝廷别无良策，只让臣一人支撑，臣资质驽钝，也只能以战抚为名、以死守为实了。”
抚按的参折与桑国宝的辩折一同呈递御前。
皇帝阅后，将折子批转兵部，着兵部堂官会同诸位司官仔细斟酌商议，拿出章程。
兵部尚书召集左右侍郎及各司官吏，闭门商议了一整日。
次日清晨，兵部向皇帝呈上复奏：
“两广峒贼依仗天险，藏匿深山，乃是百余年来的积年大患，想要一举剿灭，确实极其艰难。桑国宝虽耗费钱粮、战守失策，但这两年来尚能勉强保全城池关隘，未曾丢失寸土。若此时对他施以重刑，恐怕在外任事的将领人人自危，生出推诿之心，到时两广帅位空悬，更无人敢接此重任。”
“至于桑国宝恳请朝廷授以方略一事，兵部诸臣亦深知，山险难攻，恩抚难信，庙堂之上遥控千里之外的深山战局，确实难有万全之策。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岂能任由逆贼长久称霸深山？臣等以为，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方能成就。”
“伏乞陛下颁下诏书，广求天下草莽英雄。凡有能献奇谋、出勇力平定两广峒贼者，朝廷不吝封侯之赏。天下之大，必有降龙伏虎的奇才异能之士。桑国宝暂且宽免其罪，令其谨守关隘要道，以待贤者前往。”
皇帝看罢复奏，当即准奏。
内阁大学士随即拟定诏书，颁行天下：
“诏告天下兵民人等：两广峒贼为患日久，若有怀揣奇才异能、通晓兵法勇略，能剿灭大藤峡等处峒贼者，不论出身门第、军民官职，不必远赴京师面圣，即可径直前往广东总兵桑国宝军前献策效力。凡有奇功者，朝廷论功行赏，封侯拜将，决不食言。沿途各省府州县，一体供给路费粮饷。特此明诏，布告中外。”
一道道明黄色的诏书加盖玉玺，由快马驿骑分发四方，迅速贴到了各省、府、州、县的城门公榜之上。
一时间，天下震动。关东塞北、中原江南，不少自负勇武与韬略的草莽豪杰、江湖隐士，见诏书许下封侯之赏，纷纷收拾行装，跨马配刀，络绎不绝地往两广进发。
山间雾气终年不散，羊肠小道盘旋在高崖与绝壁之间，外人只要踏入半步，转眼便辨不清东西南北。
自东面的南雄、韶州，一路往西绵延到柳州、庆远，数千里山岭全被密林与绝壁锁死。凡是地势险要的隘口，全被占山为王的各路峒贼盘踞。
正南方向的大藤峡，更是这万重深山里的第一道鬼门关。
此时的大藤峡深处，聚义厅前立着一杆黑旗。盘踞在此的贼首绰号“瘟火蛇”，生得膀大腰圆，身长八尺有余，一张黑膛脸上横肉堆叠，眼神凶狠如恶狼。
他随手提起斜倚在石壁旁的一柄铁钯。那铁钯通体精铁打就，没有尖齿，沉重异常，足足有一百多斤。
“小的们！”瘟火蛇单手将百斤重钯往地上一顿，砸得碎石飞溅，“官府的运粮队已出了城，随我下山去取！”
数千名剽悍的峒贼齐声呼啸，刀枪并举，声震山谷。
这些年来，瘟火蛇依仗大藤峡的险峻地势，呼啸出入，频频洗劫周边各州县。城池被围，府库被劫，田庄村落被焚掠一空，地方百姓苦不堪言。深山各峒的匪首虽也都凶残暴虐，但只要见了瘟火蛇，都得躬身让出半个身位。两广一带凡有大动乱，无一不是瘟火蛇振臂一呼，群贼云集响应。
消息传到广州府，广东都阃大将桑国宝在大堂里急得来回踱步。
桑国宝是武举出身，早年在边关也挣下过一些名头，朝廷才派他来镇守两广。可他长于排兵布阵的死规矩，偏偏少了大谋大略，遇到这般盘根错节的匪患，顿时束手无策。
他在广东镇守了整整两年，这两年里，峒贼东边抢完西边杀，官军按下葫芦浮起瓢，没有一日得过安宁。
“大帅，探子来报，贼兵正往石门峡退去！”副将满头大汗冲进营帐。
桑国宝拔出佩剑，厉声下令：“点齐三千精兵，给本帅追！务必将这伙贼寇全歼在峡外！”
战鼓声震天动地，官军甲胄鲜明地追入山道。
可刚进峡口不到三里，前方的贼影忽然钻进密林岩穴，消失得无影无踪。
“停步！小心埋伏！”桑国宝勒住战马，警惕地四下张望。
话音未落，后方辎重营方向突然火光冲天，金锣乱响。另一队峒贼不知从哪条隐蔽崖道绕到了大军背后，截断了退路，火箭如雨点般射向粮车。
“回师！快回师救粮！”桑国宝大声嘶吼。
官军队伍顿时大乱，兵找不到将，将辨不清路。等到桑国宝带兵往右侧回援，左侧高崖上又滚下无数擂木炮石，砸得官军人仰马翻。
官兵对地形一无所知，在这窄仄的山沟里连阵型都摆不开。
战了十场，官军倒有九场是大败而归。地上丢盔弃甲，伤亡惨重。
