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石上论婚，狂生自诩
单说浙江温州府，有一处临水的清幽宅院。
宅院的主人姓花名栋，字天荷。
这花天荷生得极是俊美，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红齿白，望之如朝霞初升。走在人群之中，通身皎洁如同一团白雪；与人开口交谈时，更是和风拂面，令人如饮醇醪。
世间寻常男子，能占得一两样长处便算了得，偏偏这花天荷身上兼具四种非凡气象。
若论风流俊逸，他是天下少有的美男子；
若论诗书学问，他是下笔千言的大才子；
但这两样还只是富贵公子的寻常底色。在文弱书生之中，他偏又生得一副昂藏英武的气概，身手极为矫健，寻常三五十个壮汉若想近他的身，只消他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尽数放倒，称得上是当世豪杰；
而遇事决断之时，他又深思熟虑，慎始慎终，每一步都算计得周全妥帖，绝不鲁莽轻动，又极具老成持重的谋士风范。
正因为怀有这四样超拔的本领，寻常市井中那些庸庸碌碌之辈，或是浮躁浅薄的狂生，连让他正眼瞧上一眼都不够格。
他在县里考中了一个秀才，但求取功名却并非他的本心。
花天荷年已弱冠，二十岁上依然独身一人，未曾婚配。
所幸父亲花大本与母亲叶氏身体康健，家中产业丰厚，衣食无忧。上头还有一个同胞长兄花梁，为人忠厚勤勉，一肩挑起了家中的田产买卖与内外杂务，从不让琐事惊扰弟弟的心思。
花天荷得以随心所欲，每日里不是闭门研读兵书史册，便是泛舟赋诗饮酒。他既凭吊古今兴亡，又暗暗推演当今天下的局势与得失。
时值暮春三月，草长莺飞，天台山的春色正浓。
花天荷一时兴起，便带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仆花灌，以及一个机灵的小书童小雨，打点行囊，前往天台山探幽寻胜。
主仆三人在天台山的苍崖翠壁间游赏了数日。
这一日午后，山风轻柔，林间落英缤纷。
花天荷在山溪边饮了几杯清酒，微带醉意，信步走到溪边一块平坦巨大的青色磐石上盘膝坐下。
清澈的溪水顺着石缝潺潺流过，几片粉红的桃花瓣飘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顺流漂去，姿态轻盈优雅。
花天荷凝神细细看着那漂流的落花，心中诗兴大发，正沉吟着字句想要题咏一番。
忽听得山道上传来一阵清脆的木屐声。
一个白须飘飘的老者手拄竹杖，从密林深处缓步走来，转眼便立在磐石之前。
那老者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花天荷几眼，忽然朗声开口，声音如洪钟般在山谷间回荡：
“堂堂一个英俊少年，满腹经纶，为何不趁着大好年华去求取功名、寻访佳偶，以快平生之志？却偏偏独自躲在这深山荒野之中，闲看落花流水，寄托这等不着边际的世外情丝？岂不是白白虚度了光阴，辜负了上天赐予你的这副绝代风华？”
花天荷平日里极少与外人结交，只因觉得世间俗人多如过江之鲫，难觅一个真正的知己。
此刻冷不防被这陌生老人当头棒喝，字字直戳心底，他心神猛然一震。
他定睛细看眼前这位老者，只见对方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如童子，双目湛然若神，一袭素布袍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隐隐透出一股出尘拔俗的仙风道骨。
花天荷心知此人绝非寻常乡野老翁，当即拂去衣袍上的落花，霍然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老者长作一揖，神色肃然且恭敬地说道：
“老丈方才这一番良言，字字如同药石针砭，正正击中了晚生的痛处与心病！晚生平日里纵然在梦中，也未曾听过这般透彻的教诲。不知老丈因何从天而降，赐教于晚生？这实在是天大的意外之喜。若老丈不弃，敢请移步石上少歇片刻，容晚生聆听其余教导。”
白须老者抚须大笑：“好一个灵透的后生，既如此，老朽便叨扰了。”
