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赖秀才聚众，截杀花天荷
然而，事情却并未就此平息。
原来那赖秀才与皮秀才得了差役的报信，早早就聚在县衙大门外探听消息。
他们原本算准了柳路被押上堂，必定吓得魂飞魄散，只等在堂外坐地分赃。可左等右等，非但没等到柳路伏罪认罚的消息，反而亲眼看到知县对堂下那年轻人躬身赔礼，甚至当堂把差役痛打一顿，最后竟然将两张状纸全数撕毁销案！
这一幕犹如晴天霹雳，将赖秀才和皮秀才气得七窍生烟，怒火直冲天灵盖！
“反了！简直是反了！”
赖秀才面目扭曲，猛地一挥手臂，对着身后聚拢过来的七八个县学中的无赖秀才与同党狐朋厉声煽动：“诸位学兄！县太爷收了外人的好处，公然偏袒凶犯，撕毁圣门公案！咱们若再不争，圣人颜面何在？跟我冲进去！”
“冲进去！讨个公道！”
这帮自命不凡的生员党羽平日里在县里横行霸道惯了，仗着秀才功名不惧官府，当下哄然响应，七八个人如狂蜂浪蝶一般，推开守门皂隶，怒气冲天、一齐涌上了大堂！
“老父母在上！”
赖秀才跨步抢在最前头，指手画脚，厉声叫嚣：“生员们联名上告，乃是为天地鸣冤，为公道伸张！谋死业师乃是伤天害理的人命重罪！纵然是虚报谎状，老父母也应当依律严加审讯，审出个水落石出、定下甘罪！如今怎能听信一个不知从哪儿流窜来的无籍光棍一派胡言，便当作人情面子，擅自将状纸销了？生员等身为圣门弟子，岂能甘心服气！”
堂上一片哗然。
知县见这帮生员竟敢公然带头冲堂，脸色极为难看，但顾忌到士林物议与生员闹事的麻烦，只得强压怒火，摆手劝阻道：“诸位仁兄切不可这般罗唣胡闹！这位花老先生，乃是奉朝廷求贤特诏、亲赴粤中总戎台前献策的英才，身受监军之职！此番因公事路经本县，下役无知误抓至此，本就是本县的失察之过。”
知县顿了顿，板起脸道：“方才花监军言及柳路一案，本县细思之下，确系句句切中要害！谋师一案疑窦丛生，且与诸位分内之事无涉，诸兄此举未免大有涉私之嫌！若真要按律严查到底，只怕查出真情来，反倒于诸兄大大的不便！本县念及斯文体面，这才从宽销案，绝非徇私做人情！诸兄各宜安分守己，速速退去，切不可造次生事！”
这一番软硬兼顾的话，本是知县给双方找台阶下。
谁知赖秀才早已利欲熏心，眼见吞并柳家的大好肥肉就要飞了，哪里肯退？
他冷笑数声，仰着头傲然道：“大明天下一统，朝廷利弊尚容天下万民直言进谏，况且公论自古出于学校！谋害业师乃是纲常大罪，更关乎我等生员学校之清誉！生员等为公检举奸恶，乃是理所应当，何来‘涉私’二字？”
说到这里，赖秀才猛地一转身，抬起手臂，恶狠狠地用手指直直戳向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花天荷！
“老父母休要被这厮蒙蔽了！”
赖秀才唾沫横飞，声嘶力竭地喊道：“这光棍分明是外乡流窜而来的宵小狂徒！指不定是在原籍犯了什么重罪逃亡至此，在此信口雌黄、假捏虚词来哄骗老父母！他口口声声自称奉诏，谁能证明他当真奉诏？他自称监军，大印何在？凭据何在？依生员看来，他分明是暗中收了柳路那小畜生的重金贿赂，故意跑来公堂上替他顶包搪塞！公差去拿他，那是拿得一点都没错！”
赖秀才越说越起劲，两眼发红，步步进逼：“你这厮既然自称是路过之人，为何柳家主人不在，你却一个人大模大样独坐在他深宅内室的书房之中？这里头的情弊串通，昭然若若！老父母不过是被他‘奉诏监军’这四个字唬住了心神！老父母有官守在身，心存顾忌，但我等生员在学校之中主持公道，眼里揉不得沙子，今日定要一查到底，绝不受他半点欺瞒！”
他转头逼视知县，咬牙切齿地威胁道：“老父母今日若执意庇护这光棍，不论曲直是非，生员等情愿拼了这条性命，也要闹上提学御史衙门，与他见个生死！”
后头跟着的几个秀才也跟着齐声鼓噪呐喊，公堂之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面对这般泼妇骂街般的围攻与指控，花天荷端坐椅上，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一般。
