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马岳迎监军

本章字数:2703字 更新时间:10-12
花天荷几步迈出县衙大门,门外的喧嚣与堂内的压抑截然不同。

花灌和小雨早已在台阶下候着,牵着马匹,神情焦灼。一见花天荷毫发无损地出来,两人刚要迎上前,便听得县衙大门里头传来一阵杂乱而凶狠的脚步声。

“少爷,他们追出来了!”小雨低呼一声。

花天荷面色从容,抬手一挥,示意二人退后。他动作利落地褪下宽大的外罩长衫,随手扔给花灌,反手将腰间的束带紧紧勒了一勒,袖口扎紧,身形顿时显得矫健利落。

他没有急着离开,反而转身大踏步走到县衙正门对面的青石照墙下,背靠高墙,稳稳往那一站。

呼吸之间,那七八个生员与恶仆已然气势汹汹地冲杀过街。赖秀才跑得头巾歪斜,皮秀才更是满面狰狞,后头还跟着十几个闻讯赶来助威的同党,瞬间将照墙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围住他!别让这狂徒跑了!”

“打死他!出了事咱们合学担着!”

叫骂声响彻长街,引得四邻百姓纷纷探头张望,却又吓得不敢靠近。

花天荷冷眼看着这群面红耳赤的读书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领头的赖秀才,声如洪钟:

“列位兄台,请教一句,咱们眼下是讲文,还是用武?”

赖秀才平日在县里横行惯了,见花天荷孤身一人,只当他是虚张声势,啐了一口骂道:“讲什么文武!你这天杀的过路光棍,仗着嘴皮子利索在公堂上撒野,今日先打你个筋断骨折,尝尝手段,方知我县学相公们不是好惹的!”

话音未落,皮秀才已挽起袖子,招呼着七八个人一拥而上,拳脚齐下,劈头盖脸地朝花天荷砸了过来。

这帮秀才平日里养尊处优,年纪多在中年开外,成日里除了吃喝嫖赌便是包揽词讼,身子骨早就被酒色掏空,哪有什么真正的气力。他们倚仗的不过是一身生员皮和人多势众。

花天荷见漫天拳脚袭来,脚下连半步都未曾挪动。

冲在最前头的一个恶仆挥拳直捣花天荷面门。花天荷右手轻描淡写地往外一搪,那恶仆只觉得撞上了一堵铁壁,整条胳膊发麻,身子打了个旋,直接横飞出去,重重砸翻了身后的面摊。

皮秀才趁机从左侧扑上来抓花天荷的衣领。花天荷连头都没回,左臂顺势向外一格。“喀嚓”一声闷响,皮秀才痛呼一声,整个人摔在青石板上,疼得眼冒金星。

又有一名秀才抄起路边的挑水扁担横扫过来。花天荷侧身微避,右手化拳,快如闪电般在对方头顶轻轻一磕。

“啪”的一声脆响,那秀才头上的方巾瞬间被震裂,发髻散落,抱住脑袋蹲在地上杀猪般惨嚎起来。

后方一个自恃身强力壮的生员怪叫着扑向花天荷下盘。花天荷脚尖略略一挑,正中那人小腹。

那生员身上的蓝衫“嗤啦”一声被扯裂成两截,整个人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疼得冷汗直流,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不过眨眼工夫,照墙前已是一片狼藉。

十几个原本凶神恶煞的秀才被打得东倒西歪,头破血流,发髻散乱,帽子鞋袜落了一地。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气焰,被这顿结结实实的拳脚打得烟消云散。

剩下几个没挨着重手的,见花天荷连粗气都没喘一口,吓得连连后退,根本不敢再往前挪动半步。可他们自觉读书人丢不起这面子,又不肯就此散去,只得远远围成半圈,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那几个满脸是血、头巾稀烂的秀才眼见动武讨不到便宜,彼此递了个眼色,干脆披散着头发,带着一脸血污,连滚带爬地重新冲进县衙大堂,扑通跪倒在公案前,放声嚎哭起来:

“反了!天理何在!反了啊!”

“堂堂学校斯文,被一个外乡狂徒在衙门前凌辱毒打至此!成何体统!”

“求父母老爷为生员们做主,救救大家的性命啊!”

县令正准备退堂回后衙,冷不防被这群血葫芦似的人撞了回来,定睛一看,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县令坐在大堂上,拍了拍惊堂木,沉着脸道:“本官看这都是诸兄自找的苦头!你们虽是县学生员,不可轻辱;但那花相公不仅出身名门斯文,更是朝廷钦命的有职官员。难道朝廷命官就可以任由你们在街头围殴侮辱吗?”

