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服灵丹，韩湘开智
油灯昏黄，韩愈披衣起身，几步抢到案台前揭开乌木锦盒。
盒内红丸透出幽冷异香。他从水瓮里舀出大半碗无根净水，将灵药投了进去，丹丸触水立化，泛开几道金纹。
韩愈端紧水碗快步赶到床榻边，一把扶起沉睡的韩湘。
这孩子这些年面容呆滞，任由叔父将碗沿抵在唇边。韩愈微一倾手，温凉的药水顺着喉咙灌了下去。
药水刚落入腹中，韩湘整个人猛地绷紧，双目圆睁，肚腹之中蓦地传出一阵闷雷般的咕噜轰鸣。紧接着，他喉骨上下剧烈滑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犹如锈死的铁锁被生生拧开。
韩湘只觉胸口一阵翻涌，身子猛地前倾，哇的一声吐出大滩黑黄浓稠的秽物，恶臭扑鼻，腥涎连成黏丝落在地上。韩愈不仅没避开，反而一把托住侄儿的肩膀，替他揉着后背。
韩湘喘过一口粗气，原本浑浊的双眼瞬间清亮如水，视线在韩愈脸上停住，嘴唇轻启，清晰地唤了一声：“叔父。”
声音清脆，字正腔圆。
韩愈浑身一震，满脸狂喜，双手把韩湘抱进怀里：“神了！这药当真有夺天地造化的神功！”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郑氏与窦氏听到动静，急匆匆挑帘跨进房门。见地上满是污秽，韩湘端坐床头，郑氏连忙扑到床沿，拉住儿子的手颤声道：“湘儿，你方才唤了什么？再叫娘一声，快叫娘一声！”
窦氏也凑上前，眼里满是期盼：“好孩子，快跟你娘说句话。”
可韩湘只是静静看着母亲和婶娘，抿着双唇，神色淡然，半个字也不肯再吐出来。
郑氏急得眼泪直掉，又要去摇他的胳膊。韩愈伸手拦住妻子与嫂嫂，正色道：“莫要再絮絮叨叨逼他。既然他能开口叫我一声叔父，便说明那口哑胎已然破了，日后到了火候自然会说话。眼下时辰已到，你们快去替我收拾行囊。我要即刻启程进京赴考！若是博得一官半职回来，不仅光宗耀祖，也算没白费我半生寒窗苦读！”
郑氏抹了抹眼角，点头应下，同窦氏一起转身去里屋打点衣物盘缠。
韩愈换上一身青布长衫，系紧包袱，辞别了家中妇孺。天刚破晓，他迎着料峭晨风走出昌黎县城，踏上了北上长安的官道。
这一路，风餐露宿，披星戴月。脚底磨出了血泡，便在路边寻根枯枝挑破，裹紧麻鞋继续赶路；腹中饥馁，就着葫芦里的冷水啃两口干硬的杂粮面饼。
数月之后，韩愈终于抵达长安，投宿在逼仄潮湿的客栈中，如期进了考场。
发榜那日，贡院门前人山人海。韩愈挤在攒动的人头里，从头至尾将那张金榜看了三遍，榜上密密麻麻的墨字里，根本没有“韩愈”二字。
名落孙山。
韩愈站在春寒料峭的街头，面色惨白，怀里的盘缠早已耗尽，连雇车回乡的脚钱都拿不出。他看着那些高头大马、金带簇拥的新科及第者，心中羞愤难当。无颜回乡面对寡嫂和妻子，他只得滞留在长安城内，投宿破庙，辗转于公卿权贵的门下，写诗投卷，东奔西走，靠着旁人的微薄施舍与白眼苟延残喘。
而在昌黎老家，韩湘自从那日晨起叫了一声叔父后，果然再未开过口。
每日清晨，他只是坐在庭院的古树下看流云落叶，神态安详，不哭不闹。郑氏暗中请了无数游方郎中，灌了不知多少苦汤药，韩湘依然一言不发。郑氏整日以泪洗面，心中暗暗盘算：哪怕是个哑巴，只要平平安安长大，将来给他娶一房贤惠媳妇，生下一男半女，也能替韩家延续这一脉香火。
光阴荏苒，转眼韩湘长到了七岁。
连年的操劳与积郁压垮了郑氏的身子，一场重病袭来，药石无灵，撒手人寰。
韩愈远在京城杳无音信，全靠窦氏一人操持丧事，典当首饰置办棺木。出殡那日，七岁的韩湘披麻戴孝跪在灵前，虽然喉咙里发不出哀嚎，但两行热泪断了线似地往下滚落，神情庄重悲切，与成年人毫无二致。
