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幽居闻秘事,老仆诉冤情

本章字数:2378字 更新时间:10-10
老仆转身在前引路,走到正厅侧旁,推开一扇掩映在藤萝间的小木门。

穿过木门,迎面是一座太湖石垒砌的假山洞壑。洞内凉风习习,脚下石阶幽深。步出山洞,眼前顿时被一片盛开的碧桃花树占满,粉白嫣红,落英缤纷。

两人沿着回廊转了几个弯,前方的林木愈发幽深,数株苍劲挺拔的古乔木环抱着一座独立的小巧院落。

老仆上前,轻轻推开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侧身肃请:“相公请进。”

花天荷跨步迈入小院。

院内的天地竟比外头更胜数倍,别有洞天。

院角几株海棠开得正盛,花瓣娇艳欲滴,不染半点尘烟;廊下的金丝竹笼里,两只鹦鹉羽色翠绿,见有人来,在杠上轻轻扑棱着翅膀,啼声清脆;庭院正中栽着连理并蒂的合欢树,叶片在微风中舒卷,散发着淡淡幽香;东墙下一排修竹青翠欲滴,竹叶像是被雨水刚刚冲洗过一般明朗挺拔。

假山石缝中,一泓清泉汩汩流出,叮咚作响,汇入石砌的水渠中;渠边点缀着数块白石,色如温玉,姿态天成。

温暖的春阳透过竹帘斜斜洒在石阶上,微风拂过,送来阵阵花草清香。阶前的青苔上还留着几道仙鹤走过的爪印,几片落花零落在嫩绿的草丛间。

虽是人间草木砖石,布置在这一方小院里,却宛如世外仙境。

花天荷放慢脚步,细细打量着院中的每一处摆设,只觉心旷神怡,胸中的尘俗之气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他穿过庭院,步入正中的书室。

一进书室,四壁全是整齐的书架,密密麻麻码放着经史子集与各类典籍,每一卷书册都挂着象牙签条,井井有条。

室内的长案上,笔墨纸砚随意散落,却自有一番挥洒自如的文人意趣。正中的青铜宝鼎里燃着上等沉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满室幽香扑鼻。

花天荷走近案前,目光扫过墙上的名人题咏与古画,又见屏风旁挂着一张古色古香的断纹瑶琴,几案下摆着一副玛瑙云子围棋。

他驻足观赏,赞叹不已。

这时,书室侧门帘子微动,走出一个发丝垂肩的清秀小童。小童双手托着一只细瓷茶盏,恭敬地递到花天荷面前。

茶汤清亮,热气中腾起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

花天荷接过茶盏,掀开茶盖轻嗅一下,浅浅品了一口,只觉甘冽顺滑,齿颊留香。

他捧着茶盏,心中暗自思量:书斋小院布置得如此超凡脱俗,这位小主人究竟是何等风姿卓绝的人物?

若是喝完茶就这般离去,心中难免怅然若失;可若是一直坐在这里干等,终究失了为客的分寸。

花天荷放下茶盏,看向侍立一旁的老仆,开口问道:“老丈,方才听你说小主人外出避祸,不知他何时才能回来?是出去个三五日,还是要在外耽搁许久?”

老仆躬身答道:“回相公,算不得三五日,也算不得长久。正如小人方才所言,小主人只是为了避开一场是非,暂且躲在外面。只要外头的是非有了定论,自然立刻回府见客。”

花天荷有些好奇,追问道:“敢问令郎主究竟惹上了什么是非?莫非是少年心性,在风月场上与人争风吃醋,惹了麻烦?”

老仆连连摆手,正色道:“相公可万万猜错了!我家小主人虽然年轻,但自幼恪守先老爷的遗训,太夫人治家又极严。小主人平日里除了在此闭门读书,足迹从不迈出府门半步。莫说是烟花柳巷那种污浊之地,便是寻常的市井酒肆,他也从不涉足。从小到大,连一个滥交的酒肉朋友都不曾结识过。”

花天荷听得愈发纳闷:“既然你家小主人品行如此高洁自律,为何反倒惹来官司是非?”

