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偶入名园，老仆邀入斋
官道上的风尘渐渐被抛在身后。
花天荷带着老仆花灌和书童小雨，连夜离开了桑总兵的军营。
头一两天，他心里存着戒备，生怕营中派来快骑追赶，专挑偏僻的小道走，住店打尖也格外低调。到了第四五天，后方官道上一片平静，连半个军卒的影子都没见着。
花天荷彻底放下了心。桑总兵那点肚量与手段，终究难成大器。
既已脱离军旅，功名富贵的念头索性先搁在一旁。眼下正值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沿途桃红柳绿。花天荷索性放慢脚程，遇有名山胜水便停下流连半日，权当游山玩水。
一行人信马由缰走了一个多月。
这天午后，三人进了一座临水市镇。虽是市井聚居之地，景致却格外奇特。举目望去，四周环绕着青翠的山冈，碧树成荫，清冽的溪水穿街过巷，一座座石拱桥横跨两岸。沿溪筑着粉墙黛瓦的宅院，市井喧嚣全被流水声洗去，俨然一派幽深静谧的林泉气象。
花天荷勒住缰绳，停在溪桥边。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眼前的垂杨、流水与掩映的青砖院墙，心头猛地一跳。
这地方他分明是头一回来，可眼前的一草一木、桥影水光，为何透着一股刻骨铭心的熟悉感？
“奇怪。”花天荷喃喃自语，“我难道在梦里来过这里？”
他在马鞍上凝神沉思片刻，脑海中猛然闪过一道灵光——当年天台老人赠给他的画卷！
那卷画图共有数幅，其中第二幅所描摹的名园盛景，地势、山峦、溪桥与草木的分布，竟与眼前这片天地严丝合缝！
花天荷按捺不住心头的震动。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天台老人给的画，竟是一处实景？冥冥之中，莫非真有不可言说的缘法？
他又在记忆里仔细翻检那幅画的细节。
“不对。”花天荷眉心微蹙，低声自语，“画图正中分明有一座极其富丽幽雅的园亭，依山傍水。可眼前这片地方只有寻常民居，并未见到什么高门别业。”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花灌：“花灌，你在此牵着马，我四处看一看。”
花灌连忙接过缰绳，小雨快步跟在后头。
花天荷站在桥头，放眼向四周细细打量。近处的街巷与水岸越看越符合画中神韵。他的视线穿过溪边一排浓密的垂柳，隐约看见柳荫深处似乎藏着一条岔道。
他拂开垂落的柳丝，顺着溪岸绕行数步。
转过一丛修竹，脚下一亮，眼前赫然铺展着一条由平整白石砌成的小径。石面被打磨得光滑洁净，两侧青草修剪齐整，显然常有人精心洒扫。
荒郊野径绝不会用这种上好白石铺地，柳荫深处必定别有洞天。
花天荷按捺住欣喜，迈步踏上白石径。
他一边走，一边对照记忆中的画图。路旁的石阶高低、依傍的溪流拐角，走一步，印证一处，心头的惊异更添三分。
顺着石径弯弯曲曲行了半箭地，转过一片茂密的松杉，前方豁然开朗。
四扇清雅古朴的斑竹园门静静立在青石矮墙之间。门扇未锁，虚掩着留出一道微敞的缝隙，里头露出参差的飞檐与花树枝头。
这并非寻常百姓的起居宅院，而是一处专门修葺的私家园林。
花天荷站在竹门前，见门扉大敞，料想主人家性情豁达，并不忌讳外客驻足。
他回头对花灌吩咐：“你且牵马在门外柳荫下候着。”
说完，他带着小雨，整了整衣冠，抬步迈过门槛，缓缓步入园中。
进得门来，花天荷放眼望去，整个人不由定在原地。
迎面是一座玲珑剔透的厅堂，两侧回廊曲折回环，朱栏雕栋掩映在浓荫花影之中。堂前一方池塘水清见底，锦鳞嬉戏于睡莲之间。奇石叠翠，古木参天，雕梁画栋与天然风致浑然一体。
眼前的亭台楼阁、花木池塘，与天台老人赠画里的第二幅名园图分毫不差，连回廊转折处的山石走势都一模一样！
花天荷站在池畔，心神激荡。
他沿着回廊缓步前行，行至水榭旁的一座凉亭下。亭中横卧着一块温润如玉的卧云石。他拂衣在石上坐下，手抚石面，望着满园春色，久久舍不得离去。
