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舌战公堂,知县立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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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行人已来到县衙门前。

此时天色尚早,知县大老爷升堂坐衙,案子还没审完,尚未退堂。

众差役急于交差领赏,连衣服也没让花天荷整理换过,直接将他推搡着押上了正堂,跪倒在地高声禀报:“启禀太爷!凶犯柳路已然缉拿到案,带上堂来候审!”

公堂之上,知县高坐明堂。

这位知县当初准下这张状纸,本就是打着如意算盘。他深知故去的柳京兆在朝中已无实权,如今身死道消,留下个孤儿柳路年幼无知,胆小怕事,绝不敢轻易上堂见官。只要下了急签严拿,柳家慌乱之下,定会四处托人送银通贿,自己便可借机大捞一笔。

谁料这才刚发下牌票没多久,下头差役竟连人带状一并带了上来,直接把人押到了大堂上!

知县心中暗暗不悦,只觉这帮差役办事不知变通,坏了自己的财路。

他满脸阴沉地一拍惊堂木,抬头朝堂下看去。

这一看,知县心头的怒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只见堂下立着的年轻人,头戴儒巾,身着华服,身形挺拔昂然而立。上了公堂,面对两旁威严肃穆的水火棍与正中大印,他竟连膝盖都不曾弯上一弯,就这么面带微笑、直挺挺地当面立着!

“大胆狂徒!”

知县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案头签筒乱响,厉声喝道:“柳路!你谋害授业恩师,如今又胆敢悔赖请师关书,被人联名告发,乃是人命重犯!今日见了本县父母官,不思跪拜伏罪,竟敢这般大模大样傲立公堂!莫非你还想在公堂之上,摆你那死鬼京兆父亲的威风不成?”

面对知县的雷霆震怒,花天荷不仅不慌,反而唇角微扬,从容不迫地笑了一笑。

他双手抱拳,对着堂上微微一拱,声音清朗洪亮,响彻整座大堂:

“老先生请暂息雷霆之怒。”

花天荷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冠,朗声道:“学生自幼攻读,早已无业师多年,不知学生谋死的是哪一位恩师?学生家中从未延请西席,不知手中悔赖的是哪一张关书?学生平生行事光明磊落,毫无半点过犯,不知何来‘罪人’之说?”

知县眉头紧锁,正要开口打断,花天荷的声音已然拔高了几分,字字铿锵:

“老先生,令尹之职虽尊,受朝廷命官之托,治理一方水土,但学生并非贵治下之子民,老先生恐非学生的‘父母’!学生平素行事坦荡,立身处世皆合礼法,见官不跪乃依大明律例之士人规矩,何谈大模大样?学生身为落落寒儒,一介布衣,又何来什么威势可在公堂上使弄?”

堂上两旁的皂隶听得目瞪口呆,私下里悄悄交头接耳。

花天荷目光如炬,直视堂上知县,语气渐转严厉:

“老先生既食朝廷俸禄,牧养此方百姓,自当聪明正直,体察下情,理枉申冤!怎可轻信奸佞小人的蛊惑之词,妄准这等漏洞百出的谎状?更差遣如狼似虎的皂快公差,光天化日之下妄拿无辜平民!老先生须知名教自有公论,上司台阁亦有耳目!学生今日好言相劝,劝老先生奉公守法,秉公断案,万不可徇情枉法,自取后患!”

这一番话如黄钟大吕,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知县坐在大堂之上,被这一连串夹枪带棒、法理兼备的话语震得目瞪口呆,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眼前这人谈吐不凡,气度高华,举手投足间有一股官宦勋贵都罕见的英挺霸气,绝非寻常乡间无知稚子!

知县心中大骇,猛地转过头,指着阶下的差役厉声喝问:“这人到底是从何处拿来的?你们这帮糊涂东西,莫非瞎了狗眼,错抓了人不是柳路?”

领头的横肉差役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慌忙禀道:“回太爷的话!小的们绝不敢拿错啊!这人是小的们直入柳家内院,从最深处的内书斋里亲自带出来的!里头单单就他一个人!况且小的们亮出牌票拿他时,他自个儿满口承认应承下来的,众街坊都瞧见了,怎么可能错得了!”

知县听了差役的禀报,心中疑云更甚。

他重新端详着花天荷,语气稍稍放缓,皱眉问道:“你既然是在柳家内书室被拿,又当面认承,若你便是柳路,身在我治下,为何口口声声藐视本县,说本县不是你的父母官?”