老仆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化作无奈:“相公不知,正因小主人性子太清高,眼里容不得沙子,不肯与那些市井无赖同流合污,才招来了小人的记恨。”

花天荷在案旁坐下:“此话怎讲?”

老仆低声道:“本县有个姓赖的秀才,在这一带是个出了名的学霸。此人心肠歹毒,平日里专门靠包揽词讼、敲诈勒索平民百姓过活。莫说是寻常百姓,便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乡绅官宦人家,他也总要想方设法寻些由头,硬生生敲出几分油水来。”

“赖秀才见我家门第显赫,一直想借机巴结攀附,好借柳家的名头在县里作威作福。可我家小主人性情耿直,最厌恶这种宵小之徒,从不与他往来。赖秀才无从下手,便暗中怀恨在心,时时刻刻盯着柳家,想找茬生事。”

花天荷微微点头:“小人窥伺,确实防不胜防。后来呢?”

老仆继续说道:“去年冬天,我家小主人的蒙馆业师顾先生不幸染病去世了。那赖秀才得知消息,以为机会来了,立刻登门引荐了一个姓皮的文人,口口声声说此人才高八斗,要荐给小主人当西宾。”

“我家小主人派人暗中一打听,原来这个皮秀才不过是个略识几个字的市井混混,平日里游手好闲,专替赖秀才跑腿充当爪牙。小主人当即一口回绝,连门都没让他进。”

“赖秀才见算盘落空,恼羞成怒,竟在背后设下毒计。听说就在昨日,他竟串通县衙,一纸诉状将我家小主人告上了县衙大堂!他诬告说,顾老先生并非病死,而是被我家小主人暗中谋害致死;接着,他又让那个皮秀才伪造了一张百两白银的聘请关书,一同告到县里,反咬一口说我家小主人悔约赖账,拒不交付束脩聘金!”

花天荷听完,眉头紧锁,随即冷笑一声。

“这简直是一派胡言。”花天荷放下手中的折扇,条分缕析道,“业师若是死得不明不白,自该由顾家子嗣族人出面告官伸冤,与他一个姓赖的有什么干系?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敲诈勒索。至于那张百两聘金的关书,笔迹与印鉴一验便知真伪。这两件事漏洞百出,本就极易澄清。你家小主人为何不亲自去县衙大堂对簿公堂,当面戳穿他们的阴谋,反倒要避出门去?”

老仆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相公有所不知,这里头还有一层难以言说的苦衷。”

花天荷看着老仆:“还有何隐情?”

老仆解释道:“我家小主人十四岁那年,先老爷过世,小主人便开始在家为父守制服丧。到了十六岁上,提学官按例巡临本府主持岁考,按说小主人该去应试,但当时尚在三年服阙之中,依礼不能下场应试。如今虽然三年服满,可恰逢朝廷提学官出缺,新官尚未到任,本地一直未开童试,因此小主人至今名义上尚未入官学,未得生员功名。”

花天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老仆点头道:“我家老爷生前官居京兆尹,名望极重。小主人如今虽无功名,却也是名门之后。若是就这般赤身露体去县衙大堂与几个市井无赖对质,县官若是不明就里,拘押审讯,不仅有失先老爷的体统尊严,更会受尽差役的刁难羞辱。是以太夫人做主,让小主人暂时避去亲友家中。”

“太夫人早已派了得力心腹连夜赶赴府城,去向小主人的亲舅老爷求取一封书信。舅老爷在朝中与府衙都有极硬的门路,只要书信一到,县令自然不敢造次,这点宵小伎俩顷刻间便会烟消云散。”

老仆重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急道:“眼下书信未到,太夫人探得风声,赖、皮二贼今早便买通了县衙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随时可能扑上门来强行拘人!小主人前脚刚避走,若是差役后脚堵上门搜查,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