不知坐了多久，穿堂后方的垂花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位年过五旬、身着青布直裰的老仆端着茶具走出来。老仆抬头瞧见亭中坐着一位青年公子，头戴方巾，身穿素色儒衫，面容俊秀非凡，神态雍容，身旁还立着一个伶俐的书童，一看便知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老仆脚步一顿，垂手立在一旁，未敢贸然出声呵斥。
花天荷见主人家的仆从出来，随即站起身，拱手致意：“在下是路过的旅人，因见贵园景致幽雅脱俗，心中爱慕难抑，便擅自进来借坐片刻。多有唐突之处，还望老丈莫要见怪。”
老仆见他言语温和谦逊，神态落落大方，脸上的戒备瞬间消散，连忙躬身还礼：“相公言重了。这半边园子向来清静，是我家小主人平日读书游憩的地方，寻常并无闲杂人等走动。相公若是喜爱这园中景致，只管随意赏玩，不妨事的。”
老仆这番话说得和气周到，花天荷听在耳中，好感顿生。
他顺势问道：“请教老丈，不知这园子的主人是哪位前辈名公？”
老仆神色肃然，微微欠身答道：“回相公的话，我家老爷曾任京兆尹，不过已过世五年了。如今府上只有小主人一人当家。”
花天荷微微一怔，随即问道：“令郎主可曾金榜题名、登科入仕了？”
老仆摇了摇头，叹道：“小主人虽谨守老爷留下的诗书家业，寒窗苦读，但他今年刚满十八岁，尚未及参加大比，还不曾考取功名。”
花天荷环视四周的花木陈设，由衷赞道：“老相公已仙逝五年，这园中的亭台草木依然收拾得如此清幽雅致，一尘不染。足见你家小主人必定是位胸有沟壑、风雅绝俗的才俊。”
老仆听罢，脸上露出一抹自豪的笑意，摆手道：“相公有所不知，这外头的园林亭榭，不过是依着地势粗粗点缀了些花木，算不得什么顶好的去处。我家小主人日常读书的书斋内，那才是古籍名画满架，奇花异草环绕，陈设清雅至极，方称得上是真正的风流胜境。”
花天荷闻言，眼中泛起光彩，抚掌叹道：“令郎主年纪轻轻，竟有这等才情品味！我既然行经此地，若当面错过，岂不是平生憾事？”
他当即转头对小雨吩咐：“小雨，取我的名帖来。”
小雨连忙从随身竹匣里取出一张制作精细的红笺名帖。
花天荷接过名帖，双手递向老仆，客气说道：“烦请老丈将此帖转呈你家小主人。就说浙中晚生花栋，偶然自岭南游历途经宝地，久仰小主人清雅才名，冒昧求见一面。”
老仆双手接过名帖，看了一眼上头的字迹，面露难色：“相公若是前两日来，小主人在府中迎客，小人此刻早已进去通报，怎敢劳烦相公赐帖？实不相瞒，只因这一两日外头生出些是非纠葛，小主人暂且避到别处去了，这才未能亲自在门前迎候相公。”
花天荷听了，眉头微锁，握着折扇沉吟不语。
自己不远数千里浪游至此，偏偏在这座与画图一模一样的名园前停步，这是何等难得的机缘。如今与画中主人近在咫尺，却要因一时的变故擦肩而过，落得个无缘而返的结局？
他绝不愿就此离去。
天下事最怕当面错过。既然此地有这样一位避世才子，怎能不见？既然有那样雅致的书斋，又怎能不亲眼看一看？
花天荷抬头对老仆说道：“老丈，既然你家小主人今日有事外出避客，这名帖你先好生收下。我这便去镇上寻一处客栈住下一两日，专程在此等候你家小主人归来，见上一面再启程。”
说完，他便整了整衣袖，作势要往门外走。
老仆见他态度真诚至极，并无半点虚浮做作，连忙上前两步拦下：“相公且慢！相公既是诚心要见我家小主人，又想看那书斋，小主人人虽不在，书斋却就在后头。相公何不随小人进书斋坐一坐，待小人奉上一盏清茶，品赏一番？”
花天荷止住脚步，面露喜色：“能进书斋一观自然极好！只是书房重地向来隐秘，若未得主人许可擅留外客，事后令郎主会不会责怪老丈？”
老仆笑道：“相公是一等一的雅人，远道而来，小主人高兴还来不及，岂会怪罪？”说罢，老仆侧身肃请，枯瘦的手已搭在后廊那道虚掩的小门门环上，目光灼灼地望向花天荷：“那书斋里的天地可不比寻常去处，相公若是真有雅兴，可敢随老朽往后头走上一遭？”
