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花天荷登堂
“都怪你！非要弄什么大黄旗，这下可好，把总督府的煞星给招来了！”
“皮兄，当初可是你喊着要出这口恶气的，如今怎么全赖在我头上？”
几个伤势较轻的生员吓得直打哆嗦，围着赖秀才和皮秀才互相埋怨指责起来。
赖秀才擦着额头的冷汗，眼珠急转，咬了咬牙道：“事已至此，若是等那煞星上了堂，当面对质坐实了罪名，咱们一个也跑不了！唯今之计，只有趁他未到，赶紧在府尊面前认个软，想办法把这案子销了脱身！”
众人连连点头，如蒙大赦。
赖秀才整了整衣衫，带着皮秀才战战兢兢地蹭上大堂，扑通跪倒在公案前，换了一副极尽谄媚温顺的嘴脸，叩头禀道：
“启禀公祖大人！生员们与那花栋，原本无冤无仇。只因生员等在县衙控告柳生一案，被这位花相公从中消解，生员等一时心怀不忿，才与他生了些许口舌之争。昨日也是一时激愤，才冒昧惊动了公祖大人的虎威。”
赖秀才偷眼瞧了瞧知府的神色，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
“如今既是两广总督府要迎花监军回营办差，想来公祖大人也不便为了些许微末纠纷，强留监军大人在堂上对簿。生员们自知浅薄，何苦再去与朝廷命官争论什么真假虚实？既然真假不必再辨，生员等在此也是白白耽误大人公干。恳求公祖大人法外开恩，准予撤回县衙申文，放生员们归家安心读书肄业，生员等感戴公祖大德，永世不忘！”
知府端坐堂上，听完这番前倨后恭的言辞，捋须笑出了声：
“你们这班秀才，初时只道人家是个无依无靠的冒牌客商，便借题发挥，兴风作浪，弄得满城风雨；如今眼见总督府派了兵马来要人，知道事情是真的了，大祸临头，又想着脚底抹油、脱罪开溜。”
知府面色微微一沉，目光如刀：“按朝廷律法，尔等既已鸣冤击鼓上了公堂，理应在此听候审断，按律发落。”
众秀才吓得连连叩头，连声哀求告饶。
知府看着堂下这群狼狈不堪的门生，轻叹了一口气，语气稍稍放缓：“然而尔等终究是本府治下的桃李生员，本府身为地方父母官，也不得不曲意栽培，给你们留一分读书人的体面。”
知府提起朱笔，在县衙呈上来的申文上重重批了一道红字，合上公文道：
“罢了！本府便准你们所请，免予追究，各自退去罢！回去之后好生闭门读书，日后若再敢依仗生员身份在街市挑唆生事、包揽词讼，本府定数罪并罚，严惩不贷！”
众秀才如逢大赦，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连滚带爬地叩头谢恩：“谢青天大老爷天高地厚之恩！谢大老爷！”
一帮人再也顾不得头上的伤痛与身上的血污，互相搀扶着，争先恐后地向府衙大门外逃窜而去。
众秀才刚跌跌撞撞奔出府衙大门，正迎面碰上那名前差气喘吁吁地飞马赶回。
守在门外的马岳与十几个兵卒见只有差役一人一马回来，却不见花天荷的影子，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马岳一把扯住前差的马嚼子，厉声喝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花监军为何还不到案？！”
前差吓得翻身落地，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将军的话！花爷人是到了南门外，可方才听小的说总督府派了将爷带兵来赶他，他当场便变了脸色，执意不肯进城，正拉着缰绳急欲转道逃走呢！”
马岳闻言神色大变，虎目圆睁：“什么？！他现在何处？！”
前差急忙指着城南方向道：“就在南门外三里处！小的怕他走脱，已暗中吩咐后差与当地保甲死命拉住马匹看守，这才火速赶回来报知太爷！”
说罢，前差不敢多留，一溜烟往府衙大堂内跑去通报。
马岳听得花天荷就在南门外，哪里还等得及前差把话说完，当即翻身上马，猛地一抽马鞭，大喝一声：
“弟兄们，随我出南门追！”
蹄声如雷，十几匹烈马扬起漫天烟尘，呼啸着朝南门方向疾驰而去。