窦氏跪在郑氏的灵柩前，点燃纸钱，泣不成声地叩头祈祷：“伯伯、姆姆，你们在生是忠厚人，死后便是聪明神。韩家九世单传，如今只剩下湘儿这一点骨血，不知为何成了哑子。这定不是祖上缺德，全是我与相公平日德行有亏，才遭此恶报。求伯伯、姆姆在天之灵保佑韩湘，赐他聪明智慧，早日消灾解难，好让他继承韩门家业，让香火代代相传。”
窦氏哭得肝肠寸断，直到夜深人静，才伏在案几旁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窦氏恍惚看见郑氏身披素衣从门外走来，拉着她的手温声道：“弟妹宽心。湘儿今日虽然不会说话，待到十四岁那年，时机一到自然能言。我们韩家上下一门老小，日后全都要靠他一人提拔超度。你且安心将他抚养长大，切莫过分忧虑。”
窦氏猛然惊醒，屋里残烛摇曳，灵前白幡微动，四下寂静无声，原来是一场南柯大梦。
窦氏坐在床榻上，回想梦中情景，字字清晰，心神一定：“姆姆死后英魂不散，托梦如此分明，湘儿绝不是凡夫俗子。我只管好生看顾他，等他长大成人，再看造化。”
长安城内，韩愈的日子越发艰难。
他身上的长袍洗得发白破烂，棉絮外翻，钱袋空瘪如洗。这一日，他忽然收到家乡捎来的讣告，得知寡嫂郑氏病故，悲痛得伏案大哭。可囊中羞涩，连回乡奔丧的路费都凑不齐，只能朝着家乡方向摆下空碗，遥遥祭奠，满腔愁苦化作无尽长叹。
韩愈咬紧牙关，在京城苦熬岁月。春去秋来，他接连熬过了三次科举。
到了第四科，他文思泉涌，文章惊动考官，终于金榜题名，高中乡贡进士！
琼林宴罢，鹿鸣歌歇，韩愈跨上快马，腰悬官囊，带着仆役日夜兼程赶回昌黎。
这一日黄昏，韩愈行至自家门前，翻身下马。只见老屋阶前立着一位青衫少年，面容清秀，身姿挺拔，恰好正是十四岁的韩湘。
韩湘见到韩愈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迈步迎上前来，躬身打了个长揖，朗声道：“叔父高中归来，侄儿给叔父道喜！叔父大喜！”
韩愈看着眼前举止端庄、进退有度的少年，听着那清朗纯正的官话，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一把抓住韩湘的手腕，又惊又喜道：“湘儿，你会说话了？你当真会说话了？！”
韩愈拉着韩湘大步跨进堂屋。窦氏听到脚步声从内室迎了出来，夫妻相见，免不了一番嘘寒问暖。
礼毕入座，韩愈急不可耐地指着韩湘问窦氏：“娘子，侄儿是何年何月开口说话的？”
窦氏叹了口气道：“自你当年离家赴考，直到今日，我何曾听他哼过一声？当年他娘病故出殡，他也只是默默流泪，半点哭声都没有。我只道他这辈子都要做个哑子了。”
韩愈抚掌大笑：“方才在门外，他迎着我纳头便拜，连声说‘叔父恭喜’，吐字比常人还要清晰！如今我不肖之身侥幸得中进士，侄儿又开了金口，真可谓双喜临门、家门大庆！”
说到此处，韩愈目光落在堂屋正中的两张空椅上，神色骤然黯淡下来，眼眶微红：“只可惜我兄长与嫂嫂早逝，未能亲眼见我登科及第，也未能见湘儿成人成才，思及此处，实是令人心酸。”
窦氏劝慰道：“相公如今荣归故里，且宽心些，莫要过度伤感。”
一直垂手立在下方的韩湘忽然插话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韩愈猛地一愣，上下打量着韩湘，眼中满是惊疑：“你自幼不言不语，我和你婶娘何曾请先生教你读过半卷书？你怎会随口引出《论语》中的圣贤名句？”
韩湘微微一笑，神色从容道：“叔父有所不知。侄儿自当年服下那位道长赠予的灵丹，灵智顿开，腹内早已明了乾坤消长、日月盈亏之道，深知世代兴衰与古今成败之理。韩湘微微一笑，神色从容道：“叔父有所不知，侄儿服下灵丹后早已洞晓乾坤消长、世代成败之理。那些圣贤辞藻与帝典王谟，在侄儿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超脱三界做个自在神仙，方是归宿。”话音未落，他迎着满堂惊骇的长辈长揖到底，韩愈面上的喜色瞬间荡然无存，死死按在桌案上的十指已然青筋暴起。