花天荷带着老仆花灌和书童小雨，连夜离开了桑总兵的军营。
头一两天，他心里存着戒备，生怕营中派来快骑追赶，专挑偏僻的小道走，住店打尖也格外低调。到了第四五天，后方官道上一片平静，连半个军卒的影子都没见着。
花天荷彻底放下了心。桑总兵那点肚量与手段，终究难成大器。
既已脱离军旅，功名富贵的念头索性先搁在一旁。眼下正值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沿途桃红柳绿。花天荷索性放慢脚程，遇有名山胜水便停下流连半日，权当游山玩水。
一行人信马由缰走了一个多月。
这天午后，三人进了一座临水市镇。虽是市井聚居之地，景致却格外奇特。举目望去，四周环绕着青翠的山冈，碧树成荫，清冽的溪水穿街过巷，一座座石拱桥横跨两岸。沿溪筑着粉墙黛瓦的宅院，市井喧嚣全被流水声洗去，俨然一派幽深静谧的林泉气象。
花天荷勒住缰绳，停在溪桥边。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眼前的垂杨、流水与掩映的青砖院墙，心头猛地一跳。
这地方他分明是头一回来，可眼前的一草一木、桥影水光，为何透着一股刻骨铭心的熟悉感？
“奇怪。”花天荷喃喃自语，“我难道在梦里来过这里？”
他在马鞍上凝神沉思片刻，脑海中猛然闪过一道灵光——当年天台老人赠给他的画卷！
那卷画图共有数幅，其中第二幅所描摹的名园盛景，地势、山峦、溪桥与草木的分布，竟与眼前这片天地严丝合缝！
花天荷按捺不住心头的震动。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天台老人给的画，竟是一处实景？冥冥之中，莫非真有不可言说的缘法？
他又在记忆里仔细翻检那幅画的细节。
“不对。”花天荷眉心微蹙，低声自语，“画图正中分明有一座极其富丽幽雅的园亭，依山傍水。可眼前这片地方只有寻常民居，并未见到什么高门别业。”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花灌：“花灌，你在此牵着马，我四处看一看。”
花灌连忙接过缰绳，小雨快步跟在后头。
花天荷站在桥头，放眼向四周细细打量。近处的街巷与水岸越看越符合画中神韵。他的视线穿过溪边一排浓密的垂柳，隐约看见柳荫深处似乎藏着一条岔道。
他拂开垂落的柳丝，顺着溪岸绕行数步。
转过一丛修竹，脚下一亮，眼前赫然铺展着一条由平整白石砌成的小径。石面被打磨得光滑洁净，两侧青草修剪齐整，显然常有人精心洒扫。
荒郊野径绝不会用这种上好白石铺地，柳荫深处必定别有洞天。
花天荷按捺住欣喜，迈步踏上白石径。
他一边走，一边对照记忆中的画图。路旁的石阶高低、依傍的溪流拐角，走一步，印证一处，心头的惊异更添三分。
顺着石径弯弯曲曲行了半箭地，转过一片茂密的松杉，前方豁然开朗。
四扇清雅古朴的斑竹园门静静立在青石矮墙之间。门扇未锁，虚掩着留出一道微敞的缝隙，里头露出参差的飞檐与花树枝头。
这并非寻常百姓的起居宅院，而是一处专门修葺的私家园林。
花天荷站在竹门前，见门扉大敞，料想主人家性情豁达，并不忌讳外客驻足。
他回头对花灌吩咐：“你且牵马在门外柳荫下候着。”
说完，他带着小雨，整了整衣冠，抬步迈过门槛，缓缓步入园中。
进得门来，花天荷放眼望去，整个人不由定在原地。
迎面是一座玲珑剔透的厅堂，两侧回廊曲折回环，朱栏雕栋掩映在浓荫花影之中。堂前一方池塘水清见底，锦鳞嬉戏于睡莲之间。奇石叠翠，古木参天，雕梁画栋与天然风致浑然一体。
眼前的亭台楼阁、花木池塘，与天台老人赠画里的第二幅名园图分毫不差，连回廊转折处的山石走势都一模一样！
花天荷站在池畔，心神激荡。
他沿着回廊缓步前行，行至水榭旁的一座凉亭下。亭中横卧着一块温润如玉的卧云石。他拂衣在石上坐下，手抚石面，望着满园春色，久久舍不得离去。