府堂外廊下，几名受了伤的秀才正伸长脖子张望，一见马岳带着骑兵呼啸出城，顿时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诸位年兄，你们方才可听得真切？”赖秀才捂着肿胀的腮帮子，眼中闪过一抹阴鸷，“那姓花的听说大帅府派人来赶他，吓得连城门都不敢进，急着调头要跑呢！”
皮秀才揉着青紫的眼眶，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果真如此！若是堂堂大帅府的监军官，见了大帅的亲兵，高兴还来不及，躲什么？这厮分明是个招摇撞骗的光棍！”
“既然是个西贝货，险些把咱们的骨头给拆了，岂能就这么便宜了他？”旁边几个鼻青脸肿的秀才也跟着鼓噪起来。
赖秀才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饶了他事小，若是让他就这么溜了，知府把案子一销，咱们回头再去寻柳家的晦气，可就难以下手了！今日横竖要借着这股劲，逼太爷升堂公审。只要太爷动了刑，哪怕审不出这假监军的底细，这通罪名也能顺理成章移到柳家头上去！”
众秀才听得连连点头，当即整了整散乱的衣冠，全然不顾斯文体面，一窝蜂似地再次涌入大堂。
“公祖大人在上，学生们冤枉啊！”
赖秀才扑通一声跪在堂前，声泪俱下地磕头：“方才城外的消息大人也听见了，那花栋若真是朝廷钦命的监军官，奉公守法，何至于吓得不敢进城相见？他分明是个假冒官衔的江湖光棍！学生等忝列圣门，受朝廷衣冠之荣，如今竟被这等市井恶徒打得体无完肤，斯文扫地！恳请太爷即刻添派差役，带上火签锁链，将那假监军捉拿归案，明正典刑，以彰国法！”
知府坐在案后，本就为这桩烂摊子心烦，见他们去而复返，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惊堂木往案上一搁，冷声道：“诸位未免太多事了！本府方才已将县里的申文暂且搁下，本想大事化小，你们为何还要在此纠缠不休？”
赖秀才梗着脖子道：“大人，他是假官，学生们受不得这等恶气！”
“假官？你们口口声声说他不肯来便是假的，却不用脑子想一想。”
知府冷冷扫视着阶下众人，语气中透着讥讽：“幕府中的监军随员，既非朝廷显爵，又无权擅调钱粮，更何况两广与福建远隔千山万水，谁会千里迢迢跑来冒充一个虚衔？依本府看来，他此番不肯进城，八成是在督抚幕中与大帅有了什么嫌隙，辞职归乡，不愿再回军营罢了，难道还能是怕了你们这几纸无凭无据的诉状？”
赖秀才脸色微微一变，依旧咬牙道：“即便如此，他聚众殴打生员亦是实情，若不当堂对质，学生们绝不甘休！”
“本府劝你们见好就收，速速退去。”
知府目光凌厉，沉声警告道：“若真依你们所言，把人强行捉来当堂对质，一旦查明情由，罪责归属有了定论，到时候王法无情，可就由不得你们后悔了。”
众秀才自恃人多势众，又有功名护体，齐声嚷道：“只要公祖大人肯当堂公审，查明真相，若学生等真有罪过，甘愿领受责罚！”
知府见他们执迷不悟，冷哼一声：“既然如此，本府便依了你们。”
他随手从签筒中拔出一根火签，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拜帖，递给堂下候命的府差：“方才督抚衙门的马将军已带兵出城迎候。你带人速速赶去，若是真监军，便恭恭敬敬递上本府名帖请他入衙；若果真是假冒之辈，立时用火签锁拿归案，不得有误！”
府差躬身接令：“小的领命！”
那差役刚转身走到大堂门口，尚未迈出门槛，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甲胄碰撞声与急促的脚步声。
“花爷，您慢着点，这边请！”
只见马岳身披铁甲，满脸堆笑地在前引路，十几个顶盔贯甲的精悍兵丁簇拥着一名青衫公子大步走入院中。那公子身材挺拔，一身素净直裰，步履沉稳，眉宇间毫无仓皇之色，正是花天荷。
大堂门槛前，接令的府差步子生生煞住，手里的朱红火签扎眼地晃着；知府抬眼迎上那道沉稳的目光，面色骤变，手掌重重拍在公案之上，整个人霍然离座！
