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知府奉香茗,柳路困深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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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将火签撤了!”知府低声吩咐差役,随即扬声道,“来人,速速请花监军到迎宾馆奉茶,不可怠慢!”

左右差役轰然应诺,知府又冷冷扫了阶下的秀才们一眼,挥手喝道:“把这干生员暂且带到偏厢候着,没有本府传唤,不得擅动!”

赖秀才等人看着威风凛凛的骑兵与安步当车的花天荷,面面相觑,冷汗唰地一下从额角淌了下来。

迎宾馆内,茶香袅袅。

知府快步踏入厅堂,满面春风地拱手见礼:“花兄远道而来,本府未能远迎,失敬失敬!听闻花兄负盖世大才,奉诏赴粤,深得督抚大帅器重,正该在军前大展宏图、建功立业,不知为何如此匆促折返?”

花天荷抱拳还礼,神色从容:“老大人过誉了。晚生疏陋之质,原不过是一介书生。前日蒙朝廷诏求方略,晚生心怀报国之念,这才驰赴辕门。不料蒙大帅垂青,留于幕中参赞军务。”

知府微笑道:“既得大帅重用,何以中途作归计?”

花天荷自嘲地笑了一声:“晚生入幕之后,方知帅府之中猛将如云、谋士如雨,自惭才疏学浅,碌碌无为。晚生屡次上书请辞,奈何大帅求贤若渴,欲留晚生在幕中以示招揽天下之意,每每不肯放行。晚生进退维谷,唯恐久留反损大帅求贤之名,只得悄然离营归里,却不知大帅为何又劳烦马将军这般千里追赶?”

站在一旁的马岳急忙上前一步,拱手赔笑道:“花爷,您可千万莫要错怪了大帅!大帅对您何曾有过半点轻慢?自打发现您留书不辞而别,大帅在帅府里急得寝食难安,连发数道急令命小将星夜追赶。如今万幸赶上了花爷,还请花爷体恤大帅苦心,速速随小将回营吧!”

花天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决:“马将军言重了。大帅美意,天荷心领。但我此番奉诏南下,本为献平贼破峒之策。如今方略已尽数呈递督台,用与不用,全凭大帅乾坤独断,何须天荷一人在侧?若再随将军回去,也不过是幕府多添一个吃闲饭的赘疣,于国于军无半点益处。晚生去意已决,绝不再返。”

马岳听得额头冒汗,连连摆手道:“花爷,这可万万使不得!俗话说得好,朝中天子三宣,关外将军一令。如今大帅总督两广军政,手握兵符,军令既下,幕中上下谁敢违抗?”

花天荷眉梢微挑,放下茶盏淡淡一笑:“将军虎威,军令如山,帐下将士自当遵从。然而我花天荷乃是奉朝廷求贤之诏献策于公堂,既未领朝廷正式敕命,策献之后便是事外闲人,岂能以寻常部属军令相绳?还请马将军代为回禀大帅,好生辞谢,花某决计不回。”

马岳见花天荷软硬不吃,急得原地打转,忽然咧嘴笑了起来:“罢了罢了,小将笨嘴拙舌,原也争不过花爷。大帅料事如神,早知小将请不动您老人家,特意备下了一份公文,托付给太爷呢!”

说罢,马岳急忙从怀中取出盖着总督大印的公文,双手呈递给知府。

知府展开公文细细审阅,目光落到文末,见上面赫然写着一行朱批:“倘或推阻,着所在府县各官极力劝驾,务期必返。”

知府合上文书,捻须沉吟片刻,目光温和地望向花天荷:“花兄,督抚大帅严令本府劝驾。本府人微言轻,本不敢多言,但见大帅在文书末尾殷殷叮嘱这几句话,足见大帅求贤之切、托付之深啊。”

花天荷欠身道:“老大人有话,晚生洗耳恭听。”

知府微微一笑,循循善诱道:“自古名士怀才用世,合则留,不合则去,此乃豪杰磊落之本色。花兄此番离去,想必是在营中有所龃龉,心中郁结。然而人与人相交相知,往往始于不合,终因偶有所触而豁然醒悟,深悔前非,这正是从疏转亲、大展抱负的关键机锋啊。”

花天荷若有所思地看着知府。

知府放缓语调,诚恳地劝道:“大帅命马将军飞骑远涉数百里而来,又命沿途官府极力劝留,其后悔前番轻忽之意,已是昭然若揭。花兄满腹经纶,胸怀报国之志,与其负气远遁、空怀遗憾,何如借此台阶顺水推舟,重返幕府,建不世之功业?此中利弊,还望花兄三思。”

这番话入情入理,既全了花天荷的颜面,又点破了大帅的诚意。

花天荷眼中精光微动,抚掌大笑道:“老大人金石之言,句句切中晚生肺腑!受教,受教!晚生遵命便是。”

马岳见花天荷终于松口,如释重负,喜得一拍大腿:“哎呀!谢天谢地!花爷既然应了,军情紧急,咱们这就启程吧!”

