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进献方略，总兵生疑
“此话当真？山中当真有这条隐秘捷径？”
花天荷拱手一拜：“学生所学乃异人亲授，字字皆有实据，岂敢在元戎帐前妄言！”
桑总兵抚掌大笑，满面红光：“好！好！若真有这条近道，何愁荡平两广贼患的大功不成！”
他快步走到花天荷面前，神色激动：“贤契方才所说的各峡贼名、隐秘捷径、里程远近，本镇一时难以尽记。烦请贤契即刻回营，细细修成一册方略图籍，本镇好依计点兵派将！”
花天荷躬身领命：“学生这就去办。”
退回住处后，花天荷连夜铺开白绢与宣纸。
他磨开浓墨，提笔在纸上详细排布。哪一处山峒盘踞何路贼寇，贼首性情如何，粮草藏于何处，一一分门别类写成清册。
紧接着，他又悬腕运笔，勾勒出一幅精密的行军舆图。
图中大路用朱砂描绘，九曲十八弯，盘旋深远，处处标注着险隘与伏击点；而那条自青羊岭入破瓮谷的小径，则用青墨直指大藤峡核心，关窍里程清晰明了。
甚至连哪路贼兵下山劫掠该在何处设伏截击、哪路贼众攻打城池该在何处断其后路，都在图旁批注得一清二楚。
次日一早，花天荷将图册亲手呈递中军大帐。
桑总兵捧着图册反复翻看，满面喜色。
图上的大路迂回曲折，而那条青墨小路直插心腹，路径分明。
“妙！实在是妙极！”
桑总兵当即传令三军，严加操练兵马，并在各营精锐中暗暗挑选身手矫健的一千悍卒，专为奔袭奇袭之用。
此后数日，桑总兵每日都要召见花天荷入帐议事。每见一次，不但赏赐金银锦缎，言语间更是极尽礼遇。
消息传开，大营偏帐的一间值房里，几名同样奉诏前来军前效用的文官幕僚围坐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挂着监军和军谋的名头来了数月，连中军大帐的门都难得进一次，如今见花天荷一个年轻后生出尽风头，心中的妒意如杂草般滋生。
“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仗着几句江湖传言，竟在元帅面前如此张狂！”一名姓赵的幕僚低声冷哼。
“听说元帅连日赏赐不断，甚至暗中调动了精兵，莫非真要用他的主意？”另一人满脸酸气。
几人一合计，决定去花天荷处探听虚实。
当天傍晚，这几名幕僚提着酒食，满脸堆笑地踏进了花天荷的营帐。
“恭喜花兄！贺喜花兄！深得大帅器重，指日可待啊！”
花天荷起身相迎，神色淡然地拱手还礼：“诸位兄台过誉了，花某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众人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几名幕僚便将话头往军机上引。
“不知花兄究竟献了何等妙策，竟让大帅这般信服？也让我等开开眼界，见识见识高论。”
花天荷端起茶盏，神色平静：“无非是依照兵法常理，劝大帅整军备战、安抚民心罢了，并无奇特之处。”
任凭几人如何拐弯抹角地刺探，花天荷只是以客套话应对，半个字也不肯多吐露。
几名幕僚讨了个没趣，悻悻离去。
走出营帐，一人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狂妄小儿！竟敢如此防备我等！”
他们私下里买通了帅帐前的亲兵，很快便探听到了虚实。原来花天荷在策论中献出了一条直捣大藤峡老巢的捷径，桑总兵正打算依计出奇兵奔袭！
几人聚在暗室里急声密谋。
“倘若真让他出奇兵成了捣巢大功，朝廷论功行赏，哪还有我等立足之地？我们这趟差使岂不成了笑柄！”
“绝不能让他成事！”
赵姓幕僚冷笑道：“桑总戎遇事向来少有决断。我们只需联名上一道公呈，把出奇兵的凶险写足，大帅必然生疑，到时候他绝不敢贸然行事！”