老者毫不拘泥，撩起衣襟，欣然跨上巨大的磐石，与花天荷相对坐下。
花天荷转头对站在一旁的童子吩咐道：“小雨，将我们随身带来的醇酒美馔取出来，摆在石上。”
小雨手脚极为麻利，立刻从食盒中取出两壶温热的竹叶青，又摆下数碟精致的肉脯、鲜笋与果品，规规矩矩退到磐石之下侍立。
花天荷亲手执起白玉酒壶，将两只青瓷酒杯斟得满满当当，双手捧起一杯递到老者面前：“荒山简陋，聊具薄酒，请老丈满饮此杯。”
老者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赞道：“好酒！山泉酿就，甘冽清冽。”
两人推杯换盏，对饮了数巡，酒意渐渐融洽。
花天荷放下酒杯，看着眼前的潺潺溪水，长叹一声，缓缓开口说道：
“方才蒙老丈金玉良言指点，虽将花栋心中的隐痛说得一清二楚，然而晚生这满身的病痛，并非天地命运在害我，实是我花栋自寻烦恼、自取其害罢了。老丈今日这番药石良言，恐怕也难以医治晚生这沉疴顽疾。”
老者闻言微微一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秀才此言差矣！你既然自知病在何处，又知道老朽的话乃是治病的良药，只要依方抓药，伸手施为，沉疴自当冰消瓦解，何谈不能医治？”
花天荷摇了摇头，神色沉静，眼中却泛起一丝孤傲与落寞：
“老丈请听晚生细表。就拿老丈所说的‘功名’二字而言，人生在世，既然读了圣贤书，自负有一身文韬武略，谁又不想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他指尖在石面上轻轻一划，继续说道：
“然而当今之世，寻常读书人不过是依仗笔墨文章的技巧，在考场中揣摩主考的心思，侥幸博取一个进士及第。可即便金榜题名又能如何？到了朝堂之上，不过是按资排辈，随波逐流，身穿紫袍、腰悬金带，安安稳稳坐享朝廷俸禄而已。若碌碌无为却自称大丈夫，岂不是自欺欺人，愧对天地？”
老者静静听着，微微点头，并未出言打断。
“若说要去效仿汉代的傅介子斩楼兰王，或是班超班定远投笔从戎、万里封侯，在这等承平日久的天下，朝堂诸公讲究的是中规中矩，边关守将各立门户，我等寒窗书生又哪来立功异域的机缘？这就是晚生在功名上的一大绝症。”
老者眼中露出一抹赞许之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问道：“那佳偶一事呢？又当如何讲？”
花天荷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云峰：
“至于老丈所说的‘佳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世间男子谁不渴望身旁有一位知己红颜？然而晚生以为，所谓‘配偶’，核心在一个‘对’字。”
“天地万物，皆有类别。凤凰必定以鹓雏鸾凰为配偶，鸳鸯必定以鸂鶒水鸟为伴侣。若是强行将蜜蜂配给彩蝶，将黄莺配给紫燕，看似皆在花丛林木之间飞舞，实则音声不通，习性全异，如何称得上是配偶？”
山风吹过，落叶在石旁沙沙作响。
花天荷的声音清朗而坚定：
“禽鸟尚且如此，人世间的男女更是同一道理。当年东汉梁鸿志在高洁隐逸，唯有孟光甘愿荆钗布裙、举案齐眉，与他的高洁心志完全契合，这才是天造地设的贤偶。但若让孟光这样的女子嫁给豪富奢侈的石崇，将那身粗布素衣摆在金谷园的珊瑚翡翠堆里，难道也能算作佳偶？”
“西施固然是千古传诵的绝色佳人，可当年孟子亦曾评价其若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后来范蠡携她泛舟五湖之上，后世文人墨客对此又不知作了多少褒贬评说。”
花天荷深吸一口气，转头直视白须老者，目光如寒星般明亮：
“由此观之，世间姻缘，当是贤德与贤德相对，绝色与绝色相合，旷世之才与旷世之才相匹，各取其类，方得圆满。”
他抚了抚自己宽大的衣袖，嘴角泛起一丝淡然的苦笑：
“像我花栋这般，自问论才气自视甚高，论容貌自愧不输潘安卫玠。若是这茫茫人世间，寻不到一个才色双绝、心性相通的奇女子与我相配，我花栋宁可落落一身，终生孤身独处，也决不苟合迁就！这便是我在婚姻上的第二大沉疴。”