他扬起头，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
笑声如金石交击，清脆响亮，瞬间将满堂的喧闹嘈杂生生压了下去。
花天荷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冰冷地扫过赖秀才及那一众面目狰狞的生员。
“赖兄这番高论，当真是荒唐可笑到了极点！”
花天荷向前迈了一步，身姿挺拔，气势雄浑如山岳临顶：“我花天荷乃是过路之人，今日路过此地，又不在你这穷乡僻壤支调一分钱粮、一束马草！我究竟是不是奉诏，究竟是不是监军，与你等鼠辈有何相干？值当引得你在这公堂之上这般跳脚狂吠、极力争辩？”
赖秀才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脸色涨红：“你……”
花天荷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冷笑一声，继续言辞如刀地剖击：
“至于那位柳兄，我与他素未谋面，平生从未相识！二位今日这桩卑劣讼案，我也是方才在书斋中初次听闻！我今日之所以步入公堂，全因贵县差役瞎了狗眼强行错认！我花某行事顶天立地，平生最鄙夷那等垂涎他人资财、设局诈骗的无耻勾当！方才出言相劝老县令息事宁人，也不过是念在柳兄年少孤苦，身为先达名臣之后，却遭你们这帮豺狼恶犬鲸吞虎噬，心生怜悯痛惜，这才顺便仗义直言一二罢了！”
花天荷目光如电，直刺那一帮面露凶光的秀才，字字诛心：
“诸兄自诩为圣门弟子、学中豪杰，整日里敢作敢为，若真有通天的本事与胆魄，大可领着你们这一众乌合之众，当面来领教指教我一番！我花天荷虽是异乡孤客，单身一人在此，但生平从未怕过何人！今日你们若能奈何得了我，倒也算你们是一帮草莽豪杰；可若是只知结成狐朋狗党，依仗着身上一张生员皮囊，整日里盘剥鱼肉诗礼孤寡人家，行这等下作诈骗之事，那真真是圣人门下的败类罪人，无耻下流至极！”
这一番痛骂，如同响亮刺耳的巴掌，狠狠抽在一众秀才的脸上，把他们遮羞的圣贤外衣扯得稀烂！
众秀才平日里在乡里受人尊崇奉承，何曾被人当着县令的面这般指着鼻子痛骂过？
当下所有人羞怒交加，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狂徒！放肆！”
“一个无籍流民，竟敢辱骂圣门生员！”
“管你是不是真监军，打死了也是活该！”
众秀才彻底恼羞成怒，一个个挽起袍袖，捏紧了拳头，嘴里喷着污言秽语，便要当堂蜂拥而上动粗打人！
眼见大堂就要变成群殴斗殴的战场，花天荷却只是掸了掸袖口，朗声大笑：
“且慢！此处乃是明堂公庭，朝廷礼法之地，岂容你们这帮斯文败类在此撒野行凶？尔等若真有胆量，不妨随我到大堂外面宽敞处，借你们这几副尊拳，好好试一试我花某的胸膛骨头硬是不硬！”
说罢，花天荷神色从容，转过身来对着堂上早已吓得手足无措的知县拱了拱手，洒然道：“老先生，承蒙厚爱，今日暂且别过，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蓦地一甩锦袍大袖，头也不回，大踏步迈开流星大步，径直朝着县衙大门昂然行去！
“哎呀！花大人！监军留步啊！”
知县深知这帮生员平日里横行无忌，生怕花天荷在衙门外头遭了这帮地痞秀才的暗算，闹出泼天大祸来，急得在堂上拍案大叫，连声吩咐左右：“快！快快派人拦住他，好生护送！”
然而花天荷脚下生风，气势如虹，对于身后的呼喊充耳不闻，转瞬间便已跨出了县衙高高的门槛。
大堂之上的赖秀才见花天荷竟敢只身一人走出衙门，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狠毒凶光。
“弟兄们！这贼厮欺人太甚，在公堂上把咱们骂得狗血喷头，如今他孤身一人出了门，正是天赐良机！绝不能放他活着走出这县城！抄家伙，追上去撕碎了他！”
“追！打死这个狂徒！”
七八个早已失去理智的生员与随从发出一声暴喝，如同决堤的恶水一般，控拳揎袖，杀气腾腾地尾随着花天荷的背影，一路疯狂地追杀了出来。
府衙门外的青石长街上，日头正烈，尘土飞扬。
花天荷前脚踏出大门，后头那如狼似虎的人潮便带着刺耳的喊杀声呼啸而至，将整条街市的去路瞬间封死。
