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韩湘决意出走

本章字数:2592字 更新时间:10-18
度香獐为守山神 韩湘子全传山宿网文版
韩愈狠狠瞪了韩湘一眼,长袖一甩,满面怒容地转入内堂。

院中安静下来。

韩湘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西厢书房。房门虚掩,他反手将门合上,走到床榻前盘膝坐下。

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深吸一口气,闭目调息,强行运转体内的真气去温养受损的经络与皮肉。

两个负责伺候书房的当值小厮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见韩湘神色郁郁,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凑上前,赔着笑脸道:“大叔,您身上受了伤,心里又憋着气。小的们寻些好玩的营生来,替大叔解解闷,如何?”

韩湘缓缓睁开眼,淡然问道:“这世间能有什么东西,解得了人的烦闷?”

小厮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道:“多着呢!斗草、打双陆、下象棋、推牌九、掷骰子、踢气球!只要大叔点个头,小的们立刻把家伙什全搬来,保准让大叔玩个痛快!”

韩湘微微蹙眉,冷声道:“这些博弈嬉戏,无非是让人心浮气躁、耗费精气、虚掷光阴。玩物丧志,于身心毫无益处,我不喜欢这些。”

另一个小厮见状,连忙接话道:“博戏劳神,那不如喝酒!酒可是人间第一等的好东西,小的这就去后厨温几壶陈年好酒来。大叔痛饮几碗,醉上一场,什么烦恼愁闷全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韩湘看着他,反问道:“饮酒如何能解闷?”

那小厮眉飞色舞地说道:“大叔有所不知,这酒乃是上古仪狄所造,最是通灵化气。好的清冽醇厚,差的酸涩浑浊,各有滋味。您想啊,春天百花盛开,携酒赏花是一乐;夏日水阁乘凉,冰镇浅酌是一乐;秋风吹起菊黄蟹肥,把酒临风是一乐;冬日大雪封门,围炉温酒更是一乐!趁着四季好风光,邀上三五知己,行令猜拳,觥筹交错,那等快活,神仙也不换!几杯黄汤下肚,世间万般愁苦,哪还剩得分毫?”

韩湘冷笑一声,摇头道:“酒最能迷人心智、乱人性情。当年大禹尝了仪狄酿的酒,深知此物能令人亡国丧志,从此疏远仪狄、绝断旨酒。世间的骚人墨客,不过是借着醉意逃避现实,拿它当什么扫愁帚。酒入愁肠,不但解不了愁,反倒招灾惹祸,我绝不沾染。”

小厮急了,争辩道:“大叔此言差矣!那天上有酒星,地上有酒泉,历代圣贤谁不饮酒?孔圣人百瓢不辞,诗仙李白斗酒百篇,刘伶醉卧天地。就连天上的吕洞宾神仙,也曾三醉岳阳楼!古往今来哪有真正戒绝杯中物的?大叔怎的偏把它说得一文不值?”

韩湘神色严肃起来,沉声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酒是穿肠毒药、惹祸根苗。常人酒醉之时,往往狂妄自大、胆大包天,失言失德,往往酿成杀身之祸。这等乱性之物,避之尚且不及,何谈解愁?”

方才那小厮挠了挠头,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大叔,既然酒也不能解闷,那小的领大叔去城里的秦楼楚馆走一遭!寻几个体贴风流的知心相好,叫上几个帮闲清客,点上一桌山珍海味。听那软玉温香浅斟低唱,倚红偎翠,颠鸾倒凤,直乐到日上三竿!那等销魂蚀骨的滋味,保管大叔把天大的烦恼都忘得干干净净!”

韩湘听到这里,眼神骤然一冷。

“荒唐!”韩湘厉声喝道,“若说起女色,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二八佳人看似温香软玉,实则是暗藏在腰间的利刃。虽不见人头落地,暗地里却在一点一滴吸干男人的骨髓与元阳!酒色财气,是凡人自设的四堵高墙,多少痴人陷在其中至死不悟。若是跳不出这四堵墙,谈何解闷?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两个小厮被训得面面相觑,脸上的嬉笑终于挂不住了。

年长的小厮叹了口气,苦着脸道:“大叔,照您这么说,玩也不行,喝也不成,乐也不准,那咱们凡人活着,岂不是天天被关在愁城里受熬煎?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怎样才能换得一天真正的快活?”