众人当即研墨铺纸，搜肠刮肚地炮制起联名呈文。
翌日清晨，一封盖着数名幕僚印信的密呈悄然送到了桑总兵的案头。
桑总兵展开公呈，一行行墨字赫然入目：
“为狂言负国，不可轻听事：窃闻用兵以正为贵，以奇为戒。正兵虽不胜，而决不至于失事；奇兵纵侥幸成功，亦难于持久。故老成之将，宁以守正而保封疆，决不出奇而蹈危险。”
呈文中字字诛心，直指要害：
“今两广峒蛮为害已久，若轻信狂言误贪险功，即便斩杀一人、捣毁一穴，群峒之贼岂能尽平？一旦激起群贼死仇，再战必费钱粮，再抚更不可信！况且峒峡深险，久居之人尚且不识，远道书生从何得知？无非假托奇异侥幸博取功名耳！倘若中伏失利，死伤惨重，狂生一人获罪事小，朝廷问责元帅失律之罪，悔之晚矣！”
桑总兵捏着公呈的纸角，手指反复在朱批边缘来回摩挲。
他站起身，在帅案后来回踱步，时而停下脚步盯着公呈上的“失律之罪”四个字，时而抬眼望向帐外空旷的校场，眉头拧成了死结。
“这公呈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桑总兵将公呈轻搁在桌案上，长叹了一声：“就算杀了瘟火蛇，各峒贼寇几十处，未必就能平息。大藤峡地势狭窄，一千人若是拿不下贼酋，反折损了精锐，贼众趁势反扑攻打州县，这掉脑袋的罪名岂不是全落在本镇一人头上？”
出奇兵的念头，在桑总兵心里登时消散了大半。
当天下午，中军大营的操练便停了下来。那精心挑选出的一千名骁勇士卒，也被打发回各自营盘，再无人问津。
接连数日，帅帐前冷冷清清，桑总兵再也没有传唤过花天荷一次。
起初，花天荷只当军务繁杂。
可过了大半个月，大营里全无半点出征动静，甚至连巡防都懈怠了下来。
花天荷心中疑窦丛生，遂主动前往中军大帐求见。
撩开帐帘，只见桑总兵正斜靠在太师椅上品茶，案头上堆着的军报早已积了一层薄灰。
花天荷拱手行礼，开门见山地问道：“大人此前既立志荡平贼寇、建不世之功，为何连日来按兵不动，反倒懈怠下来了？”
桑总兵放下茶盏，干咳了一声，打着哈哈道：“贤契误会了，并非本镇懈怠。只是本镇这几日反复思量，那峒中贼众数以千计，瘟火蛇勇悍过人，周遭各峡又与其互为犄角。若只派千余人孤军深入，岂不是驱羊入虎口？万一失手，如何向朝廷交代？”
花天荷眉头微蹙，朗声道：“大军堂堂正正对阵，自然要论兵力寡众；但奇兵突袭，讲究的是迅雷不及掩耳，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何须计较人数多寡？”
“若单论兵力，总戎麾下数万大军，难道还比不过山中草寇？真要拉开阵势决战，官军必胜无疑。然而官军连年受挫，正是因为贼寇忽来忽去、惯用奇袭！贼人能用奇，大人为何不能用奇反制？”
桑总兵面露尴尬之色，摆手推托道：“奇兵纵然得手，也不过是一时之胜，到头来终究还是要招抚。不战而抚，贼人已然心生疑虑；若用奇计强取胜之，然后再去安抚，只怕贼众疑心更重，日后后患无穷啊。本镇正是为此踌躇不决。”
花天荷忍不住抬高了音调：“贼人之所以对招抚生疑，是因为官军军威不振，无威可畏！倘若以雷霆手段斩杀贼酋首领，军威大振，声势赫赫，贼寇吓破了胆，求抚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敢生出半分异心？大人这般瞻前顾后，实乃过虑了！”
桑总兵面色铁青，摩挲茶盖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惨白。帅帐之内瞬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两侧持刀侍立的亲兵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花天荷拱手一拜：“学生所学乃异人亲授，字字皆有实据，岂敢在元戎帐前妄言！”
