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李代桃僵,冒名赴公堂

本章字数:2508字 更新时间:10-11
瘦差役被驳了一句,眼珠一转,随即换了一副狡黠面孔:“老大叔这话倒也在理。这样吧,众兄弟都在外头候着不进去,只消你引着我一人,走到书房窗子外头瞧上一眼。只要里面没人,我立马带人撤走,回去也好向太爷交差。若不然,原告此刻就在衙门外头眼巴巴盯着,我们两手空空回去,如何回话?”

老仆连连冷笑:“老朽活了六十岁,还从未听说过这等规矩!自古县衙出牌拘人,无非是约定日期,挂牌听审,哪有像你们这般急赤白脸、一刻都不肯宽限的道理?”

众差役一听这话,彻底撕破了脸皮,重新炸了锅。

“跟他废什么话!”

“老东西分明是在拖延时辰!”

“这老奴才仗着自个儿年纪大,在这儿耍弄咱们!大伙儿可别上了他的当!”

领头的横肉差役唾沫横飞,恶狠狠地挥舞着铁尺:“明明是把犯人藏匿在深宅里头,故意编排假话哄咱们走!等咱们前脚出了门,他后脚就把犯人转移藏匿,到时候死无对证,咱们回去白挨二十大板!兄弟们,咱们手里扣着朱红牌票,奉旨办案,这前宅又不是女眷内室,进去搜一搜何罪之有?走!”

“对!搜!”

“搜出人来,连这老奴才一并锁了!”

七八个差役齐声呐喊,不由分说,一把将老仆推了个趔趄,四下里散开寻路乱闯。

老仆年老体衰,被推得撞在柱子上,待他站稳身子,抬眼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一名差役一脚踹开了大厅旁侧的一道隐秘小角门,直奔后院夹道而去!

那条夹道,正是直通柳园内书斋与深处的路径!

“进不得!那里万万进不得!”

老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踉踉跄跄地追上去,撕心裂肺地大喊:“那里头直通内室重地,外人绝不能擅入啊!”

众差役本就在疑神疑鬼,一听老仆这般惊慌失措地阻拦,反而越发认定了犯人就在里头。

“放屁!越是进不得,里头越是有鬼!”

“快,全跟上!”

四五个差役如开闸恶水一般,齐刷刷顺着小门挤了进去。

老仆拼了老命从后头赶上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院门前,气喘吁吁地改口喊道:“各位差官!实不相瞒,这内书斋里……里面有一位过路的相公在里头借坐歇息!你们这般凶神恶煞冲进去,惊动了贵客,实在不成体统啊!”

众差役听了,非但不退,反而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你这老奴才越编越离谱了!”

瘦差役指着老仆的鼻子,满脸讥讽:“方才你还信誓旦旦说这儿通着内室,女眷重地外人不得擅入,怎么转眼之间,又容得下一个过路的野相公在里头借坐?过路相公借坐得,难道我们奉了官府牌票拿人的公差反倒进不得?分明是犯人躲在里头,你编造鬼话遮掩!给我闪开!”

差役们一把扯开老仆,放开大步冲入院中。

穿过假山花木,众人抬眼便看见了那座清幽的小院。院门此刻紧紧闭合,里头一片死寂。

“就在这里头!”

横肉差役两步抢上前去,扬起拳头和铁尺,对着厚重的门板一阵狂砸,震得门框灰尘簌簌落下。

门后,书童紧咬牙关,用瘦小的肩膀拼命顶着顶木,小脸憋得通红,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书斋之内,花天荷端坐椅上,将外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哂笑。

区区县衙差役,受了奸人指使,竟敢在士绅故宅之中如此横行霸道。那原告赖秀才与皮秀才设局诈骗在前,如今又勾结官府恶吏逼迫在后,当真以为这朗朗乾坤之下,无人能治他们了?

“开门吧。”

花天荷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门后的书童温声道。

“相公……他们、他们是官差,凶得很……”书童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无妨,开门。”

花天荷语气平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书童不敢违抗,只得颤抖着双手,将顶木一点点抽了下来。

门闩刚一松开,“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外头的差役狠狠撞开!

