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帐前授监军

本章字数:2299字 更新时间:10-09
次日清晨,总兵行营号角齐鸣。

三通鼓罢,辕门大开,两列执戟甲士肃然而立,戈矛如林。

“传浙江生员花栋进见!”

传令兵的呼声一声接一声传向辕门之外。

花天荷整了整衣冠,迈着从容的步伐穿过刀枪林立的校场,一步步走入中军大帐。

到了帅案前丈许之处,花天荷屈膝下跪,双手将一本大红手本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生员花栋,拜见总戎老大人!”

两旁亲兵上前接过手本,呈递到帅案上。

花天荷依着属下参拜主将之礼,端端正正拜了四拜,随后从容起身,垂手立于帅案之下。

桑总兵端坐帅位,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打量,目光触及堂下之人时,眼神微敛。

立在帐下的青年一袭素蓝生员长袍,身姿笔挺,双手自然垂于两袖之间。面对两旁按刀肃立的披甲将弁,他神色自若,视线平稳,毫无常人的局促与怯态。

桑总兵行伍半生,阅人无数,见他这般沉稳大方,心中的轻慢顿时收敛了大半。

他微微倾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客气地开口:“花生员奉明诏不远千里而来,欲助本镇一臂之力,必有破贼良策。今日初次相见,不必拘泥虚礼。两广峒贼盘踞多年,依先生之见,此贼究竟应当主战,还是主抚?先生可否略陈大略,以释本镇之惑?”

帅帐内外鸦雀无声,两旁的将领与幕僚皆屏息凝神,想看看这个空手而来的书生能吐出什么狂言。

花天荷神色自若,拱手一礼,清亮的声音在宽阔的大帐中回荡:

“花栋不过是浙中一名寻常书生,本无惊天动地之才。然而当今天下海晏河清,唯独两广之地久容跳梁小丑肆虐,此乃金瓯之缺。晚生见总戎老大人威震一方,却不自骄自满,虚心上奏朝廷请益;朝廷诸位大臣亦能虚怀若谷,广开言路,下诏求贤于天下。君臣同心,共图边患,实乃千载难逢之时。天下凡有一技之长者,谁不感奋思效?故而晚生不揣浅陋,愿赴军前竭尽绵薄。”

这几句开场白不卑不亢,既称赞了主将与朝廷的气度,又阐明了自己的报国之志,听得桑总兵暗暗点头。

花天荷话锋一转,语气骤然转沉:

“承蒙总戎大人垂询战抚之策,晚生便直言了。若论边疆敌国交锋,彼此争夺疆土,此等情势唯有死战,必须打服打垮,边境方能永安。若是内地小民因饥寒交迫而铤而走险,此等乱局唯有安抚,只要给其生路,自然风平浪静。”

桑总兵身子前倾:“那如今的两广峒贼,又当如何?”

“两广峒贼,看似内地流民,实则占据边陲天险。”花天荷目光沉着,斩截道,“对此等悍寇,全靠战,万万不可;全靠抚,更是自欺欺人!”

帐内数名幕僚闻言微微皱眉,桑总兵眼中精光微现:“此话怎讲?”

“两广群山绵延,千峡万峒。”花天荷侃侃而谈,“倘若一味进剿,官军人生地不熟,贼兵散入深山,剿不胜剿,战退一处,复起十处,徒耗国力钱粮,此谓全战不可行。然而,若官军只攻下一两处险要,立下雷霆之威,其余摇摆不定的贼帮见状自然胆寒,此时顺势招抚,方能收以一儆百之效。”

“反过来讲,峒贼性情狡黠凶暴,出山劫掠如家常便饭。官军若一味姑息安抚,他们今日领了钱粮器物,明日退回山林依旧称王称霸,甚至变本加厉,此谓全抚不可行。唯有在安抚其众的同时,以大军压境、兵锋直指其咽喉,使之时刻心怀畏惧,方能令其不敢复叛。”

“因此,两广平贼,战与抚必须相辅相成,交替互用!”