桑总兵抚掌大笑，满面红光：“好！好！若真有这条近道，何愁荡平两广贼患的大功不成！”
他快步走到花天荷面前，神色激动：“贤契方才所说的各峡贼名、隐秘捷径、里程远近，本镇一时难以尽记。烦请贤契即刻回营，细细修成一册方略图籍，本镇好依计点兵派将！”
花天荷躬身领命：“学生这就去办。”
退回住处后，花天荷连夜铺开白绢与宣纸。
他磨开浓墨，提笔在纸上详细排布。哪一处山峒盘踞何路贼寇，贼首性情如何，粮草藏于何处，一一分门别类写成清册。
紧接着，他又悬腕运笔，勾勒出一幅精密的行军舆图。
图中大路用朱砂描绘，九曲十八弯，盘旋深远，处处标注着险隘与伏击点；而那条自青羊岭入破瓮谷的小径，则用青墨直指大藤峡核心，关窍里程清晰明了。
甚至连哪路贼兵下山劫掠该在何处设伏截击、哪路贼众攻打城池该在何处断其后路，都在图旁批注得一清二楚。
次日一早，花天荷将图册亲手呈递中军大帐。
桑总兵捧着图册反复翻看，满面喜色。
图上的大路迂回曲折，而那条青墨小路直插心腹，路径分明。
“妙！实在是妙极！”
桑总兵当即传令三军，严加操练兵马，并在各营精锐中暗暗挑选身手矫健的一千悍卒，专为奔袭奇袭之用。
此后数日，桑总兵每日都要召见花天荷入帐议事。每见一次，不但赏赐金银锦缎，言语间更是极尽礼遇。
消息传开，大营偏帐的一间值房里，几名同样奉诏前来军前效用的文官幕僚围坐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挂着监军和军谋的名头来了数月，连中军大帐的门都难得进一次，如今见花天荷一个年轻后生出尽风头，心中的妒意如杂草般滋生。
“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仗着几句江湖传言，竟在元帅面前如此张狂！”一名姓赵的幕僚低声冷哼。
“听说元帅连日赏赐不断，甚至暗中调动了精兵，莫非真要用他的主意？”另一人满脸酸气。
几人一合计，决定去花天荷处探听虚实。
当天傍晚，这几名幕僚提着酒食，满脸堆笑地踏进了花天荷的营帐。
“恭喜花兄！贺喜花兄！深得大帅器重，指日可待啊！”
花天荷起身相迎，神色淡然地拱手还礼：“诸位兄台过誉了，花某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众人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几名幕僚便将话头往军机上引。
“不知花兄究竟献了何等妙策，竟让大帅这般信服？也让我等开开眼界，见识见识高论。”
花天荷端起茶盏，神色平静：“无非是依照兵法常理，劝大帅整军备战、安抚民心罢了，并无奇特之处。”
任凭几人如何拐弯抹角地刺探，花天荷只是以客套话应对，半个字也不肯多吐露。
几名幕僚讨了个没趣，悻悻离去。
走出营帐，一人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狂妄小儿！竟敢如此防备我等！”
他们私下里买通了帅帐前的亲兵，很快便探听到了虚实。原来花天荷在策论中献出了一条直捣大藤峡老巢的捷径，桑总兵正打算依计出奇兵奔袭！
几人聚在暗室里急声密谋。
“倘若真让他出奇兵成了捣巢大功，朝廷论功行赏，哪还有我等立足之地？我们这趟差使岂不成了笑柄！”
“绝不能让他成事！”
赵姓幕僚冷笑道：“桑总戎遇事向来少有决断。我们只需联名上一道公呈，把出奇兵的凶险写足，大帅必然生疑，到时候他绝不敢贸然行事！”
众人当即研墨铺纸，搜肠刮肚地炮制起联名呈文。
