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恶痞夜围柳宅

本章字数:2896字 更新时间:10-12
转眼到了十八岁,听闻提学宗师即将按临开考,柳路打点行装准备应试。杨夫人担心儿子闭门自学难免生疏,便托人在外探寻名师指点八股文章。

这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赖秀才闻风而动,腆着脸引荐了臭味相投的皮秀才,想要强行揽下这桩馆地,借机在柳家打秋风。

杨夫人是个明白人,暗中差遣老管家外出查访,得知这二人皆是品行不端、游手好闲的无赖之徒,当即严词回绝。

赖、皮二人怀恨在心,这才捏造了柳家隐匿家产、拖欠束脩的荒唐罪状,串通差役前去敲诈勒索。

杨夫人得知官差上门,心急如焚,哪里舍得让娇养深闺的儿子上堂受辱?

杨夫人的亲胞弟乃是举人出身,曾做过一任知县,如今赋闲在家,只是府城离县衙足有七十里路,即便派人快马去请,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

眼看着差役在门外如狼似虎地叫嚣索钱,杨夫人无法可想,只得把柳路藏入后堂密室,命老管家出面周旋拖延。

正当全家上下愁云惨雾、惊恐万状之际,谁也未曾料到,素不相识的花天荷恰好游园至此。这位过路的贵客不仅没有置身事外,反而慨然挺身而出,冒领了柳路之名,跟着差役昂首去了县衙公堂。

内宅之中,杨夫人、柳路与柳烟得知此事,惊骇之余又满心感激,急忙打发老管家带着几名机灵的家丁跟去县衙打探虚实。

老管家去后,母子三人在内厅坐立难安。

杨夫人紧紧攥着佛珠,不住地向门外张望:“这可如何是好?那位花相公萍水相逢,怎能替路儿去顶这天大的祸事?”

话音未落,一名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夫人!少爷!前头来消息了!”

柳路急忙上前一把拉住他:“公堂上情形如何了?那位花兄可曾受罪?”

小厮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道:“回少爷的话!那位花相公当真是好大的胆魄!到了大堂之上,他昂然而立,连跪都不肯跪,当面指责知县太爷糊涂断案、错抓良民!太爷大怒,如今正命人按着差役在大堂上打板子呢!”

杨夫人一听,脸色煞白,抚胸叹道:“这可糟了!既然知晓抓错了人,打了差役泄愤,回过头来势必还要来拿正犯!差役挨了板子,这回上门只怕要如狼似虎、变本加厉了!”

柳烟在一旁轻声宽慰道:“母亲莫慌,这位花相公既然敢当堂抗辩,定非常人,且看后信如何。”

众人正焦灼间,第二名家丁已飞奔而入,脸上满是喜色:“大喜!大喜啊夫人!”

柳路急声问道:“快说,堂上又怎么了?”

那家丁连连作揖:“回禀夫人、少爷,那花相公在堂上侃侃而谈,将赖秀才一伙敲诈勒索的奸计剖析得清清楚楚。知县太爷听得心服口服,当即命原差取来两张抓人的牌票,提起朱笔,‘唰唰’两下一笔全给勾销了!”

“当真?!”

杨夫人又惊又喜,双手合十连连念佛:“这位花相公与我家非亲非故,怎肯如此尽心竭力?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在知县面前有这等分量?”

柳烟美目流转,亦是惊奇不已:“萍水相逢却肯舍身相救,当真是古道热肠。”

然而喜色尚未褪去,第三个打探消息的小厮又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不好了!外头又生乱子了!”

杨夫人心头一紧:“方才不是说牌票都销了吗?又生出什么变故?”

小厮急道:“回夫人的话,牌票虽然销了,但那帮秀才眼见勒索不成,全都不服,一齐涌上公堂与太爷和花相公大吵大闹。眼下几十个秀才仗着人多,把花相公推推搡搡拥出县衙大门,要在街面上动手打人呢!”

柳路闻言急得顿足长叹,脸色铁青:“祸事全因我柳路而起!他单枪匹马一个人,如何抵挡得住那么多泼皮秀才?不行,我绝不能坐视恩人受辱!”

说着,柳路挽起衣袖便要往外冲:“母亲,孩儿这就去县前帮他!”

杨夫人吓得一把将他死死拉住,斥责道:“胡闹!你自幼体弱多病,连走几步长路都要喘息,出去除了平白挨打送命,还能帮上什么忙?!”

柳路眼眶泛红,急切道:“纵然孩儿被打死也是应当的!花兄无辜受累,若因我柳家有个三长两短,孩儿这辈子良心何安?!”

柳烟也拉住柳路的衣角,蹙眉道:“弟弟且慢,母亲说得对,你去了只会添乱。”

杨夫人急忙转头吩咐管事:“快!快去账房支银子,把府里所有健壮家丁全叫上,再去街上多雇几十个脚夫,带上棍棒,火速赶去县前解围!”

