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帅令震公堂，众生员丧胆
一听到“两广总督”四个字，众秀才吓得心头一颤，脸色煞白。
赖秀才背后冒出一层冷汗，只能强撑着狡辩：“军爷有所不知，我们解往府衙的这个花栋，不是真的，是个招摇撞骗的冒牌货！”
马岳冷笑一声：“既有假冒的，必定有真的！既然你们抓了假监军，那真监军何在？今日你们若交不出人来，休想脱身！”
赖秀才见马岳步步紧逼，心中虽慌，但读书人的酸劲又犯了上来，扬起下巴强辩道：“我们学中相公乃是圣人门徒，走的是斯文正道；你们行伍吃粮，走的是武途。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凭什么向我们要人？我看明白了，你们定是那光棍的同党，想把假的充作真的，指望半路上浑水摸鱼把人抢走！这里可是府城重地，不是荒郊野岭，你们休要胡作非为！”
马岳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不屑：
“好一帮迂腐无赖的秀才！一个朝廷监军职官，是真是假，勘合印信一验便知，哪个认不出来？若果真是花监军本尊，我们奉总督令箭，自当大礼迎请；若是假的流棍，我们抢他回去作甚？人在哪里？只需叫来当面一见便知分晓！”
赖秀才梗着脖子道：“他早已被县衙差役押解到府堂去了！你们若要人，只管去府衙大堂上交涉！”
马岳把缰绳一勒：“既在府堂，那便更妙了！本将自会向知府大人讨要！”
说罢，马岳也不散去兵马，就这么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丁，与这帮举着黄旗、缠满白布的秀才挤在一处，闹哄哄地一并朝府衙大门涌去。
队伍赶到府衙门前时，知府尚未升堂。
外头又是披甲执刃的兵丁，又是伤痕累累的生员，聚了数十人，门子见势头不妙，连忙飞奔入内通报。堂上随即擂响聚官鼓，知府顶戴整齐，急步升堂入座。
赖秀才抢先一步跪在大堂中央，将县衙的申文高高举过头顶呈递上去。
马岳则大步迈上台阶，从怀中取出一面金字总督宪牌和公文，双手递上，昂然立于堂侧。
一时间，秀才们哭诉被殴，马岳力陈奉令要人，两拨人在大堂上争执不休。
知府端坐公案后，先将县衙的详文细细看了一遍，又仔细查验了总督宪牌，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知府抬起头，扫视堂下，问县差道：“本府且问你，众生员已然按期解到，那被控告的监军花栋，为何迟迟不见人影？”
县差连忙跪下禀报：“回太尊的话，本县大老爷唯恐他们在路上再次争斗生事，故而将两拨人马分前后两路解送。后头的差役押着花爷并未落后多远，算算时辰，此刻也该到城门口了。”
知府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马岳与堂下的众生员，沉声说道：
“这桩公案，尔等两造皆不必在此多费口舌。这位花栋相公当初奉领圣旨路过本府之时，曾亲自来后堂查验文凭勘合，并在本府库银中支取过往路费，本府与他当面交接，曾亲眼见过其人。这真假二字，本府一见便知，极易分辨。”
知府环视众人，语气变得威严起来：
“待他到了堂前，若果真是花监军本尊，本府自当依律将他交还总督府当差；至于你们这帮生员，聚众殴打朝廷命官，辱没斯文，本府定会具文申奏提学道衙门，严加惩治，绝不姑息！若此人确是市井光棍冒名顶替，本府自会替生员们重重究办，以正官法、全斯文体面，届时再严查真监军的下落，以复总督大人之命。”
说罢，知府转头吩咐县差：“你速速骑快马出城，催促后头差役火速将花栋带上堂来！”
两造见知府断得滴水不漏，无可辩驳，只得依令退到府衙门外的空地上候着。
且说花天荷这边。
他原本的打算，不过是进县衙见了知县，将柳生那一纸无妄的词讼彻底消了，随后顺道去寻柳生见上一面，叙叙旧情。
谁料想那群秀才这般不知死活，在衙门外纠缠厮打，硬生生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逼得县令将案子移交府衙。