花天荷闻言,再次朗声大笑起来。

“老先生自称是一方父母,怎的连自家的子民长什么模样都认不真切,便这般胡乱拿人?”

花天荷收敛笑容,神色一肃,朗声道:“学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浙江人氏,姓花名栋,字天荷!前因朝廷降旨求贤,学生亲赴两广总戎元帅台前献策,蒙总戎大人赏识,特授以‘监军’之职!近日因公差返程,路过贵宝地,因见柳园亭台幽雅,便借坐片刻清谈小憩。学生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何条王法,竟招致贵县差役蜂拥而至,如狼似虎地将学生锁拿至公堂之上?”

“什么?!”

“奉诏求贤……总戎监军?!”

知县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险些从公座上跌落下来。

他定睛细看堂下的花天荷,只见对方言辞慷慨,目光如电,那股凛然官威与浩然正气,绝非江湖骗子所能伪装。

若是寻常生员布衣倒也罢了,对方身上竟顶着“奉诏”、“监军”的头衔,乃是军前得力的人物!若是此人一纸文书捅到按察使司或者巡抚衙门,告自己一个“滥用酷吏、妄拿朝廷使者”的罪名,自己这顶七品乌纱帽顷刻间便要落地!

知县吓得面如土色,哪里还敢坐着?

他慌忙从公座后绕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奔下堂阶,对着花天荷一揖到地,连连拱手告罪:“哎呀呀!贵客降临,知县肉眼凡胎,失迎失迎!下役无知狂悖,误犯尊颜,下官深感惶恐,有罪,有罪啊!”

说着,知县连忙转头厉声吩咐左右:“还愣着作甚?快给花监军看座!奉上等好茶!”

衙役们慌忙搬来一把太师椅,花天荷神色自若地拂袍坐下。

知县见花天荷面色平静,心中稍安,随即转过身,指着那几个瘫软在地的差役,满脸煞气地拔出案头两支朱红令签,狠狠掷在地上:“瞎了眼的狗奴才!办差不分皂白,平白冲撞了贵人!每人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两旁皂隶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那几个叫苦不迭的差役按倒在大堂阶下,噼里啪啦地狠狠板子伺候起来,惨叫哀嚎之声响彻公堂。

花天荷冷眼看着差役挨板子,待打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学生受此惊扰,本是小事,倒也罢了。只是方才学生在堂下听老先生提及这柳兄的案子,心中却有一言,不得不为老先生剖析明白。”

知县连忙躬身,赔着笑脸道:“监军大人有何高见?下官洗耳恭听!”

花天荷端坐椅上,条分缕析道:“老先生请细想:若那位前任顾业师当真死得不明不白、系被柳兄所害,顾家难道没有子侄亲族?人命关天的大仇,顾家子侄岂能隐忍不言,反倒要劳烦赖秀才一个外人出头鸣不平?此等越俎代庖之举,其心不良,其诈昭然若揭!”

知县连连点头:“大人所言极是!”

花天荷冷笑一声,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讲,倘若前任业师果真是被柳兄谋害致死,那后来的皮秀才难道是个不畏死的铁汉?明知前任死于非命,他为何还要欣然接受柳兄的聘请关书?如今反而告柳兄悔赖关书银两?更巧的是,这皮秀才恰恰又是赖秀才一手引荐的!一唱一和,前后设套,分明是二人串通一气,意图讹诈孤儿家产!此等拙劣骗局,一目了然,尚望老先生明察秋毫,莫要做了奸徒的掌中之刀。”

这一席话抽丝剥茧,将赖、皮二人的阴谋诡计剥得干干净净。

知县本就是个精明人,方才不过是利欲熏心,如今听花天荷说得头头是道,又兼顾着花天荷的权势威望,哪里还敢继续趟这趟浑水?

“领教!深领大教!”

知县忙不迭地应诺,快步回到公案前,当众将两张状纸和拘票“刺啦”几声扯得粉碎,掷入火盆烧为灰烬,高声宣布销案。满堂叫好声未落,大堂侧窗下却猛地掠过两道怨毒惊怒的人影,赖、皮二贼透过门缝死死瞪着盆中余烬,双拳攥得咔咔作响,眼底泛起嗜血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