盒内红丸透出幽冷异香。他从水瓮里舀出大半碗无根净水，将灵药投了进去，丹丸触水立化，泛开几道金纹。
韩愈端紧水碗快步赶到床榻边，一把扶起沉睡的韩湘。
这孩子这些年面容呆滞，任由叔父将碗沿抵在唇边。韩愈微一倾手，温凉的药水顺着喉咙灌了下去。
药水刚落入腹中，韩湘整个人猛地绷紧，双目圆睁，肚腹之中蓦地传出一阵闷雷般的咕噜轰鸣。紧接着，他喉骨上下剧烈滑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犹如锈死的铁锁被生生拧开。
韩湘只觉胸口一阵翻涌，身子猛地前倾，哇的一声吐出大滩黑黄浓稠的秽物，恶臭扑鼻，腥涎连成黏丝落在地上。韩愈不仅没避开，反而一把托住侄儿的肩膀，替他揉着后背。
韩湘喘过一口粗气，原本浑浊的双眼瞬间清亮如水，视线在韩愈脸上停住，嘴唇轻启，清晰地唤了一声：“叔父。”
声音清脆，字正腔圆。
韩愈浑身一震，满脸狂喜，双手把韩湘抱进怀里：“神了！这药当真有夺天地造化的神功！”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郑氏与窦氏听到动静，急匆匆挑帘跨进房门。见地上满是污秽，韩湘端坐床头，郑氏连忙扑到床沿，拉住儿子的手颤声道：“湘儿，你方才唤了什么？再叫娘一声，快叫娘一声！”
窦氏也凑上前，眼里满是期盼：“好孩子，快跟你娘说句话。”
可韩湘只是静静看着母亲和婶娘，抿着双唇，神色淡然，半个字也不肯再吐出来。
郑氏急得眼泪直掉，又要去摇他的胳膊。韩愈伸手拦住妻子与嫂嫂，正色道：“莫要再絮絮叨叨逼他。既然他能开口叫我一声叔父，便说明那口哑胎已然破了，日后到了火候自然会说话。眼下时辰已到，你们快去替我收拾行囊。我要即刻启程进京赴考！若是博得一官半职回来，不仅光宗耀祖，也算没白费我半生寒窗苦读！”
郑氏抹了抹眼角，点头应下，同窦氏一起转身去里屋打点衣物盘缠。
韩愈换上一身青布长衫，系紧包袱，辞别了家中妇孺。天刚破晓，他迎着料峭晨风走出昌黎县城，踏上了北上长安的官道。
这一路，风餐露宿，披星戴月。脚底磨出了血泡，便在路边寻根枯枝挑破，裹紧麻鞋继续赶路；腹中饥馁，就着葫芦里的冷水啃两口干硬的杂粮面饼。
数月之后，韩愈终于抵达长安，投宿在逼仄潮湿的客栈中，如期进了考场。
发榜那日，贡院门前人山人海。韩愈挤在攒动的人头里，从头至尾将那张金榜看了三遍，榜上密密麻麻的墨字里，根本没有“韩愈”二字。
名落孙山。
韩愈站在春寒料峭的街头，面色惨白，怀里的盘缠早已耗尽，连雇车回乡的脚钱都拿不出。他看着那些高头大马、金带簇拥的新科及第者，心中羞愤难当。无颜回乡面对寡嫂和妻子，他只得滞留在长安城内，投宿破庙，辗转于公卿权贵的门下，写诗投卷，东奔西走，靠着旁人的微薄施舍与白眼苟延残喘。
而在昌黎老家，韩湘自从那日晨起叫了一声叔父后，果然再未开过口。
每日清晨，他只是坐在庭院的古树下看流云落叶，神态安详，不哭不闹。郑氏暗中请了无数游方郎中，灌了不知多少苦汤药，韩湘依然一言不发。郑氏整日以泪洗面，心中暗暗盘算：哪怕是个哑巴，只要平平安安长大，将来给他娶一房贤惠媳妇，生下一男半女，也能替韩家延续这一脉香火。
光阴荏苒，转眼韩湘长到了七岁。
连年的操劳与积郁压垮了郑氏的身子，一场重病袭来，药石无灵，撒手人寰。
韩愈远在京城杳无音信，全靠窦氏一人操持丧事，典当首饰置办棺木。出殡那日，七岁的韩湘披麻戴孝跪在灵前，虽然喉咙里发不出哀嚎，但两行热泪断了线似地往下滚落，神情庄重悲切，与成年人毫无二致。
窦氏跪在郑氏的灵柩前，点燃纸钱，泣不成声地叩头祈祷：“伯伯、姆姆，你们在生是忠厚人，死后便是聪明神。韩家九世单传，如今只剩下湘儿这一点骨血，不知为何成了哑子。这定不是祖上缺德，全是我与相公平日德行有亏，才遭此恶报。求伯伯、姆姆在天之灵保佑韩湘，赐他聪明智慧，早日消灾解难，好让他继承韩门家业，让香火代代相传。”