原来那赖秀才与皮秀才得了差役的报信，早早就聚在县衙大门外探听消息。
他们原本算准了柳路被押上堂，必定吓得魂飞魄散，只等在堂外坐地分赃。可左等右等，非但没等到柳路伏罪认罚的消息，反而亲眼看到知县对堂下那年轻人躬身赔礼，甚至当堂把差役痛打一顿，最后竟然将两张状纸全数撕毁销案！
这一幕犹如晴天霹雳，将赖秀才和皮秀才气得七窍生烟，怒火直冲天灵盖！
“反了！简直是反了！”
赖秀才面目扭曲，猛地一挥手臂，对着身后聚拢过来的七八个县学中的无赖秀才与同党狐朋厉声煽动：“诸位学兄！县太爷收了外人的好处，公然偏袒凶犯，撕毁圣门公案！咱们若再不争，圣人颜面何在？跟我冲进去！”
“冲进去！讨个公道！”
这帮自命不凡的生员党羽平日里在县里横行霸道惯了，仗着秀才功名不惧官府，当下哄然响应，七八个人如狂蜂浪蝶一般，推开守门皂隶，怒气冲天、一齐涌上了大堂！
“老父母在上！”
赖秀才跨步抢在最前头，指手画脚，厉声叫嚣：“生员们联名上告，乃是为天地鸣冤，为公道伸张！谋死业师乃是伤天害理的人命重罪！纵然是虚报谎状，老父母也应当依律严加审讯，审出个水落石出、定下甘罪！如今怎能听信一个不知从哪儿流窜来的无籍光棍一派胡言，便当作人情面子，擅自将状纸销了？生员等身为圣门弟子，岂能甘心服气！”
堂上一片哗然。
知县见这帮生员竟敢公然带头冲堂，脸色极为难看，但顾忌到士林物议与生员闹事的麻烦，只得强压怒火，摆手劝阻道：“诸位仁兄切不可这般罗唣胡闹！这位花老先生，乃是奉朝廷求贤特诏、亲赴粤中总戎台前献策的英才，身受监军之职！此番因公事路经本县，下役无知误抓至此，本就是本县的失察之过。”
知县顿了顿，板起脸道：“方才花监军言及柳路一案，本县细思之下，确系句句切中要害！谋师一案疑窦丛生，且与诸位分内之事无涉，诸兄此举未免大有涉私之嫌！若真要按律严查到底，只怕查出真情来，反倒于诸兄大大的不便！本县念及斯文体面，这才从宽销案，绝非徇私做人情！诸兄各宜安分守己，速速退去，切不可造次生事！”
这一番软硬兼顾的话，本是知县给双方找台阶下。
谁知赖秀才早已利欲熏心，眼见吞并柳家的大好肥肉就要飞了，哪里肯退？
他冷笑数声，仰着头傲然道：“大明天下一统，朝廷利弊尚容天下万民直言进谏，况且公论自古出于学校！谋害业师乃是纲常大罪，更关乎我等生员学校之清誉！生员等为公检举奸恶，乃是理所应当，何来‘涉私’二字？”
说到这里，赖秀才猛地一转身，抬起手臂，恶狠狠地用手指直直戳向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花天荷！
“老父母休要被这厮蒙蔽了！”
赖秀才唾沫横飞，声嘶力竭地喊道：“这光棍分明是外乡流窜而来的宵小狂徒！指不定是在原籍犯了什么重罪逃亡至此，在此信口雌黄、假捏虚词来哄骗老父母！他口口声声自称奉诏，谁能证明他当真奉诏？他自称监军，大印何在？凭据何在？依生员看来，他分明是暗中收了柳路那小畜生的重金贿赂，故意跑来公堂上替他顶包搪塞！公差去拿他，那是拿得一点都没错！”
赖秀才越说越起劲，两眼发红，步步进逼：“你这厮既然自称是路过之人，为何柳家主人不在，你却一个人大模大样独坐在他深宅内室的书房之中？这里头的情弊串通，昭然若若！老父母不过是被他‘奉诏监军’这四个字唬住了心神！老父母有官守在身，心存顾忌，但我等生员在学校之中主持公道，眼里揉不得沙子，今日定要一查到底，绝不受他半点欺瞒！”
他转头逼视知县，咬牙切齿地威胁道：“老父母今日若执意庇护这光棍，不论曲直是非，生员等情愿拼了这条性命，也要闹上提学御史衙门，与他见个生死！”
后头跟着的几个秀才也跟着齐声鼓噪呐喊，公堂之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面对这般泼妇骂街般的围攻与指控，花天荷端坐椅上，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一般。
他扬起头，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
笑声如金石交击，清脆响亮，瞬间将满堂的喧闹嘈杂生生压了下去。
