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挂冠离营,精骑夜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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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良久,桑总兵才敷衍地摆了摆手:“贤契且先退下吧,容本镇再深思熟虑一番。”

花天荷看着他那副避重就轻的神态,心中暗叹一声,躬身退出了大帐。

走出辕门,一阵冷风吹来。

花天荷站在空旷的校场边,心如明镜。

前几日初献方略,对方如获至宝,如今骤然变卦,定是那帮幕僚暗中进了谗言。桑总兵优柔寡断,苦争无益,倒不如及早抽身离去。

主意已定,花天荷回到营房,当即修写了一道辞呈手本,派人送入中军大帐,请求辞去监军之职,归家苦读。

帅帐内,桑总兵看着花天荷的辞呈,眉头紧紧锁成一团。

他虽然听信谗言不敢出兵捣巢,但心底里到底还存着一丝念想,万一日后真能用这方略立功呢?

见花天荷要走,桑总兵连忙命人将花天荷请进大帐。

“贤契入幕时日尚浅,所献方略虽然暂时未行,但本镇心中极为赞赏。”

桑总兵脸上堆满温和的笑容,劝道:“本镇所授的监军之职,虽委屈了贤契的大才,但在幕府中也算厚待。至于出奇之策暂且搁置,本是兵家常事,绝非本镇有意弃用。贤契为何突然执意要走?莫非是在怪罪本镇不成?”

花天荷神色从容,躬身答道:“生员奉诏而来,不过是竭尽所能,将平生所学呈于元戎台前。学生所献之策,未必尽善尽美,原只是备下一条路径供大人采择。用与不用,全凭大帅公决,学生心中绝无怨尤,何谈负气离去?”

“只是朝廷设官分职,俸禄皆出自民脂民膏。学生既无尺寸之功于军前,在此虚靡钱粮,心中难安。故而恳请归乡就学,绝无他意,还望大帅体谅。”

桑总兵见他言辞恳切,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贤契有此抱负,本镇甚是钦佩!但眼下军中正有诸多要事相商,万万不可轻去。还请贤契暂且屈留几日,倘若当真用不上,再走也不迟!”

花天荷见对方执意挽留,若是当场撕破脸面反倒不美,只得勉强答应暂且住下。

回到住处,花天荷心中的沉闷丝毫未减。

桑总兵麾下的几名心腹将官看出了大帅的心思,便私下商议着替大帅挽留。

接下来的几日,这班将官天天来到花天荷营中相邀。

“花监军整日闷在营中读书,岂不气闷?今日城东杏花开得正好,末将等特来邀先生出城游赏散心!”

花天荷推辞不过,只得随他们出营。

马车穿过繁华街市,停在了省城的花街柳巷前。

画舫绮丽,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将官们簇拥着花天荷登上一座销金窟,摆开盛宴,招来数名歌姬作陪,频频举杯劝酒。

几名将官搂着歌姬推杯换盏。

花天荷端坐席间,神态自若。

美酒送上,他便举杯饮尽;但只要那些脂粉浓重的女子稍稍靠近,他便拂袖避开,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众将官见他酒量极佳,却在女色面前坐怀不乱,一个个面面相觑。

连着几日下来,花天荷看透了营中将领的作派,去意已决。

他料定若当面辞行,桑总兵必定又是一番推诿纠缠。

当天深夜,花天荷在案上留下了一封拜谢辞行的手本,随后唤醒仆从花灌与小雨。

三人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书卷,悄无声息地避开大营哨卡,借着深沉的夜色,策马扬鞭,径直往北而去。

直到次日日上三竿,负责伺候的值日役吏进帐洒扫,才发现案头留下的辞呈,吓得连忙飞奔中军大帐呈报。

桑总兵拆开手本,见花天荷已然不告而别,正犹豫着要不要派快马去追,辕门外突然传来了凄厉的急促号角声!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声音发颤:“报——!大帅!东北方向急报!数百名峒蛮悍贼突然杀出山谷,疯狂攻劫香山县城!县衙告急!”

桑总兵心头一震,霍然起身:“什么?!”