翌日清晨，一封盖着数名幕僚印信的密呈悄然送到了桑总兵的案头。
桑总兵展开公呈，一行行墨字赫然入目：
“为狂言负国，不可轻听事：窃闻用兵以正为贵，以奇为戒。正兵虽不胜，而决不至于失事；奇兵纵侥幸成功，亦难于持久。故老成之将，宁以守正而保封疆，决不出奇而蹈危险。”
呈文中字字诛心，直指要害：
“今两广峒蛮为害已久，若轻信狂言误贪险功，即便斩杀一人、捣毁一穴，群峒之贼岂能尽平？一旦激起群贼死仇，再战必费钱粮，再抚更不可信！况且峒峡深险，久居之人尚且不识，远道书生从何得知？无非假托奇异侥幸博取功名耳！倘若中伏失利，死伤惨重，狂生一人获罪事小，朝廷问责元帅失律之罪，悔之晚矣！”
桑总兵捏着公呈的纸角，手指反复在朱批边缘来回摩挲。
他站起身，在帅案后来回踱步，时而停下脚步盯着公呈上的“失律之罪”四个字，时而抬眼望向帐外空旷的校场，眉头拧成了死结。
“这公呈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桑总兵将公呈轻搁在桌案上，长叹了一声：“就算杀了瘟火蛇，各峒贼寇几十处，未必就能平息。大藤峡地势狭窄，一千人若是拿不下贼酋，反折损了精锐，贼众趁势反扑攻打州县，这掉脑袋的罪名岂不是全落在本镇一人头上？”
出奇兵的念头，在桑总兵心里登时消散了大半。
当天下午，中军大营的操练便停了下来。那精心挑选出的一千名骁勇士卒，也被打发回各自营盘，再无人问津。
接连数日，帅帐前冷冷清清，桑总兵再也没有传唤过花天荷一次。
起初，花天荷只当军务繁杂。
可过了大半个月，大营里全无半点出征动静，甚至连巡防都懈怠了下来。
花天荷心中疑窦丛生，遂主动前往中军大帐求见。
撩开帐帘，只见桑总兵正斜靠在太师椅上品茶，案头上堆着的军报早已积了一层薄灰。
花天荷拱手行礼，开门见山地问道：“大人此前既立志荡平贼寇、建不世之功，为何连日来按兵不动，反倒懈怠下来了？”
桑总兵放下茶盏，干咳了一声，打着哈哈道：“贤契误会了，并非本镇懈怠。只是本镇这几日反复思量，那峒中贼众数以千计，瘟火蛇勇悍过人，周遭各峡又与其互为犄角。若只派千余人孤军深入，岂不是驱羊入虎口？万一失手，如何向朝廷交代？”
花天荷眉头微蹙，朗声道：“大军堂堂正正对阵，自然要论兵力寡众；但奇兵突袭，讲究的是迅雷不及掩耳，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何须计较人数多寡？”
“若单论兵力，总戎麾下数万大军，难道还比不过山中草寇？真要拉开阵势决战，官军必胜无疑。然而官军连年受挫，正是因为贼寇忽来忽去、惯用奇袭！贼人能用奇，大人为何不能用奇反制？”
桑总兵面露尴尬之色，摆手推托道：“奇兵纵然得手，也不过是一时之胜，到头来终究还是要招抚。不战而抚，贼人已然心生疑虑；若用奇计强取胜之，然后再去安抚，只怕贼众疑心更重，日后后患无穷啊。本镇正是为此踌躇不决。”
花天荷忍不住抬高了音调：“贼人之所以对招抚生疑，是因为官军军威不振，无威可畏！倘若以雷霆手段斩杀贼酋首领，军威大振，声势赫赫，贼寇吓破了胆，求抚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敢生出半分异心？大人这般瞻前顾后，实乃过虑了！”
桑总兵面色铁青，摩挲茶盖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惨白。帅帐之内瞬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两侧持刀侍立的亲兵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