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空手投名帖
两广数万峒贼依仗天险连破州县，总督与巡抚束手无策，连朝廷下达的严旨都压得前线将官喘不过气来。
官府贴在闹市口的黄榜前挤满了人，差役按着腰刀来回吆喝，百姓交头接耳，却无一人敢多看那求贤诏书一眼。
花天荷挤在人群前头，目光从榜文上的朱红大印扫到“有通晓兵机、能平峒寇者，许军前献策”几行大字，胸口一阵激荡。
天台老人赠下的两广舆图与兵书，这数月来早被他在灯下翻烂了。
群山之间哪条山道能通马、哪条绝壁藏着暗洞、哪座水寨背靠死谷，山川脉络全印在他的脑海里。
这阵子他正愁空有一腹方略，却无处借箸建言，眼前的皇榜正是送上门来的阶梯。
“朝廷求贤，正合我意。”
花天荷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走出喧闹的人群，径直回了家中。
堂屋里，花父正捧着茶盏翻看账目，花母在一旁吩咐丫鬟收拾针线。见儿子进门时脚步生风、眉宇间带着决然之色，老夫妻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花天荷上前大礼拜倒，抬起头来沉声道：“父亲，母亲，方才市井张贴榜文，朝廷为两广峒贼作乱之事，广求天下英才前往军前效力。孩儿自幼研读经史兵法，如今边境烽烟四起，生民涂炭，孩儿愿赴广东军前献策，替国家平定蛮寇。”
花父放下茶盏，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沉默良久。
花母眼中露出担忧之色，忍不住道：“两广路途万里，山高林密，听说那里的峒贼茹毛饮血、凶悍异常，你一个读书人，怎能去受那份凶险？”
“男儿志在四方，岂能一辈子伏在案头空谈经义。”花父抬手止住妻子，目光紧紧盯着花天荷，“你既然下了决心，又自认胸有丘壑，为父便不阻你。只是军旅之事非同儿戏，生死系于一念，你须步步谨慎。”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花天荷重重叩了三个头。
得了父母应允，花天荷换上一身齐整的生员蓝衫，直奔县衙。
守门衙役见是个秀才打扮的年轻人，本想上前盘问，花天荷已从袖中取出名帖，朗声道：“生员花栋，见官府张挂求贤榜文，特来应诏平蛮，烦请通报知县大老爷起具文书。”
衙役一听“应诏平蛮”四个字，吓了一跳。朝廷的求贤诏书挂出去几天，连个敢揭榜的游勇都没有，如今来了个年轻生员，谁也不敢怠慢，忙一路小跑报入内衙。
知县听说真有生员前来应诏，急忙升堂相见。问清来意后，知县不敢擅自做主，连夜备好公文，带着花天荷赶赴府衙，直接呈报给知府。
府衙后堂之中，知府端坐公案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立在堂下的花天荷。
年轻人身形挺拔，神色沉静，没有半点读书人初见大官的瑟缩与局促。
知府端起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缓缓开口：“本府得知两广峒蛮盘踞深山险峡，巢穴极深，朝廷屡次派兵进剿，皆因地形不熟而折兵损将。桑总兵上奏朝廷请妙算，朝廷束手无策，这才下诏求天下英才。此举固然是开了一条功名之路，但若无致峒贼于死命的奇谋，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你年纪轻轻，又是浙中生员，此去千万里，切不可一时意气。你胸中究竟有何方略，不妨先对本府略陈一二。”
这番话既是提醒，更是试探。