宅院的主人姓花名栋，字天荷。
这花天荷生得极是俊美，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红齿白，望之如朝霞初升。走在人群之中，通身皎洁如同一团白雪；与人开口交谈时，更是和风拂面，令人如饮醇醪。
世间寻常男子，能占得一两样长处便算了得，偏偏这花天荷身上兼具四种非凡气象。
若论风流俊逸，他是天下少有的美男子；
若论诗书学问，他是下笔千言的大才子；
但这两样还只是富贵公子的寻常底色。在文弱书生之中，他偏又生得一副昂藏英武的气概，身手极为矫健，寻常三五十个壮汉若想近他的身，只消他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尽数放倒，称得上是当世豪杰；
而遇事决断之时，他又深思熟虑，慎始慎终，每一步都算计得周全妥帖，绝不鲁莽轻动，又极具老成持重的谋士风范。
正因为怀有这四样超拔的本领，寻常市井中那些庸庸碌碌之辈，或是浮躁浅薄的狂生，连让他正眼瞧上一眼都不够格。
他在县里考中了一个秀才，但求取功名却并非他的本心。
花天荷年已弱冠，二十岁上依然独身一人，未曾婚配。
所幸父亲花大本与母亲叶氏身体康健，家中产业丰厚，衣食无忧。上头还有一个同胞长兄花梁，为人忠厚勤勉，一肩挑起了家中的田产买卖与内外杂务，从不让琐事惊扰弟弟的心思。
花天荷得以随心所欲，每日里不是闭门研读兵书史册，便是泛舟赋诗饮酒。他既凭吊古今兴亡，又暗暗推演当今天下的局势与得失。
时值暮春三月，草长莺飞，天台山的春色正浓。
花天荷一时兴起，便带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仆花灌，以及一个机灵的小书童小雨，打点行囊，前往天台山探幽寻胜。
主仆三人在天台山的苍崖翠壁间游赏了数日。
这一日午后，山风轻柔，林间落英缤纷。
花天荷在山溪边饮了几杯清酒，微带醉意，信步走到溪边一块平坦巨大的青色磐石上盘膝坐下。
清澈的溪水顺着石缝潺潺流过，几片粉红的桃花瓣飘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顺流漂去，姿态轻盈优雅。
花天荷凝神细细看着那漂流的落花，心中诗兴大发，正沉吟着字句想要题咏一番。
忽听得山道上传来一阵清脆的木屐声。
一个白须飘飘的老者手拄竹杖，从密林深处缓步走来，转眼便立在磐石之前。
那老者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花天荷几眼，忽然朗声开口，声音如洪钟般在山谷间回荡：
“堂堂一个英俊少年，满腹经纶，为何不趁着大好年华去求取功名、寻访佳偶，以快平生之志？却偏偏独自躲在这深山荒野之中，闲看落花流水，寄托这等不着边际的世外情丝？岂不是白白虚度了光阴，辜负了上天赐予你的这副绝代风华？”
花天荷平日里极少与外人结交，只因觉得世间俗人多如过江之鲫，难觅一个真正的知己。
此刻冷不防被这陌生老人当头棒喝，字字直戳心底，他心神猛然一震。
他定睛细看眼前这位老者，只见对方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如童子，双目湛然若神，一袭素布袍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隐隐透出一股出尘拔俗的仙风道骨。
花天荷心知此人绝非寻常乡野老翁，当即拂去衣袍上的落花，霍然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老者长作一揖，神色肃然且恭敬地说道：
“老丈方才这一番良言，字字如同药石针砭，正正击中了晚生的痛处与心病！晚生平日里纵然在梦中，也未曾听过这般透彻的教诲。不知老丈因何从天而降，赐教于晚生？这实在是天大的意外之喜。若老丈不弃，敢请移步石上少歇片刻，容晚生聆听其余教导。”
白须老者抚须大笑：“好一个灵透的后生，既如此，老朽便叨扰了。”
老者毫不拘泥，撩起衣襟，欣然跨上巨大的磐石，与花天荷相对坐下。
花天荷转头对站在一旁的童子吩咐道：“小雨，将我们随身带来的醇酒美馔取出来，摆在石上。”