话音未落,又一名信使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地:“报——!东南方向告急!保昌县突遭大批贼兵围攻,焚烧民房,劫掠库银,求大帅速速发兵救援!”

两道告急文书如雪片般砸在帅案上。

桑总兵急忙擂鼓升帐,召集全营将官议事。

大帐内乱成了一锅粥,诸将吵吵嚷嚷,有的主张分兵救援,有的主张坚守待援,但究竟从哪条路出兵设伏、贼兵劫掠后会从何处撤退,满帐将领竟无一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桑总兵急得满头大汗,在大帐里团团转。

慌乱之中,桑总兵脑中猛地想起了花天荷留下的那卷方略图册!

他快步奔到内帐,将压在箱底的花天荷图册扯了出来。

桑总兵翻到后半卷,白纸黑字赫然映入眼帘:

“若峒贼自东北路攻劫香山县,此路贼人必系‘桶冈贼’。其得手之后必沿青石溪回窜,可预先派遣精兵伏于乌石坳密林之中,待其满载而归时居高临下半渡而击,自可全歼。”

“若峒贼自东南路攻劫保昌县,此路贼人必系‘盆塘贼’。其退路必经鸽子堡隘口,可伏精兵于隘口两侧山头,以滚木擂石断其退路,伏兵齐出,定获全胜!”

桑总兵看着图册上精细的伏击地形图,深吸了一口气。

此刻军情万急,容不得多想。

桑总兵咬了咬牙,当即抽出一对令箭,厉声喝道:“马岳听令!着你领兵一千,即刻星夜赶往乌石坳设伏!”

“张英听令!着你领兵一千,火速奔赴鸽子堡埋伏!务必依计行事,不得有误!”

两路将官领了军令,匆匆点兵出征。

到了第四天午后,营外忽然战鼓齐鸣,马蹄声如雷震动。

两名探马飞奔入帐,跪地大呼:“大捷!两路大捷啊!”

紧接着,将官马岳与张英大步迈入中军大帐,单膝跪地:“启禀大帅!真如神算!那伙桶冈贼与盆塘贼抢掠了大量金银财帛、妇女牛羊,正得意洋洋地往回走,果然一头撞进了乌石坳和鸽子堡!”

“两路伏兵突然杀出,当场斩杀贼目数十人,俘虏贼众无数,余者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所劫夺的民财库银尽数夺回,现已押解至营外,请大帅发落!”

大帐之中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满营将官与幕僚们根本不知道桑总兵是照着花天荷的图册用兵,纷纷涌上前去躬身下拜,极尽赞扬之词。

桑总兵听着满堂的赞誉,顺水推舟地哈哈大笑,将破贼之功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然而,当众将散去、大帐重归寂静之时,桑总兵独自看着案头那本图册,后背渗出了一阵冷汗。

花栋所献的方略,竟然一字不差!

若当初听他的话出奇兵直捣大藤峡,斩杀瘟火蛇亦不在话下。如今桶冈、盆塘两路贼寇受挫,若是别处的悍匪倾巢而出攻打各处府县,而这图册上又未曾尽述后续细节,一旦失利,朝廷怪罪下来,脑袋难保。

“必须把他追回来!”

桑总兵立刻召来得力心腹将官马岳。

桑总兵递上一份盖着元帅大印的加急公文,沉声吩咐:“马岳,你即刻带上一队精锐快骑,沿北上官道日夜兼程去追赶花监军!务必恳请他速速回营主持大局!若他有所迟疑,传本镇军令,责令沿途各府县官员竭力挽留劝驾,切不可有半分怠慢!”

“末将领命!”

马岳接过文书,点齐十数名骑术精湛的健卒,翻身上马。

蹄声踏碎夜雾,十数骑精兵卷起烟尘,顺着漆黑的官道向北狂奔而去。

马岳狠抽坐骑,十数骑精锐破开浓重夜雾狂飙突进,刀鞘撞击皮甲发出密集脆响,铁蹄裹挟着滚滚杀气,直直向着漆黑的北上官道深处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