更要紧的是，从府城回乡原本就是顺路，一旦进了府衙，断没有再折返回县城的道理。
花天荷骑在马上，心中挂念着柳生，颇觉怏怏不快。然而县令的公文已经发下，差役在旁相随，他也不好公然抗拒，只得按捺住性子跟着上路。
因他自带了坐骑，便辞了县里备下的轿子，一路信马由缰。
眼看马匹就要行至府城南门外，前头官道上突然扬起一阵滚滚烟尘。
只见县衙的前差满头大汗，死命抽打着坐骑，飞驰而来，人未到声先至：
“快去！花爷快快加鞭！太爷已在公堂上升座，立等花爷上堂对质呢！”
跟在花天荷马后的差役迎上前去，拉住马缰问道：“为何这等火烧眉毛？昨日不是说好了按部就班上堂么？”
前差喘着粗气翻身下马，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急促地说道：“你们哪里晓得！两广总督府差遣了一位参将大爷，领着二十几个精兵赶进城来要人，恰好在城门撞上了赖秀才一伙，两边在府堂上争得不可开交！太爷因此命我飞马赶来催促，要立刻当堂验明真假！”
花天荷在马上听得清清楚楚，心头猛地一跳，一把勒住缰绳，坐下白马立时人立而起，停在官道正中。
花天荷眉峰紧锁，沉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两广总督府当真派了兵马来追我？”
前差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啊花爷！那位带兵的将爷连总督宪牌都亮出来了，十几个带刀的军卒如今就守在府衙堂下，小的哪敢有半句虚言！”
花天荷眼神微沉。
他当初之所以金蝉脱壳、逃离军营，就是为了避开这繁文缛节与战场凶险，好落得个逍遥自在。若此刻乖乖进了府衙，被那马岳当堂认出，总督令箭压下来，自己插翅也难飞，必定要被强行押回帅营去当那个监军。
念及此处，花天荷毫不犹豫，猛地一拽马缰：“既然总督府派人来拿我，这府衙我是绝计去不得了！”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调转马头便要顺着岔道飞驰而去。
随行的后差见状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一把死死抱住马脖子和缰绳，凄声哭喊道：
“花爷！祖宗！您可万万不能害小的们啊！县太爷和府太爷都在堂上候着，若是让您就这么走脱了，小的们回去怎么交差？那可是要吃板子、掉脑袋的大罪啊！”
花天荷在马背上冷声道：“天下之大，我要去便去，要留便留！区区府县衙门，还管不到我的头上！放手！”
后差死死拽住缰绳不松手，带着哭腔哀求：“府县的老爷们确实管不到花爷您这等贵人头上，可他们管得着小的们的贱命啊！今日花爷便是拔刀杀了小的，小的也断断不敢放缰绳！”
花天荷勒着缰绳，看着差役那副拼死相求的惨相，眉头微皱。若强行纵马踩过去，未免伤及无辜；可若不走，一旦进城便成了笼中之鸟。
他坐在马上，沉着脸按兵不动。
那报信的前差是个机灵人，见花天荷面色犹豫，知他去意已决，单凭差役强留不得。
前差趁着后差死缠烂打的当口，悄悄退到路旁，快步找到附近的保甲地保，低声交代道：“此人干系重大，你速速带几个人过来，帮着后差一起看守住，切莫让他跑了！”
地保闻言，连忙带着几个乡勇围了上来。
前差见局势暂时稳住，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调头往府城大堂飞奔报信去了。
此时的府衙大堂外，赖秀才和皮秀才一众生员正聚在回廊下，面面相觑，心中七上八下。
他们原本指望借着黄旗造势，给花天荷扣上一顶“假冒朝廷命官、殴打斯文生员”的罪名。可方才在大堂上亲眼见到了总督府的参将和宪牌，秀才们心里早已明白过来，那花天荷绝非市井光棍，而是货真价实的朝廷监军！
一想到知府方才厉声警告的话，要具文申详提学道、追究他们“聚众殴辱朝廷命官”的罪名，众秀才吓得面如土色，手脚冰凉。
回廊下穿堂风一吹，几名生员冷汗浸透青衿，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脚；忽听得一声咬牙切齿的闷哼，几个挂彩的秀才怒目圆睁，踩着踉跄的步子直逼上来，猛地将赖、皮二人推搡到了朱红檐柱前。