花天荷微微躬身，双手一拱，迎着知府的视线平稳答道：“回老大人，峒贼凭险而守，看似势大，其实不过是各保山头的散沙。官军屡屡受挫，关隘不在兵力不足，而在摸不清山里的九曲十八弯。晚生不才，对两广山川脉络与贼巢虚实略有心得，故敢应诏，愿往军前效犬马之劳。”
知府听罢，手中的茶盖微微一顿。
数日前送来的军报里，桑总兵字字句句都在抱怨山深路险、进退失据。如今这年轻书生一开口，直接点中了战事的死穴。
“你若当真知晓那里的山川险要，便是破贼的第一等功臣。”知府放下茶盏，当即提起朱笔在公文上批示，“本府这便依圣旨为你起具长批路引，沿途驿站关卡，一律按差官规格供给粮草行装。”
文书印信发下，花天荷再无牵挂。
他回到家中整理行囊，将那幅两广山川密图与两卷兵书仔细缝入随身包裹，随后拜别双亲。
老仆花灌牵了健马，小童小雨背着书箱长剑，主仆三人踏着晨光，策马向南疾驰而去。
一路上，各处官吏验过长批路引，见是奉旨前往两广军前献策的生员，无不以礼相待。每至一处，知县、驿丞备下饭食款待，临行时奉上程仪盘缠。
花天荷一路谢绝多余应酬，晓行夜宿，风尘仆仆。
不过月余工夫，三人便已跨过崇山峻岭，顺利抵达广东地界。
按照朝廷诏书的规矩，献策之人无需在抚按衙门层层勘转，可径直前往总兵大营。花天荷先到广州府衙投递了浙中的批文，换取了本地文牒，随即便带着花灌和小雨，直奔桑总兵的辕门报名投见。
此时的总兵行营之外，旌旗猎猎，甲士森严。
辕门外的偏厅里，早有几名同样“奉旨效用”的人候在那里。花天荷进门时扫了一眼，只见那几人或是大腹便便的中年文士，或是满脸油滑的落魄武夫，身旁都堆着沉甸甸的锦盒木匣，正围着行营的军吏低声下气地套近乎，暗中往对方袖子里塞银票。
那些人多是在原籍托人情、花重金买来公文，想借着朝廷诏书在总兵军前挂个虚衔，捞一份平贼的资历以图日后升迁。
负责登记的军吏见花天荷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懒洋洋地伸出手：“浙江来的？荐书呢？可有给大帅的见面仪礼？”
花天荷神色冷淡，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白名帖递了过去。
帖子上只端端正正写了一行楷书：“奉诏至军前效用献策，浙江生员花栋禀见。”
此外既无达官显贵的保荐书信，也无半两银钱的礼单。
军吏愣了一下，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两遍，撇嘴冷笑：“就凭这一张纸，也想见桑大帅？”
花天荷目光如刀，直视军吏：“圣旨下诏求的是破贼奇谋，不是求金银珍宝。你若敢扣压奉旨献策之人，军法无情，你担得起么？”
军吏被他凌厉的眼神逼得心头发毛，讪讪地收起名帖，不敢再多言，只得将名帖录入册子，一并送往大帐。
中军大帐内，桑总兵正对着挂在壁上的两广残图发愁。
案头上堆着的几份荐书和礼单，他连翻都懒得翻。这几日送上门来的所谓“英才”，个个满嘴空话，一问及进军方略便支支吾吾，全是指望行贿钻营的小人。
军吏将新收的名帖呈上。
桑总兵随手翻开，目光落在那行干净利落的字迹上，神情微凝。
“浙江生员花栋，奉诏献策。”
桑总兵翻遍了帖子底下，未见一行附带的私信，更无半字提及仪礼。
“此人没有带推荐信？”桑总兵抬起头问。
“回大帅，不仅没有推荐信，连一件薄礼都没带，空着两手来的。”军吏低声回道。
桑总兵盯着名帖上的字迹，手指在案上叩了叩：“别人求见，生怕礼不够重、后台不够硬。此人空手而来，只凭一张名帖，莫非是个身怀真本事的？”
桑总兵眼中精光闪动，抓起桌案上的令箭重重一掷：“传令中军，明日一早擂三通鼓、大开辕门，甲士全副执戟肃立！本镇倒要亲自称一称，这位空手而来的浙江秀才，究竟有多大的胆色敢迈进中军大帐！”