“皮兄，当初可是你喊着要出这口恶气的，如今怎么全赖在我头上？”
几个伤势较轻的生员吓得直打哆嗦，围着赖秀才和皮秀才互相埋怨指责起来。
赖秀才擦着额头的冷汗，眼珠急转，咬了咬牙道：“事已至此，若是等那煞星上了堂，当面对质坐实了罪名，咱们一个也跑不了！唯今之计，只有趁他未到，赶紧在府尊面前认个软，想办法把这案子销了脱身！”
众人连连点头，如蒙大赦。
赖秀才整了整衣衫，带着皮秀才战战兢兢地蹭上大堂，扑通跪倒在公案前，换了一副极尽谄媚温顺的嘴脸，叩头禀道：
“启禀公祖大人！生员们与那花栋，原本无冤无仇。只因生员等在县衙控告柳生一案，被这位花相公从中消解，生员等一时心怀不忿，才与他生了些许口舌之争。昨日也是一时激愤，才冒昧惊动了公祖大人的虎威。”
赖秀才偷眼瞧了瞧知府的神色，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
“如今既是两广总督府要迎花监军回营办差，想来公祖大人也不便为了些许微末纠纷，强留监军大人在堂上对簿。生员们自知浅薄，何苦再去与朝廷命官争论什么真假虚实？既然真假不必再辨，生员等在此也是白白耽误大人公干。恳求公祖大人法外开恩，准予撤回县衙申文，放生员们归家安心读书肄业，生员等感戴公祖大德，永世不忘！”
知府端坐堂上，听完这番前倨后恭的言辞，捋须笑出了声：
“你们这班秀才，初时只道人家是个无依无靠的冒牌客商，便借题发挥，兴风作浪，弄得满城风雨；如今眼见总督府派了兵马来要人，知道事情是真的了，大祸临头，又想着脚底抹油、脱罪开溜。”
知府面色微微一沉，目光如刀：“按朝廷律法，尔等既已鸣冤击鼓上了公堂，理应在此听候审断，按律发落。”
众秀才吓得连连叩头，连声哀求告饶。
知府看着堂下这群狼狈不堪的门生，轻叹了一口气，语气稍稍放缓：“然而尔等终究是本府治下的桃李生员，本府身为地方父母官，也不得不曲意栽培，给你们留一分读书人的体面。”
知府提起朱笔，在县衙呈上来的申文上重重批了一道红字，合上公文道：
“罢了！本府便准你们所请，免予追究，各自退去罢！回去之后好生闭门读书，日后若再敢依仗生员身份在街市挑唆生事、包揽词讼，本府定数罪并罚，严惩不贷！”
众秀才如逢大赦，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连滚带爬地叩头谢恩：“谢青天大老爷天高地厚之恩！谢大老爷！”
一帮人再也顾不得头上的伤痛与身上的血污，互相搀扶着，争先恐后地向府衙大门外逃窜而去。
众秀才刚跌跌撞撞奔出府衙大门，正迎面碰上那名前差气喘吁吁地飞马赶回。
守在门外的马岳与十几个兵卒见只有差役一人一马回来，却不见花天荷的影子，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马岳一把扯住前差的马嚼子，厉声喝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花监军为何还不到案？！”
前差吓得翻身落地，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将军的话！花爷人是到了南门外，可方才听小的说总督府派了将爷带兵来赶他，他当场便变了脸色，执意不肯进城，正拉着缰绳急欲转道逃走呢！”
马岳闻言神色大变，虎目圆睁：“什么？！他现在何处？！”
前差急忙指着城南方向道：“就在南门外三里处！小的怕他走脱，已暗中吩咐后差与当地保甲死命拉住马匹看守，这才火速赶回来报知太爷！”
说罢，前差不敢多留，一溜烟往府衙大堂内跑去通报。
马岳听得花天荷就在南门外，哪里还等得及前差把话说完，当即翻身上马，猛地一抽马鞭，大喝一声：
“弟兄们，随我出南门追！”
蹄声如雷，十几匹烈马扬起漫天烟尘，呼啸着朝南门方向疾驰而去。