母子几人正在厅中急惶惶地调派人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笑声。

只见第四名家丁满面春风、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笑得合不拢嘴:“夫人!少爷!小姐!不必雇人了!全打完了!”

柳路一愣:“什么打完了?花兄伤得如何?”

家丁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比划道:“哎哟我的少爷,咱们当真是走眼了!那位花相公看着斯斯文文的一个俏公子,谁料动起手来真有万夫不当之勇!只见他左一拳、右一脚,身形快得很!那帮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秀才连他的衣角都没摸着,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一个个躺在街面上鬼哭狼嚎!如今这起恶徒又哭喊着跑去告官了!”

厅内众人听得目瞪口呆,随后长长松了一口气。

柳路眼中异彩连连,赞叹道:“万没想到,这位花兄不仅胸有沟壑,还是个身怀绝技的英豪人物!只是不知他到底是何方人士,因何路过此地?”

柳烟轻轻点头,柔声道:“这等恩德非同小可,确该好生打听清楚。”

过了良久,老管家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府中。

杨夫人连忙命人看座奉茶,急切问道:“老管家,前头情形究竟如何了?你快细细说来!”

老管家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喘了口气道:“回夫人,老奴四处打听,总算摸清了底细。原来这位花爷绝非寻常闲人,乃是奉了朝廷诏命,特意前往两广总督府献策平定峒贼的奇才!因他所献方略极妙,大帅极重其才,特留在幕府委以监军之职。县太爷得知他的身份,敬重万分,这才看在他的面上将案子一笔勾销。”

说到此处,老管家叹道:“谁知那帮无赖秀才不识好歹,聚众围殴,老奴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哪知花爷武艺超群,三拳两脚便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县太爷见事情闹大,压制不住,已写了公文申详到府衙大老爷处去了。老奴一路寻思,此事全因咱们柳家而起,如今案子移到了府城,咱们断不能撒手不管,少不得要跟去府城看个究竟。”

杨夫人连连点头:“理当如此!老管家,你明日一早多带些盘缠银两,即刻赶赴府城打探消息,务必照应周全。”

柳路神色肃穆,拱手道:“若能顺遂了结,无论如何也要备下厚礼,将花兄请到家中大开筵席,当面拜谢大恩。若不当面致谢,我柳路与草木顽石何异?”

老管家笑道:“少爷有所不知,花爷之所以在咱们家后园盘桓不去,本就是慕少爷的文名,极想与少爷见上一面,这才凑巧撞上了县里的公差,闹出这天大的风波来。”

柳路心中愈发感动,好奇问道:“这位花兄年岁几何?他既有这等惊人武艺,能独战数十人,莫非是个魁梧威猛的武官打扮?”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啊!”

老管家笑着摆手道:“那花爷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眉清目秀,穿一身寻常素袍。言谈举止斯文知礼,温和从容,哪有半点行伍武夫的粗蛮模样?”

柳路听得心驰神往,抚掌道:“既是儒雅从容的少年英杰,腹中必有锦绣文章!这般人物,我更要当面结纳、好生拜谢了!”

老管家猛地一拍脑门:“哎呀!瞧老奴这记性,光顾着说话,险些把正事给忘了!花爷在后园书馆中苦候少爷不至,心中怅然,临行前乘兴在书馆墙上题下了数首诗作,特意叮嘱要留给少爷观瞧。方才外头乱哄哄的,老奴差点抛在脑后!”

柳路闻言精神大振,眼中满是急切之色:“花兄当真留下了墨宝?快!快唤书童去书斋将诗稿抄录取来!”

不多时,书童捧着抄录好的诗笺飞快地跑回内厅。

柳路快步上前接过诗笺,展开在案几之上。柳烟亦按捺不住好奇,移步上前,并肩凝神看去。

只见那宣纸之上墨迹淋漓,笔走龙蛇,字里行间既有吞吐山河的豪侠之气,又隐隐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缱绻顾盼之意。

柳路指尖顺着墨迹轻划,连读两遍,长舒了一口气;一旁的柳烟目光落在那几行行草上,手指悄悄攥住了袖角,视线在末尾那句诗上停了良久,久久没有移开。

然而,府城方向的变故已然生出。

被革去功名的赖秀才换了粗布短衫,裹着头巾,正带着几个地痞在柳府后巷的阴影里探头张望;而城外官道上,花天荷在数匹快马的簇拥下扬鞭疾驰,渐行渐远。

后巷的深黑阴影里,赖秀才压低头巾,带着几个手持木棍的地痞悄无声息贴近了院墙;而高墙深处对此浑然未觉,后宅暖阁的窗纸上,唯有一点昏黄微弱的烛火正静静映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