花天荷摆了摆手,神色微敛:“启程自是不难,只是县衙申递到老大人案前的那桩案子,尚有关碍,晚生若不亲见公堂发落,心下难安,恐难立时成行。”

知府闻言朗声一笑:“花兄所指,可是那帮刁生状告柳家之事?此等跳梁小丑无端滋事,本府早已心如明镜。本府自当出具申文,详报提学道衙门从严惩处。只是不知花兄对此事可还有别的挂碍?”

花天荷正色道:“晚生今日拔刀相助,纯是怜惜柳生孤弱,见不平而拔剑。只要老大人赐下一道官府严示,张挂于柳府门首,严禁地方奸徒恶棍再次借端勒索鱼肉,晚生心中之气便平了。至于那起无赖秀才该当何罪,自有国法公断,晚生不敢妄议。”

知府点头赞许道:“花兄仁厚重义,本府无不应允,你大可宽心。”

马岳生怕再生变故,连忙上前扯住花天荷的衣袖:“花爷,太爷既已满口答应,您就莫要再耽搁了!督台大人还在广州大营日夜盼着呢!”

花天荷见诸事已定,不再推辞,向知府长揖一礼,便在众骑兵的簇拥下快步走出迎宾馆。不多时,府衙外蹄声震响,十几匹快马卷起滚滚尘土,朝着广东方向疾奔而去。

送走花天荷,知府回到大堂,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他当即命人拟定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告示,盖上府衙大印,差人火速送往柳府大门张挂,严禁任何人借端寻衅骚扰。

紧接着,知府看着堂下噤若寒蝉的赖秀才等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当即提笔研墨,将众秀才聚众滋事、诬告良善、藐视公堂的恶行一一详列,写成公文发往提学道衙门。

数日之后,提学道批文下达,赖秀才因挑唆兴讼、品行恶劣,被当堂革去生员衣巾,彻底断送了前程功名。

那赖秀才脱去儒巾青衫,失魂落魄地走出衙门,心头的妒恨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浓烈。他不敢怨恨督抚与知府,反倒把满腔恶毒全记在了柳家头上,暗暗咬牙,只等寻机再施毒计。

却说这惹出满城风雨的柳家,祖上乃是故去的工部京兆官柳老爷。

柳夫人家中,当年一胎生下一对龙凤双胞胎。姐姐早出生一个时辰,取名柳烟,字蓝玉;弟弟晚出生一个时辰,取名柳路,字青云。

说来也奇,这姐弟二人虽是一男一女,但身量骨相极肖,眉眼清秀,肤色白净。若是换上一模一样的衣衫并肩而立,连府里的老仆也难分彼此。

柳京兆生前将这一对儿女视若掌上明珠。姐弟俩七八岁上便展现出过人的聪慧,过目不忘。柳家请了饱学宿儒开馆授课,柳路在明处受教,柳烟便隔着帘子暗中听讲。

到了十一岁,姐弟二人皆已通晓文理,笔下生花。柳老爷一心盼着儿子光耀门楣,严令柳路专攻举业八股,不许分心于词赋小道;至于女儿柳烟,则任其研习诗词歌赋,以作闺阁咏雪之资。

到了十四岁上,姐弟俩的学问已是大有可观,柳路正准备下场应试,不料柳老爷突然染病故去。柳路守孝三年,悲痛之下荒废了学业。

刚满十六岁除服不久,家中的授业老师又不幸病故。杨夫人想重金另请一位端方老成的大儒坐馆,但在地方上四处寻访,一时物色不到合适的人选,只得暂且搁置。

杨夫人深知儿子生得俊美,外头市井复杂,唯恐招惹是非,便终日将柳路拘在内宅,只许他们姐弟二人在书斋中互相切磋学问,互为师友,等闲不放他迈出大门一步。

朱漆宅门轰然闭合,重重挂上了铁锁,生生将少年阻隔在冷清深院。案头八股时文翻过一页又一页,眼看着三年一次的按临大比之期日渐逼近,可书斋正中的先生讲席,却始终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