赖秀才背后冒出一层冷汗，只能强撑着狡辩：“军爷有所不知，我们解往府衙的这个花栋，不是真的，是个招摇撞骗的冒牌货！”
马岳冷笑一声：“既有假冒的，必定有真的！既然你们抓了假监军，那真监军何在？今日你们若交不出人来，休想脱身！”
赖秀才见马岳步步紧逼，心中虽慌，但读书人的酸劲又犯了上来，扬起下巴强辩道：“我们学中相公乃是圣人门徒，走的是斯文正道；你们行伍吃粮，走的是武途。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凭什么向我们要人？我看明白了，你们定是那光棍的同党，想把假的充作真的，指望半路上浑水摸鱼把人抢走！这里可是府城重地，不是荒郊野岭，你们休要胡作非为！”
马岳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不屑：
“好一帮迂腐无赖的秀才！一个朝廷监军职官，是真是假，勘合印信一验便知，哪个认不出来？若果真是花监军本尊，我们奉总督令箭，自当大礼迎请；若是假的流棍，我们抢他回去作甚？人在哪里？只需叫来当面一见便知分晓！”
赖秀才梗着脖子道：“他早已被县衙差役押解到府堂去了！你们若要人，只管去府衙大堂上交涉！”
马岳把缰绳一勒：“既在府堂，那便更妙了！本将自会向知府大人讨要！”
说罢，马岳也不散去兵马，就这么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丁，与这帮举着黄旗、缠满白布的秀才挤在一处，闹哄哄地一并朝府衙大门涌去。
队伍赶到府衙门前时，知府尚未升堂。
外头又是披甲执刃的兵丁，又是伤痕累累的生员，聚了数十人，门子见势头不妙，连忙飞奔入内通报。堂上随即擂响聚官鼓，知府顶戴整齐，急步升堂入座。
赖秀才抢先一步跪在大堂中央，将县衙的申文高高举过头顶呈递上去。
马岳则大步迈上台阶，从怀中取出一面金字总督宪牌和公文，双手递上，昂然立于堂侧。
一时间，秀才们哭诉被殴，马岳力陈奉令要人，两拨人在大堂上争执不休。
知府端坐公案后，先将县衙的详文细细看了一遍，又仔细查验了总督宪牌，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知府抬起头，扫视堂下，问县差道：“本府且问你，众生员已然按期解到，那被控告的监军花栋，为何迟迟不见人影？”
县差连忙跪下禀报：“回太尊的话，本县大老爷唯恐他们在路上再次争斗生事，故而将两拨人马分前后两路解送。后头的差役押着花爷并未落后多远，算算时辰，此刻也该到城门口了。”
知府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马岳与堂下的众生员，沉声说道：
“这桩公案，尔等两造皆不必在此多费口舌。这位花栋相公当初奉领圣旨路过本府之时，曾亲自来后堂查验文凭勘合，并在本府库银中支取过往路费，本府与他当面交接，曾亲眼见过其人。这真假二字，本府一见便知，极易分辨。”
知府环视众人，语气变得威严起来：
“待他到了堂前，若果真是花监军本尊，本府自当依律将他交还总督府当差；至于你们这帮生员，聚众殴打朝廷命官，辱没斯文，本府定会具文申奏提学道衙门，严加惩治，绝不姑息！若此人确是市井光棍冒名顶替，本府自会替生员们重重究办，以正官法、全斯文体面，届时再严查真监军的下落，以复总督大人之命。”
说罢，知府转头吩咐县差：“你速速骑快马出城，催促后头差役火速将花栋带上堂来！”
两造见知府断得滴水不漏，无可辩驳，只得依令退到府衙门外的空地上候着。
且说花天荷这边。
他原本的打算，不过是进县衙见了知县，将柳生那一纸无妄的词讼彻底消了，随后顺道去寻柳生见上一面，叙叙旧情。
谁料想那群秀才这般不知死活，在衙门外纠缠厮打，硬生生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逼得县令将案子移交府衙。
更要紧的是，从府城回乡原本就是顺路，一旦进了府衙，断没有再折返回县城的道理。
花天荷骑在马上，心中挂念着柳生，颇觉怏怏不快。然而县令的公文已经发下，差役在旁相随，他也不好公然抗拒，只得按捺住性子跟着上路。