不知坐了多久，穿堂后方的垂花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位年过五旬、身着青布直裰的老仆端着茶具走出来。老仆抬头瞧见亭中坐着一位青年公子，头戴方巾，身穿素色儒衫，面容俊秀非凡，神态雍容，身旁还立着一个伶俐的书童，一看便知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老仆脚步一顿，垂手立在一旁，未敢贸然出声呵斥。
花天荷见主人家的仆从出来，随即站起身，拱手致意：“在下是路过的旅人，因见贵园景致幽雅脱俗，心中爱慕难抑，便擅自进来借坐片刻。多有唐突之处，还望老丈莫要见怪。”
老仆见他言语温和谦逊，神态落落大方，脸上的戒备瞬间消散，连忙躬身还礼：“相公言重了。这半边园子向来清静，是我家小主人平日读书游憩的地方，寻常并无闲杂人等走动。相公若是喜爱这园中景致，只管随意赏玩，不妨事的。”
老仆这番话说得和气周到，花天荷听在耳中，好感顿生。
他顺势问道：“请教老丈，不知这园子的主人是哪位前辈名公？”
老仆神色肃然，微微欠身答道：“回相公的话，我家老爷曾任京兆尹，不过已过世五年了。如今府上只有小主人一人当家。”
花天荷微微一怔，随即问道：“令郎主可曾金榜题名、登科入仕了？”
老仆摇了摇头，叹道：“小主人虽谨守老爷留下的诗书家业，寒窗苦读，但他今年刚满十八岁，尚未及参加大比，还不曾考取功名。”
花天荷环视四周的花木陈设，由衷赞道：“老相公已仙逝五年，这园中的亭台草木依然收拾得如此清幽雅致，一尘不染。足见你家小主人必定是位胸有沟壑、风雅绝俗的才俊。”
老仆听罢，脸上露出一抹自豪的笑意，摆手道：“相公有所不知，这外头的园林亭榭，不过是依着地势粗粗点缀了些花木，算不得什么顶好的去处。我家小主人日常读书的书斋内，那才是古籍名画满架，奇花异草环绕，陈设清雅至极，方称得上是真正的风流胜境。”
花天荷闻言，眼中泛起光彩，抚掌叹道：“令郎主年纪轻轻，竟有这等才情品味！我既然行经此地，若当面错过，岂不是平生憾事？”
他当即转头对小雨吩咐：“小雨，取我的名帖来。”
小雨连忙从随身竹匣里取出一张制作精细的红笺名帖。
花天荷接过名帖，双手递向老仆，客气说道：“烦请老丈将此帖转呈你家小主人。就说浙中晚生花栋，偶然自岭南游历途经宝地，久仰小主人清雅才名，冒昧求见一面。”
老仆双手接过名帖，看了一眼上头的字迹，面露难色：“相公若是前两日来，小主人在府中迎客，小人此刻早已进去通报，怎敢劳烦相公赐帖？实不相瞒，只因这一两日外头生出些是非纠葛，小主人暂且避到别处去了，这才未能亲自在门前迎候相公。”
花天荷听了，眉头微锁，握着折扇沉吟不语。
自己不远数千里浪游至此，偏偏在这座与画图一模一样的名园前停步，这是何等难得的机缘。如今与画中主人近在咫尺，却要因一时的变故擦肩而过，落得个无缘而返的结局？
他绝不愿就此离去。
天下事最怕当面错过。既然此地有这样一位避世才子，怎能不见？既然有那样雅致的书斋，又怎能不亲眼看一看？
花天荷抬头对老仆说道：“老丈，既然你家小主人今日有事外出避客，这名帖你先好生收下。我这便去镇上寻一处客栈住下一两日，专程在此等候你家小主人归来，见上一面再启程。”
说完，他便整了整衣袖，作势要往门外走。
老仆见他态度真诚至极，并无半点虚浮做作，连忙上前两步拦下：“相公且慢！相公既是诚心要见我家小主人，又想看那书斋，小主人人虽不在，书斋却就在后头。相公何不随小人进书斋坐一坐，待小人奉上一盏清茶，品赏一番？”
花天荷止住脚步，面露喜色：“能进书斋一观自然极好！只是书房重地向来隐秘，若未得主人许可擅留外客，事后令郎主会不会责怪老丈？”
老仆笑道：“相公是一等一的雅人，远道而来，小主人高兴还来不及，岂会怪罪？”说罢，老仆侧身肃请，枯瘦的手已搭在后廊那道虚掩的小门门环上，目光灼灼地望向花天荷：“那书斋里的天地可不比寻常去处，相公若是真有雅兴，可敢随老朽往后头走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