小雨手脚极为麻利，立刻从食盒中取出两壶温热的竹叶青，又摆下数碟精致的肉脯、鲜笋与果品，规规矩矩退到磐石之下侍立。
花天荷亲手执起白玉酒壶，将两只青瓷酒杯斟得满满当当，双手捧起一杯递到老者面前：“荒山简陋，聊具薄酒，请老丈满饮此杯。”
老者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赞道：“好酒！山泉酿就，甘冽清冽。”
两人推杯换盏，对饮了数巡，酒意渐渐融洽。
花天荷放下酒杯，看着眼前的潺潺溪水，长叹一声，缓缓开口说道：
“方才蒙老丈金玉良言指点，虽将花栋心中的隐痛说得一清二楚，然而晚生这满身的病痛，并非天地命运在害我，实是我花栋自寻烦恼、自取其害罢了。老丈今日这番药石良言，恐怕也难以医治晚生这沉疴顽疾。”
老者闻言微微一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秀才此言差矣！你既然自知病在何处，又知道老朽的话乃是治病的良药，只要依方抓药，伸手施为，沉疴自当冰消瓦解，何谈不能医治？”
花天荷摇了摇头，神色沉静，眼中却泛起一丝孤傲与落寞：
“老丈请听晚生细表。就拿老丈所说的‘功名’二字而言，人生在世，既然读了圣贤书，自负有一身文韬武略，谁又不想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他指尖在石面上轻轻一划，继续说道：
“然而当今之世，寻常读书人不过是依仗笔墨文章的技巧，在考场中揣摩主考的心思，侥幸博取一个进士及第。可即便金榜题名又能如何？到了朝堂之上，不过是按资排辈，随波逐流，身穿紫袍、腰悬金带，安安稳稳坐享朝廷俸禄而已。若碌碌无为却自称大丈夫，岂不是自欺欺人，愧对天地？”
老者静静听着，微微点头，并未出言打断。
“若说要去效仿汉代的傅介子斩楼兰王，或是班超班定远投笔从戎、万里封侯，在这等承平日久的天下，朝堂诸公讲究的是中规中矩，边关守将各立门户，我等寒窗书生又哪来立功异域的机缘？这就是晚生在功名上的一大绝症。”
老者眼中露出一抹赞许之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问道：“那佳偶一事呢？又当如何讲？”
花天荷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云峰：
“至于老丈所说的‘佳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世间男子谁不渴望身旁有一位知己红颜？然而晚生以为，所谓‘配偶’，核心在一个‘对’字。”
“天地万物，皆有类别。凤凰必定以鹓雏鸾凰为配偶，鸳鸯必定以鸂鶒水鸟为伴侣。若是强行将蜜蜂配给彩蝶，将黄莺配给紫燕，看似皆在花丛林木之间飞舞，实则音声不通，习性全异，如何称得上是配偶？”
山风吹过，落叶在石旁沙沙作响。
花天荷的声音清朗而坚定：
“禽鸟尚且如此，人世间的男女更是同一道理。当年东汉梁鸿志在高洁隐逸，唯有孟光甘愿荆钗布裙、举案齐眉，与他的高洁心志完全契合，这才是天造地设的贤偶。但若让孟光这样的女子嫁给豪富奢侈的石崇，将那身粗布素衣摆在金谷园的珊瑚翡翠堆里，难道也能算作佳偶？”
“西施固然是千古传诵的绝色佳人，可当年孟子亦曾评价其若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后来范蠡携她泛舟五湖之上，后世文人墨客对此又不知作了多少褒贬评说。”
花天荷深吸一口气，转头直视白须老者，目光如寒星般明亮：
“由此观之，世间姻缘，当是贤德与贤德相对，绝色与绝色相合，旷世之才与旷世之才相匹，各取其类，方得圆满。”
他抚了抚自己宽大的衣袖，嘴角泛起一丝淡然的苦笑：
“像我花栋这般，自问论才气自视甚高，论容貌自愧不输潘安卫玠。若是这茫茫人世间，寻不到一个才色双绝、心性相通的奇女子与我相配，我花栋宁可落落一身，终生孤身独处，也决不苟合迁就！这便是我在婚姻上的第二大沉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