因他自带了坐骑，便辞了县里备下的轿子，一路信马由缰。
眼看马匹就要行至府城南门外，前头官道上突然扬起一阵滚滚烟尘。
只见县衙的前差满头大汗，死命抽打着坐骑，飞驰而来，人未到声先至：
“快去！花爷快快加鞭！太爷已在公堂上升座，立等花爷上堂对质呢！”
跟在花天荷马后的差役迎上前去，拉住马缰问道：“为何这等火烧眉毛？昨日不是说好了按部就班上堂么？”
前差喘着粗气翻身下马，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急促地说道：“你们哪里晓得！两广总督府差遣了一位参将大爷，领着二十几个精兵赶进城来要人，恰好在城门撞上了赖秀才一伙，两边在府堂上争得不可开交！太爷因此命我飞马赶来催促，要立刻当堂验明真假！”
花天荷在马上听得清清楚楚，心头猛地一跳，一把勒住缰绳，坐下白马立时人立而起，停在官道正中。
花天荷眉峰紧锁，沉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两广总督府当真派了兵马来追我？”
前差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啊花爷！那位带兵的将爷连总督宪牌都亮出来了，十几个带刀的军卒如今就守在府衙堂下，小的哪敢有半句虚言！”
花天荷眼神微沉。
他当初之所以金蝉脱壳、逃离军营，就是为了避开这繁文缛节与战场凶险，好落得个逍遥自在。若此刻乖乖进了府衙，被那马岳当堂认出，总督令箭压下来，自己插翅也难飞，必定要被强行押回帅营去当那个监军。
念及此处，花天荷毫不犹豫，猛地一拽马缰：“既然总督府派人来拿我，这府衙我是绝计去不得了！”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调转马头便要顺着岔道飞驰而去。
随行的后差见状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一把死死抱住马脖子和缰绳，凄声哭喊道：
“花爷！祖宗！您可万万不能害小的们啊！县太爷和府太爷都在堂上候着，若是让您就这么走脱了，小的们回去怎么交差？那可是要吃板子、掉脑袋的大罪啊！”
花天荷在马背上冷声道：“天下之大，我要去便去，要留便留！区区府县衙门，还管不到我的头上！放手！”
后差死死拽住缰绳不松手，带着哭腔哀求：“府县的老爷们确实管不到花爷您这等贵人头上，可他们管得着小的们的贱命啊！今日花爷便是拔刀杀了小的，小的也断断不敢放缰绳！”
花天荷勒着缰绳，看着差役那副拼死相求的惨相，眉头微皱。若强行纵马踩过去，未免伤及无辜；可若不走，一旦进城便成了笼中之鸟。
他坐在马上，沉着脸按兵不动。
那报信的前差是个机灵人，见花天荷面色犹豫，知他去意已决，单凭差役强留不得。
前差趁着后差死缠烂打的当口，悄悄退到路旁，快步找到附近的保甲地保，低声交代道：“此人干系重大，你速速带几个人过来，帮着后差一起看守住，切莫让他跑了！”
地保闻言，连忙带着几个乡勇围了上来。
前差见局势暂时稳住，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调头往府城大堂飞奔报信去了。
此时的府衙大堂外，赖秀才和皮秀才一众生员正聚在回廊下，面面相觑，心中七上八下。
他们原本指望借着黄旗造势，给花天荷扣上一顶“假冒朝廷命官、殴打斯文生员”的罪名。可方才在大堂上亲眼见到了总督府的参将和宪牌，秀才们心里早已明白过来，那花天荷绝非市井光棍，而是货真价实的朝廷监军！
一想到知府方才厉声警告的话，要具文申详提学道、追究他们“聚众殴辱朝廷命官”的罪名，众秀才吓得面如土色，手脚冰凉。
回廊下穿堂风一吹，几名生员冷汗浸透青衿，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脚；忽听得一声咬牙切齿的闷哼，几个挂彩的秀才怒目圆睁，踩着踉跄的步子直逼上来，猛地将赖、皮二人推搡到了朱红檐柱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