窦氏哭得肝肠寸断，直到夜深人静，才伏在案几旁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窦氏恍惚看见郑氏身披素衣从门外走来，拉着她的手温声道：“弟妹宽心。湘儿今日虽然不会说话，待到十四岁那年，时机一到自然能言。我们韩家上下一门老小，日后全都要靠他一人提拔超度。你且安心将他抚养长大，切莫过分忧虑。”
窦氏猛然惊醒，屋里残烛摇曳，灵前白幡微动，四下寂静无声，原来是一场南柯大梦。
窦氏坐在床榻上，回想梦中情景，字字清晰，心神一定：“姆姆死后英魂不散，托梦如此分明，湘儿绝不是凡夫俗子。我只管好生看顾他，等他长大成人，再看造化。”
长安城内，韩愈的日子越发艰难。
他身上的长袍洗得发白破烂，棉絮外翻，钱袋空瘪如洗。这一日，他忽然收到家乡捎来的讣告，得知寡嫂郑氏病故，悲痛得伏案大哭。可囊中羞涩，连回乡奔丧的路费都凑不齐，只能朝着家乡方向摆下空碗，遥遥祭奠，满腔愁苦化作无尽长叹。
韩愈咬紧牙关，在京城苦熬岁月。春去秋来，他接连熬过了三次科举。
到了第四科，他文思泉涌，文章惊动考官，终于金榜题名，高中乡贡进士！
琼林宴罢，鹿鸣歌歇，韩愈跨上快马，腰悬官囊，带着仆役日夜兼程赶回昌黎。
这一日黄昏，韩愈行至自家门前，翻身下马。只见老屋阶前立着一位青衫少年，面容清秀，身姿挺拔，恰好正是十四岁的韩湘。
韩湘见到韩愈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迈步迎上前来，躬身打了个长揖，朗声道：“叔父高中归来，侄儿给叔父道喜！叔父大喜！”
韩愈看着眼前举止端庄、进退有度的少年，听着那清朗纯正的官话，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一把抓住韩湘的手腕，又惊又喜道：“湘儿，你会说话了？你当真会说话了？！”
韩愈拉着韩湘大步跨进堂屋。窦氏听到脚步声从内室迎了出来，夫妻相见，免不了一番嘘寒问暖。
礼毕入座，韩愈急不可耐地指着韩湘问窦氏：“娘子，侄儿是何年何月开口说话的？”
窦氏叹了口气道：“自你当年离家赴考，直到今日，我何曾听他哼过一声？当年他娘病故出殡，他也只是默默流泪，半点哭声都没有。我只道他这辈子都要做个哑子了。”
韩愈抚掌大笑：“方才在门外，他迎着我纳头便拜，连声说‘叔父恭喜’，吐字比常人还要清晰！如今我不肖之身侥幸得中进士，侄儿又开了金口，真可谓双喜临门、家门大庆！”
说到此处，韩愈目光落在堂屋正中的两张空椅上，神色骤然黯淡下来，眼眶微红：“只可惜我兄长与嫂嫂早逝，未能亲眼见我登科及第，也未能见湘儿成人成才，思及此处，实是令人心酸。”
窦氏劝慰道：“相公如今荣归故里，且宽心些，莫要过度伤感。”
一直垂手立在下方的韩湘忽然插话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韩愈猛地一愣，上下打量着韩湘，眼中满是惊疑：“你自幼不言不语，我和你婶娘何曾请先生教你读过半卷书？你怎会随口引出《论语》中的圣贤名句？”
韩湘微微一笑，神色从容道：“叔父有所不知。侄儿自当年服下那位道长赠予的灵丹，灵智顿开，腹内早已明了乾坤消长、日月盈亏之道，深知世代兴衰与古今成败之理。韩湘微微一笑，神色从容道：“叔父有所不知，侄儿服下灵丹后早已洞晓乾坤消长、世代成败之理。那些圣贤辞藻与帝典王谟，在侄儿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超脱三界做个自在神仙，方是归宿。”话音未落，他迎着满堂惊骇的长辈长揖到底，韩愈面上的喜色瞬间荡然无存，死死按在桌案上的十指已然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