官府贴在闹市口的黄榜前挤满了人，差役按着腰刀来回吆喝，百姓交头接耳，却无一人敢多看那求贤诏书一眼。
花天荷挤在人群前头，目光从榜文上的朱红大印扫到“有通晓兵机、能平峒寇者，许军前献策”几行大字，胸口一阵激荡。
天台老人赠下的两广舆图与兵书，这数月来早被他在灯下翻烂了。
群山之间哪条山道能通马、哪条绝壁藏着暗洞、哪座水寨背靠死谷，山川脉络全印在他的脑海里。
这阵子他正愁空有一腹方略，却无处借箸建言，眼前的皇榜正是送上门来的阶梯。
“朝廷求贤，正合我意。”
花天荷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走出喧闹的人群，径直回了家中。
堂屋里，花父正捧着茶盏翻看账目，花母在一旁吩咐丫鬟收拾针线。见儿子进门时脚步生风、眉宇间带着决然之色，老夫妻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花天荷上前大礼拜倒，抬起头来沉声道：“父亲，母亲，方才市井张贴榜文，朝廷为两广峒贼作乱之事，广求天下英才前往军前效力。孩儿自幼研读经史兵法，如今边境烽烟四起，生民涂炭，孩儿愿赴广东军前献策，替国家平定蛮寇。”
花父放下茶盏，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沉默良久。
花母眼中露出担忧之色，忍不住道：“两广路途万里，山高林密，听说那里的峒贼茹毛饮血、凶悍异常，你一个读书人，怎能去受那份凶险？”
“男儿志在四方，岂能一辈子伏在案头空谈经义。”花父抬手止住妻子，目光紧紧盯着花天荷，“你既然下了决心，又自认胸有丘壑，为父便不阻你。只是军旅之事非同儿戏，生死系于一念，你须步步谨慎。”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花天荷重重叩了三个头。
得了父母应允，花天荷换上一身齐整的生员蓝衫，直奔县衙。
守门衙役见是个秀才打扮的年轻人，本想上前盘问，花天荷已从袖中取出名帖，朗声道：“生员花栋，见官府张挂求贤榜文，特来应诏平蛮，烦请通报知县大老爷起具文书。”
衙役一听“应诏平蛮”四个字，吓了一跳。朝廷的求贤诏书挂出去几天，连个敢揭榜的游勇都没有，如今来了个年轻生员，谁也不敢怠慢，忙一路小跑报入内衙。
知县听说真有生员前来应诏，急忙升堂相见。问清来意后，知县不敢擅自做主，连夜备好公文，带着花天荷赶赴府衙，直接呈报给知府。
府衙后堂之中，知府端坐公案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立在堂下的花天荷。
年轻人身形挺拔，神色沉静，没有半点读书人初见大官的瑟缩与局促。
知府端起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缓缓开口：“本府得知两广峒蛮盘踞深山险峡，巢穴极深，朝廷屡次派兵进剿，皆因地形不熟而折兵损将。桑总兵上奏朝廷请妙算，朝廷束手无策，这才下诏求天下英才。此举固然是开了一条功名之路，但若无致峒贼于死命的奇谋，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你年纪轻轻，又是浙中生员，此去千万里，切不可一时意气。你胸中究竟有何方略，不妨先对本府略陈一二。”
这番话既是提醒，更是试探。
花天荷微微躬身，双手一拱，迎着知府的视线平稳答道：“回老大人，峒贼凭险而守，看似势大，其实不过是各保山头的散沙。官军屡屡受挫，关隘不在兵力不足，而在摸不清山里的九曲十八弯。晚生不才，对两广山川脉络与贼巢虚实略有心得，故敢应诏，愿往军前效犬马之劳。”