韩湘抬眼看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神色间掠过一丝悲悯。

“你们说得不错,世人本就是日日泡在愁城之中。”

韩湘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开来。

“凡人汲汲营营,空忙碌了一辈子,拼死拼活攒下万贯家财,到头来又能带走几分?眼看着韶华老去,容颜衰败,疾病缠身。平日里你疼的是儿子,爱的是女儿,可有朝一日黑白无常手持铁锁来到床前,又有哪一个至亲骨肉能替你去走那一遭阴曹轮回?若在这红尘迷梦中不知回头,待到油尽灯枯、大限临头之时,你这一身枯骨,又该落向何处?”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两名小厮低着头,神色呆滞地站在原地,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当值仆役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走上半步,苦着脸劝道:“大叔,您不过才十来岁的小去年纪,平日里锦衣玉食,哪儿学来这一套一套的吓人言语?老爷和夫人待您视如己出,一心盼着您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您要是整日里念叨这些神神鬼鬼的勾当,岂不是把老爷夫人辛辛苦苦抚养您的一片苦心,全当成驴肝肺给糟践了?”

韩湘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合上手中的书卷,淡淡回了一句:“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个自去歇息,不必在这里多费唇舌。”

两个仆役对视一眼,见韩湘面色清冷,不敢再当面顶撞,只得躬身应了一声,蹑手蹑脚地退出了书房。

刚跨出房门,反手把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合严实,两个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个个头矮些的仆役一把拉住同伴的衣袖,把脑袋凑过去,压着嗓子低声道:“张千,老爷临出门前可是下了死命令,叫咱们寸步不离地把大叔盯紧。大叔刚才那副模样,分明是铁了心要往邪路上走。万一真出了岔子,咱们两个的皮肉可经不起板子抽!”

张千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谁说不是呢!今晚要是让他从这院子里溜出去,老爷剥了咱们的皮都是轻的。这样,咱俩谁也别回厢房睡,就拿两条草席铺在门槛外头,和衣在这儿假寐。”

“假寐?”

“对,耳朵竖起来听着里头的动静。”张千咬着后槽牙比划了一下拳头,“只要听见门闩响动,或者瞧见他敢往外迈腿,咱们扑上去一把按住,直接反绑了去回禀老爷,看他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李万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就这么办,仔细盯着!”

两人的脚步声在门外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随即便是重重倒在门廊下的闷响。

书房之内,韩湘隔着窗纸听着门外的动静,冷笑了一声。

叔父为了逼他走仕途,不仅在府中各处布下耳目,如今更是直接派人守在门槛上寸步不离。这般步步紧逼,哪里是要成全他,分明是要硬生生断绝他的向道之路。

常言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若是今晚不走,等到天光大亮,叔父下朝回府,不知又要用什么伦理纲常的枷锁套在自己头上。

机不可失,就在今夜。

韩湘强压下心头的起伏,没有立刻动作。他盘膝坐在软榻上,屏息凝神,静静听着更漏的滴答声。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槐树,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直挨到了二更天,门外终于传来了张千和李万粗重起伏的呼噜声。

韩湘缓缓睁开眼,动作极轻地站起身来。

他先是伸手摘下头顶那顶象征着世家子弟身份的方巾,轻轻放在桌案正中,接着解开身上的锦缎长袍,褪下脚上的鹿皮快靴。

脱下的华贵衣物被他叠得整整齐齐,连同腰间的玉佩一并留在椅上。

韩湘散开满头黑发,借着微弱的月光,指尖灵巧翻飞,将长发分作两股,在头顶左右两侧各挽了一个圆滚滚的阴阳双髻。

他从床榻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套早就藏好的粗布茶褐短衫,套在身上,腰间系上一根草绳,脚下踩了一双粗糙扎脚的麻鞋。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粗糙的麻鞋,又瞥了一眼桌上那方被摘下的方巾,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后窗。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销,窗外老槐树的枝叶便无风自动,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