府堂外廊下，几名受了伤的秀才正伸长脖子张望，一见马岳带着骑兵呼啸出城，顿时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诸位年兄，你们方才可听得真切？”赖秀才捂着肿胀的腮帮子，眼中闪过一抹阴鸷，“那姓花的听说大帅府派人来赶他，吓得连城门都不敢进，急着调头要跑呢！”
皮秀才揉着青紫的眼眶，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果真如此！若是堂堂大帅府的监军官，见了大帅的亲兵，高兴还来不及，躲什么？这厮分明是个招摇撞骗的光棍！”
“既然是个西贝货，险些把咱们的骨头给拆了，岂能就这么便宜了他？”旁边几个鼻青脸肿的秀才也跟着鼓噪起来。
赖秀才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饶了他事小，若是让他就这么溜了，知府把案子一销，咱们回头再去寻柳家的晦气，可就难以下手了！今日横竖要借着这股劲，逼太爷升堂公审。只要太爷动了刑，哪怕审不出这假监军的底细，这通罪名也能顺理成章移到柳家头上去！”
众秀才听得连连点头，当即整了整散乱的衣冠，全然不顾斯文体面，一窝蜂似地再次涌入大堂。
“公祖大人在上，学生们冤枉啊！”
赖秀才扑通一声跪在堂前，声泪俱下地磕头：“方才城外的消息大人也听见了，那花栋若真是朝廷钦命的监军官，奉公守法，何至于吓得不敢进城相见？他分明是个假冒官衔的江湖光棍！学生等忝列圣门，受朝廷衣冠之荣，如今竟被这等市井恶徒打得体无完肤，斯文扫地！恳请太爷即刻添派差役，带上火签锁链，将那假监军捉拿归案，明正典刑，以彰国法！”
知府坐在案后，本就为这桩烂摊子心烦，见他们去而复返，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惊堂木往案上一搁，冷声道：“诸位未免太多事了！本府方才已将县里的申文暂且搁下，本想大事化小，你们为何还要在此纠缠不休？”
赖秀才梗着脖子道：“大人，他是假官，学生们受不得这等恶气！”
“假官？你们口口声声说他不肯来便是假的，却不用脑子想一想。”
知府冷冷扫视着阶下众人，语气中透着讥讽：“幕府中的监军随员，既非朝廷显爵，又无权擅调钱粮，更何况两广与福建远隔千山万水，谁会千里迢迢跑来冒充一个虚衔？依本府看来，他此番不肯进城，八成是在督抚幕中与大帅有了什么嫌隙，辞职归乡，不愿再回军营罢了，难道还能是怕了你们这几纸无凭无据的诉状？”
赖秀才脸色微微一变，依旧咬牙道：“即便如此，他聚众殴打生员亦是实情，若不当堂对质，学生们绝不甘休！”
“本府劝你们见好就收，速速退去。”
知府目光凌厉，沉声警告道：“若真依你们所言，把人强行捉来当堂对质，一旦查明情由，罪责归属有了定论，到时候王法无情，可就由不得你们后悔了。”
众秀才自恃人多势众，又有功名护体，齐声嚷道：“只要公祖大人肯当堂公审，查明真相，若学生等真有罪过，甘愿领受责罚！”
知府见他们执迷不悟，冷哼一声：“既然如此，本府便依了你们。”
他随手从签筒中拔出一根火签，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拜帖，递给堂下候命的府差：“方才督抚衙门的马将军已带兵出城迎候。你带人速速赶去，若是真监军，便恭恭敬敬递上本府名帖请他入衙；若果真是假冒之辈，立时用火签锁拿归案，不得有误！”
府差躬身接令：“小的领命！”
那差役刚转身走到大堂门口，尚未迈出门槛，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甲胄碰撞声与急促的脚步声。
“花爷，您慢着点，这边请！”
只见马岳身披铁甲，满脸堆笑地在前引路，十几个顶盔贯甲的精悍兵丁簇拥着一名青衫公子大步走入院中。那公子身材挺拔，一身素净直裰，步履沉稳，眉宇间毫无仓皇之色，正是花天荷。
大堂门槛前，接令的府差步子生生煞住，手里的朱红火签扎眼地晃着；知府抬眼迎上那道沉稳的目光，面色骤变，手掌重重拍在公案之上，整个人霍然离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