知府听罢，手中的茶盖微微一顿。
数日前送来的军报里，桑总兵字字句句都在抱怨山深路险、进退失据。如今这年轻书生一开口，直接点中了战事的死穴。
“你若当真知晓那里的山川险要，便是破贼的第一等功臣。”知府放下茶盏，当即提起朱笔在公文上批示，“本府这便依圣旨为你起具长批路引，沿途驿站关卡，一律按差官规格供给粮草行装。”
文书印信发下，花天荷再无牵挂。
他回到家中整理行囊，将那幅两广山川密图与两卷兵书仔细缝入随身包裹，随后拜别双亲。
老仆花灌牵了健马，小童小雨背着书箱长剑，主仆三人踏着晨光，策马向南疾驰而去。
一路上，各处官吏验过长批路引，见是奉旨前往两广军前献策的生员，无不以礼相待。每至一处，知县、驿丞备下饭食款待，临行时奉上程仪盘缠。
花天荷一路谢绝多余应酬，晓行夜宿，风尘仆仆。
不过月余工夫，三人便已跨过崇山峻岭，顺利抵达广东地界。
按照朝廷诏书的规矩，献策之人无需在抚按衙门层层勘转，可径直前往总兵大营。花天荷先到广州府衙投递了浙中的批文，换取了本地文牒，随即便带着花灌和小雨，直奔桑总兵的辕门报名投见。
此时的总兵行营之外，旌旗猎猎，甲士森严。
辕门外的偏厅里，早有几名同样“奉旨效用”的人候在那里。花天荷进门时扫了一眼，只见那几人或是大腹便便的中年文士，或是满脸油滑的落魄武夫，身旁都堆着沉甸甸的锦盒木匣，正围着行营的军吏低声下气地套近乎，暗中往对方袖子里塞银票。
那些人多是在原籍托人情、花重金买来公文，想借着朝廷诏书在总兵军前挂个虚衔，捞一份平贼的资历以图日后升迁。
负责登记的军吏见花天荷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懒洋洋地伸出手：“浙江来的？荐书呢？可有给大帅的见面仪礼？”
花天荷神色冷淡，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白名帖递了过去。
帖子上只端端正正写了一行楷书：“奉诏至军前效用献策，浙江生员花栋禀见。”
此外既无达官显贵的保荐书信，也无半两银钱的礼单。
军吏愣了一下，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两遍，撇嘴冷笑：“就凭这一张纸，也想见桑大帅？”
花天荷目光如刀，直视军吏：“圣旨下诏求的是破贼奇谋，不是求金银珍宝。你若敢扣压奉旨献策之人，军法无情，你担得起么？”
军吏被他凌厉的眼神逼得心头发毛，讪讪地收起名帖，不敢再多言，只得将名帖录入册子，一并送往大帐。
中军大帐内，桑总兵正对着挂在壁上的两广残图发愁。
案头上堆着的几份荐书和礼单，他连翻都懒得翻。这几日送上门来的所谓“英才”，个个满嘴空话，一问及进军方略便支支吾吾，全是指望行贿钻营的小人。
军吏将新收的名帖呈上。
桑总兵随手翻开，目光落在那行干净利落的字迹上，神情微凝。
“浙江生员花栋，奉诏献策。”
桑总兵翻遍了帖子底下，未见一行附带的私信，更无半字提及仪礼。
“此人没有带推荐信？”桑总兵抬起头问。
“回大帅，不仅没有推荐信，连一件薄礼都没带，空着两手来的。”军吏低声回道。
桑总兵盯着名帖上的字迹，手指在案上叩了叩：“别人求见，生怕礼不够重、后台不够硬。此人空手而来，只凭一张名帖，莫非是个身怀真本事的？”
桑总兵眼中精光闪动，抓起桌案上的令箭重重一掷：“传令中军，明日一早擂三通鼓、大开辕门，甲士全副执戟肃立！本镇倒要亲自称一称，这位空手而来的浙江秀才，究竟有多大的胆色敢迈进中军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