赖秀才捂着肿胀的面颊,跪爬上前,指着外头哭诉道:“大老爷明鉴!我们去寻他理论,他如今好端端站在照墙下,连衣角都没破一块;反观我们,剥肤之痛,血流成河,惨状就在眼前!父母老爷亲眼所见,怎能各打五大板?必须将此凶徒明正典刑!”

皮秀才也在一旁帮腔:“若父母老爷顾虑他的官职,任其蛊惑,也求大老爷先将这元凶羁押入狱,火速申详上司,以安学校之心,救生员们一命!”

县令抚着胡须,沉吟良久。

他心中清楚,这帮秀才纯属自讨没趣,若按伤势论处,花天荷确实动了手;可花天荷孤身客居在此,而县学聚众二十余人堵门行凶,若官府倒过来替秀才们叫屈,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更何况,花天荷身上挂着监军职衔,这件事在县衙这一层已经彻底闹僵,再捂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县令权衡再三,冷声开口道:“此事已然闹大,本县断难擅自了结,只能具文申详府堂,听凭知府太爷公断裁决。”

说罢,县令立刻吩咐刑房书吏当堂草拟申文。

为了防止双方在路上再次火并,县令当堂吩咐:“着差役即刻押送众生员先行上路,赶往府中候审。至于花爷,另派差役好生相请,今夜暂且在城外观音庵安歇,明早由本县备轿护送赴府。两拨人马前后分行,绝不许同行,免得半道再生事端!”

众秀才见县令将案子推给府衙,心中暗喜,料定府尊注重斯文体面,必定偏向本地生员,便不再多言,纷纷叩头领命。

本县距离府城足有七十余里地。

此时日落西山,天色已晚。众秀才虽然浑身带伤,却憋着一口恶气,在差役押送下急匆匆出了县城。可他们平日娇生惯养,走不出几里路便天黑腿软,只得在路旁的小客栈歇宿下来。

到了次日清晨,赖秀才和皮秀才越想越觉得光凭嘴说不够声势。

赖秀才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叫人去市镇上买了一张大黄纸,裁成官旗模样,提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大字:

“流棍花栋假冒监军,凌辱学校。合学匍匐府堂,鸣鼓诉冤,仰祈斯文一脉,扶持公道。”

写毕,他们将黄纸牢牢黏在一根长竹竿上,雇了个乡勇在前头高高举着开道。

后头的生员们更是各显神通,包头的包头,吊胳膊的吊胳膊,有的瘸着腿哼哼唧唧,有的用白布裹满面颊,故意装出一副受尽摧残的凄惨模样,浩浩荡荡地跟在黄旗后头,自以为这般阵势到了府衙必胜无疑。

也是无巧不成书。

众秀才这支招摇过市的队伍刚晃晃悠悠进了府城南门,街道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迎面驰来十几个精壮军卒,顶盔贯甲,腰悬利刃,领头的是一名面色刚毅的军官。此人正是潮州总兵桑总兵麾下的参将马岳。

马岳奉了两广总督的严令,一路策马飞奔追赶擅自离职的花栋,沿途驿站寻访无果,也是刚刚赶进府城打探消息。

马岳正勒马四顾,冷不防瞧见前方人头攒动,一杆大黄旗迎风招展,上头“假冒监军花栋”几个大字分外扎眼。

马岳心头猛地一跳,喜上眉梢:“踏破铁鞋无觅处,花监军在这里有了下落!”

他当即长鞭一挥,喝道:“弟兄们,上去拦住!”

十几匹快马疾冲上前,战马嘶鸣,生生将众秀才的去路拦腰截断。

马岳高居马上,按剑厉声喝问:“旗上写着监军花老爷,人在何处?我们要见他!”

众秀才被这群如狼似虎的官兵吓得倒退数步,面面相觑。他们本是在弄虚作假造声势,仓促间摸不清这帮武夫的底细,一时之间无一人敢应声。

还是赖秀才和皮秀才仗着口齿伶俐,硬着头皮迈步出列,拱手道:“这位将军,我们乃是县学里的相公,进府是为了击鼓鸣冤,哪里认得什么监军、什么花爷?”

马岳听罢勃然大怒,手中马鞭虚空一甩,炸出一声脆响:“放屁!你这黄旗上白纸黑字写着花爷的名讳,当本将眼瞎不成?我们是奉两广总督老大人的军令专程来迎花监军的,军令如山,岂容儿戏!人在何处?快快请出来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