花天荷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冰冷地扫过赖秀才及那一众面目狰狞的生员。
“赖兄这番高论，当真是荒唐可笑到了极点！”
花天荷向前迈了一步，身姿挺拔，气势雄浑如山岳临顶：“我花天荷乃是过路之人，今日路过此地，又不在你这穷乡僻壤支调一分钱粮、一束马草！我究竟是不是奉诏，究竟是不是监军，与你等鼠辈有何相干？值当引得你在这公堂之上这般跳脚狂吠、极力争辩？”
赖秀才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脸色涨红：“你……”
花天荷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冷笑一声，继续言辞如刀地剖击：
“至于那位柳兄，我与他素未谋面，平生从未相识！二位今日这桩卑劣讼案，我也是方才在书斋中初次听闻！我今日之所以步入公堂，全因贵县差役瞎了狗眼强行错认！我花某行事顶天立地，平生最鄙夷那等垂涎他人资财、设局诈骗的无耻勾当！方才出言相劝老县令息事宁人，也不过是念在柳兄年少孤苦，身为先达名臣之后，却遭你们这帮豺狼恶犬鲸吞虎噬，心生怜悯痛惜，这才顺便仗义直言一二罢了！”
花天荷目光如电，直刺那一帮面露凶光的秀才，字字诛心：
“诸兄自诩为圣门弟子、学中豪杰，整日里敢作敢为，若真有通天的本事与胆魄，大可领着你们这一众乌合之众，当面来领教指教我一番！我花天荷虽是异乡孤客，单身一人在此，但生平从未怕过何人！今日你们若能奈何得了我，倒也算你们是一帮草莽豪杰；可若是只知结成狐朋狗党，依仗着身上一张生员皮囊，整日里盘剥鱼肉诗礼孤寡人家，行这等下作诈骗之事，那真真是圣人门下的败类罪人，无耻下流至极！”
这一番痛骂，如同响亮刺耳的巴掌，狠狠抽在一众秀才的脸上，把他们遮羞的圣贤外衣扯得稀烂！
众秀才平日里在乡里受人尊崇奉承，何曾被人当着县令的面这般指着鼻子痛骂过？
当下所有人羞怒交加，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狂徒！放肆！”
“一个无籍流民，竟敢辱骂圣门生员！”
“管你是不是真监军，打死了也是活该！”
众秀才彻底恼羞成怒，一个个挽起袍袖，捏紧了拳头，嘴里喷着污言秽语，便要当堂蜂拥而上动粗打人！
眼见大堂就要变成群殴斗殴的战场，花天荷却只是掸了掸袖口，朗声大笑：
“且慢！此处乃是明堂公庭，朝廷礼法之地，岂容你们这帮斯文败类在此撒野行凶？尔等若真有胆量，不妨随我到大堂外面宽敞处，借你们这几副尊拳，好好试一试我花某的胸膛骨头硬是不硬！”
说罢，花天荷神色从容，转过身来对着堂上早已吓得手足无措的知县拱了拱手，洒然道：“老先生，承蒙厚爱，今日暂且别过，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蓦地一甩锦袍大袖，头也不回，大踏步迈开流星大步，径直朝着县衙大门昂然行去！
“哎呀！花大人！监军留步啊！”
知县深知这帮生员平日里横行无忌，生怕花天荷在衙门外头遭了这帮地痞秀才的暗算，闹出泼天大祸来，急得在堂上拍案大叫，连声吩咐左右：“快！快快派人拦住他，好生护送！”
然而花天荷脚下生风，气势如虹，对于身后的呼喊充耳不闻，转瞬间便已跨出了县衙高高的门槛。
大堂之上的赖秀才见花天荷竟敢只身一人走出衙门，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狠毒凶光。
“弟兄们！这贼厮欺人太甚，在公堂上把咱们骂得狗血喷头，如今他孤身一人出了门，正是天赐良机！绝不能放他活着走出这县城！抄家伙，追上去撕碎了他！”
“追！打死这个狂徒！”
七八个早已失去理智的生员与随从发出一声暴喝，如同决堤的恶水一般，控拳揎袖，杀气腾腾地尾随着花天荷的背影，一路疯狂地追杀了出来。
府衙门外的青石长街上，日头正烈，尘土飞扬。
花天荷前脚踏出大门，后头那如狼似虎的人潮便带着刺耳的喊杀声呼啸而至，将整条街市的去路瞬间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