呼啦啦一下,五六个如狼似虎的差役一拥而入,横冲直撞地扑进书房。

然而,当所有人冲进屋内的那一瞬间,动作却齐齐顿了一顿。

只见书案前方,正静静立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人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头顶崭新的儒巾,身上穿着一袭剪裁精美、质地非凡的锦绣华服。身形挺拔如青松立雪,周身自有一股清贵轩昂、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这般风采,这般年纪,又独坐在这深闺秘室一般的雅致书房之中,除了柳府的小公子柳路,还能是谁?

“在这里了!”

“果然藏在这儿!”

众差役大喜过望,齐声呼喝起来,呼啦一下将花天荷团团围在正中。

领头的横肉差役一把抖开手中的朱红牌票,直接递到花天荷眼前晃动,嗓门极大:“柳相公!休要怪咱们粗鲁,这是本县太爷亲笔发下的牌票,特着小的们前来‘请’相公移步大堂!太爷正升堂坐早衙,立刻随咱们走一趟吧!”

老仆这时候连滚带爬地追了进来,一见这阵仗,急得顿足大叫:“差官老爷们!你们莫要糊涂办案啊!这不是我家柳相公!这位是从浙江路过的花相公,不过是借敝处喝盏茶歇歇脚,你们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拿人?”

众差役此刻早已认定人赃俱获,哪里肯听老仆半个字?

横肉差役转过头去,恶狠狠地冲着老仆唾了一口,破口大骂:“你这该死的老奴才!方才屋里没人时任你舌绽莲花,百般狡赖!如今人赃俱获,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你还敢在这儿胡吣!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莫非真要尝尝大爷腰里的牛皮板子,打断你的狗筋才肯闭嘴?”

老仆急得老泪纵横,还要上前分辩。

花天荷却在此时轻轻抬起手,示意老仆退后。

他原本听了方才那些言语,心中就已打定主意要亲自去一趟县衙,替这位素未谋面的柳兄解了这场无妄之灾。如今见这帮瞎了眼的差役硬把自己当成了柳路,索性顺水推舟,将错就错。

花天荷嘴角微微一挑,淡淡笑道:“原告用这等颠倒黑白的谎状拿人,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既然县太爷要见,我便随你们走一趟见上一见,又有何妨?”

说完,他拂了拂衣袖,迈步便往门外走去。

老仆大惊失色,急忙冲上前一把拉住花天荷的袖子,急得直跺脚:“花相公!万万去不得啊!这分明是我柳家的家事祸端,您是堂堂正正的过路贵客,怎能让您平白受此牵累,替我家受过!”

花天荷转头看着老仆,目光温和而坚定,低声道:“老丈安心,此事我自去堂上一见便能分明了结。不必再多言隐瞒了,且随我去。”

众差役见这年轻公子自己满口应承下来,昂首挺胸毫无惧色,心中更是坚信不疑。

“听听!人家正主儿都认了,你这老奴才还在那儿放屁!”

“真是刁奴欺瞒官府,险些坏了兄弟们的大事!”

差役们一边推搡叫骂着老仆,一边前呼后拥地簇拥着花天荷往外走。

正所谓:李能代桃僵,鹿可指为马。凡事既有真,安得而无假。

众差役见这“柳公子”居然如此爽快地挺身见官,连半点求饶塞银子的意思都没有,自知从他身上诈不出什么油水来,当下也不耽搁。

瘦差役悄悄使了个眼色,打发一名脚程快的伴当飞奔出府,先行去给等候在县衙外的原告赖秀才、皮秀才报信;其余几人则押着花天荷,一路直奔县衙大堂。

一路行来,街市行人纷纷避退侧目。众差役前呼后拥,生怕到手的鸭子飞了,脚步越走越急,不多时便将花天荷推到了县衙那对狰狞石狮前。公堂森沉阴翳,里面正传来阵阵杀威棒点地的闷响与知县的厉声喝问,差役们狞笑着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直将人往大堂死地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