强攻不成，桑国宝只得派幕僚带着大车金银绸缎进山招抚。
银子流水般送进山寨，这一峒的匪首收了礼，拍着胸脯答应归顺；可隔壁山头的另一峒贼寇见有利可图，立刻起兵攻打县城，索要更多赏银。
钱粮耗费了无数，库银见底，山里的杀戮与劫掠却丝毫没有减少。
广州巡抚衙门内，巡抚与巡按御史相对而坐，脸色铁青。
“桑国宝在任两年，耗费国库数十万两白银，连一个大藤峡都拿不下来。”巡按御史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再这样耗下去，两广糜烂，朝廷追究起失地耗饷之罪，你我都要受他牵连。”
巡抚点头长叹：“战不能胜，抚不能安，留他在此，除了空耗钱粮，别无用处。立刻修书上奏，参他一本！”
两道弹劾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折子里言辞极其严厉，直指桑国宝无才无勇、措置乖方，请求朝廷将他革职查办，另选良将经略东南。
桑国宝得知抚按两院联名上折参劾，吓得魂飞魄散。
他在帅府中枯坐半夜，长叹一声，也只得提笔写下一道辩折，自请处分。
他在折中写道：
“臣桑国宝谨奏。臣受命镇守两广已有两载，未能平定峒贼，耗费钱粮，罪当伏诛。然而事有极难之处，情有可原之由，伏乞圣上垂怜详察。”
“两广山脉连绵数千里，贼寇盘踞深山险峡，根深蒂固已非一日。臣非不想直捣巢穴，奈何峡谷狭窄逼仄，大军无法施展，只能在峡外设防诱敌。贼寇狡诈，我军诱之则隐匿不出，我军粮尽欲归，贼便乘虚尾随袭杀。臣每每派将深入，山道曲折迷离，将士往往迷失方向，反被贼人抄近道扼守险要，进退无路，以致屡遭陷害。”
“两广疆域如此辽阔，守兵兵力有限，顾此失彼。臣守东，贼便劫西；臣移兵往西，贼又转而劫东。贼以逸待劳，官军疲于奔命。臣万般无奈之下方行招抚，不料这伙山贼狼子野心，抚其身不能抚其心，得银之后凶焰更甚。靡费金钱实因公用，臣绝无半点侵吞克扣。”
“臣罪责难逃，若朝廷降罪，臣甘领国法。但若圣恩宽宥，还祈朝廷庙堂高瞻远瞩，赐下克敌良策。究竟是战是抚，该如何用兵，若朝廷能定下明确方略，臣自当竭尽犬马之力。若朝廷别无良策，只让臣一人支撑，臣资质驽钝，也只能以战抚为名、以死守为实了。”
抚按的参折与桑国宝的辩折一同呈递御前。
皇帝阅后，将折子批转兵部，着兵部堂官会同诸位司官仔细斟酌商议，拿出章程。
兵部尚书召集左右侍郎及各司官吏，闭门商议了一整日。
次日清晨，兵部向皇帝呈上复奏：
“两广峒贼依仗天险，藏匿深山，乃是百余年来的积年大患，想要一举剿灭，确实极其艰难。桑国宝虽耗费钱粮、战守失策，但这两年来尚能勉强保全城池关隘，未曾丢失寸土。若此时对他施以重刑，恐怕在外任事的将领人人自危，生出推诿之心，到时两广帅位空悬，更无人敢接此重任。”
“至于桑国宝恳请朝廷授以方略一事，兵部诸臣亦深知，山险难攻，恩抚难信，庙堂之上遥控千里之外的深山战局，确实难有万全之策。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岂能任由逆贼长久称霸深山？臣等以为，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方能成就。”
“伏乞陛下颁下诏书，广求天下草莽英雄。凡有能献奇谋、出勇力平定两广峒贼者，朝廷不吝封侯之赏。天下之大，必有降龙伏虎的奇才异能之士。桑国宝暂且宽免其罪，令其谨守关隘要道，以待贤者前往。”
皇帝看罢复奏，当即准奏。
内阁大学士随即拟定诏书，颁行天下：
“诏告天下兵民人等：两广峒贼为患日久，若有怀揣奇才异能、通晓兵法勇略，能剿灭大藤峡等处峒贼者，不论出身门第、军民官职，不必远赴京师面圣，即可径直前往广东总兵桑国宝军前献策效力。凡有奇功者，朝廷论功行赏，封侯拜将，决不食言。沿途各省府州县，一体供给路费粮饷。特此明诏，布告中外。”
一道道明黄色的诏书加盖玉玺，由快马驿骑分发四方，迅速贴到了各省、府、州、县的城门公榜之上。
一时间，天下震动。关东塞北、中原江南，不少自负勇武与韬略的草莽豪杰、江湖隐士，见诏书许下封侯之赏，纷纷收拾行装，跨马配刀，络绎不绝地往两广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