花天荷向前迈出半步,声音铿锵有力:“然而,抚民容易,用兵极难。所谓战难,绝非我大军兵刃不利,亦非三军将士不勇,其根本症结,全在一个‘不知地利’!朝廷大军每一次进山,皆如盲人瞎马,陷入绝谷密林,处处受制于贼。晚生今日敢千里迢迢赶赴军前,唯一的底气,便在于晚生对这群山地利,能为大帅助一臂之力!”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切中利害。

桑总兵听得心头大畅,一拍帅案大声喝彩:“妙!当真精辟入里!花先生寥寥数语,已将两广平贼的关窍剖析得明明白白,真是不负朝廷求贤之明诏!”

桑总兵当即转头吩咐左右:“来人,快给花先生看座!”

两旁亲兵急忙抬出一张雕花大椅,安放在帅帐正中,恭恭敬敬请花天荷落座。

帐内方才还心存轻视的将领们,神色各异,低声议论。

桑总兵整了整衣袍,语气越发诚恳:“先生方才所言,字字切中要害。本镇此前数次提兵进剿,每一次都在峡谷密林中被贼人伏击,损兵折将,正是因为摸不清山中山道险阻。先生若真能指明地利,破贼便如探囊取物了。”

说到这里,桑总兵眼中露出几分探寻:“只是本镇有一事不明。这广东西起柳州、庆远,东至南雄、韶州,方圆数千里之遥,深山密林之中究竟藏了多少峡谷山峒,连本地官府的舆图志书都记载不详。本镇曾遍访当地乡绅老农,众人所知也不过是山外浅处的几个峒名而已。先生自幼长于江南水乡,年纪轻轻,又是初到岭南,这深山密林的绝险通道,究竟从何得知?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这番盘问极为犀利,若答不出合理的来历,通晓地利的说法便立不住脚。

花天荷神色未变,坐在椅上微微欠身拱手,从容应对:“大帅明鉴。天下山川地利,若是全凭人力一步一步去走、去量,莫说是年轻后生,便是走烂了草鞋、熬到白发苍苍的老叟,也绝不可能踏遍数千里深山。晚生之所以知晓,全因昔年在浙江偶遇一位游方异人,蒙那位老前辈不吝传授指点,方得两广山川脉络之全貌。”

桑总兵闻言,紧绷的眉宇彻底舒展,连连点头感叹:“原来如此!古来能成大事者,必有奇遇异传。先生既得世外高人传授,通晓山川地理自然不足为奇。真乃两广万民之大幸!”

桑总兵略一沉吟,面露难色道:“按先生之才,本镇理当立刻上表朝廷重重拜授官职。只是先生初来乍到,破贼的具体方略尚未详加陈奏,骤然加官恐招致非议。本镇便先委任先生暂署‘幕府监军’之职,随军参赞军机。待先生日后立下战功,本镇定当亲自上折为先生请封!”

“多谢大帅信任,花栋定当竭尽所能。”花天荷起身谢过。

桑总兵当即发下幕府监军的官引与腰牌。

花天荷刚走出中军大帐,早已候在辕门外的监军衙门差役与书吏们便迎了上来,一个个躬身行礼,将新任监军大人迎往行署歇息。

一时间,整个总兵大营议论纷纷。

偏厅里那几个同样奉旨前来效用的人,得知花天荷仅凭一面之谈、未花一分银子便直接被授予了幕府监军的要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江南来的秀才,究竟是什么来头?”

“连个推荐信都没有,大帅居然直接赏了监军的实职?”

几个人聚在角落里咬牙切齿,暗中四处派人打听花天荷的底细。

花天荷反手阖紧行署厚重的木门,将满营的风言风语阻隔在外。他返身挑亮案上灯芯,展开两广密图,手中的朱砂笔尖悬停在深山峡峒最深处的一道隐秘死穴上,久久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