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翻案汉唐宋

本章字数:2115字 更新时间:10-18
陈素娥得蟾初会 玉蟾记山宿网文版
篱笆外那个穿茧绸直裰的先生笑了一声:“老丈,你这一园子菊花养得倒好,可惜是个卖花的。”

我正蹲在畦边掐残叶,手上全是泥。听见这话,我把剪子往腰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先生这话,前半截我领,后半截我也领。”我说,“花是我养的,钱是我挣的,两样都不亏心。”

同来的还有三四位,都是城里有点名气的读书人,秋天惯来我这傍花村看菊。领头那位年纪最长,姓什么我就不说了,免得人家怪我拿他取笑。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题着别人的字。

“听说你这半壁墙上都是诗?”他往我茅屋里瞟,“可都是别人写的吧。”

“都是别人写的。”我老老实实答,“我这几间破屋,能挂点墨,是他们赏脸。”

“那你自己呢?”茧绸直裰又开口了,“种菊也算个雅事。陶渊明种菊,还留下诗。你种了这些年,一句都没有?”

我笑了。这句话我这些年听过不下二十回,每年秋天都有人拿来试我。

“先生要听,我就说。”我把手往围裙上擦了两把,“只是我一个卖花的,说得不成腔调,先生们别恼。”

“恼什么,”那位年长的把扇子一收,敲在掌心里,“你说,我们听。说得好,我给你写在墙上。”

后头有人低声笑,那笑声不重,落在耳朵里却清楚。有个年轻的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肩膀一抖。我听不清,也不必听清。

院里的菊正开到最旺的时候,黄的白的挤成一片,风一过,满地影子乱晃。我看着那片花,随口就说了四句。

我说:我这把老骨头,别的不图,就图菊花开得晚、香得久。当年我扛着一把鸦嘴锄,一棵一棵把这些黄花种下去。天不亮我摘了花,挑到新城去卖;晌午卖完了,我就一路溜达到教场,蹲着听人说书。

说完我自己先摆手:“信口就来的,平仄韵脚一概不管,先生们见笑。”

院子里静了一下。

那位年长的把折扇又打开,扇了两下,忽然停住。“你再说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

“新城卖花,教场听书。”他念了两句,转头看同来的人,“这不比那些《扬州竹枝词》差。人家写扬州是隔着帘子写的,他这是从泥里刨出来的。”

茧绸直裰不说话了,走近两步,盯着我看,像重新认了一遍人。

“老丈今年多大?”

“六十有零,具体的记不真了。”

“种了几年菊?”

“记不清了。当年这院子是块荒地,我一个人挖的。”

年长的那位喊小厮取笔墨,就在我墙上空着的那一块,把我那四句一字一字写下来。写完了退开三步看,点头。

“贴这儿,来看花的都能瞧见。”

后头那个年轻的这会儿也不笑了,凑上来看,手指头在墙上比划:“清晨、午后,一天就交代完了。老丈,你这日子过得倒是齐整。”

“齐整什么,”我把剪子重新拿出来,“早上挑担子的时候,腿肚子直打颤。”

众人都笑了,这回的笑跟先前那声不一样。

年长的那位把笔搁下,问我:“方才你说到教场听书。听的什么书?我常年在城里,倒没听说教场新添了什么好本子。”

剪子从我手里滑下去,落在土里。我也不去捡,抬手就往棚下让:“诸位坐,坐下说。”又扭头喊童子烧水沏茶。

“连着听了十几天了,”我说,“那书叫《十二缘玉蟾记》。”

“玉蟾?”茧绸直裰皱眉,“听着像个志怪。”

“先生要是当志怪听,可就亏了。”我给他斟上茶,“这书的结构,一层套一层,看着散,其实一根线都不断。前头随口撂下一句话,隔了七八回才见着它的用处。听到中间,你以为要往东走了,它一个转身,人物全换了一副面孔。”

“说得这么玄。”

“我打个比方,”我说,“像大海上的海市蜃楼,太阳一蒸,楼台就出来了,明明白白摆在那儿,你伸手又摸不着。又像天上那条银河,喜鹊搭桥的那一夜,云淡得像一层纱,桥就在纱底下。”

年长的那位放下茶碗:“这书是谁编的?”

“编书的叫通元子。”

“通元子。”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听着不像凡人的名号。”

“说书的说,通元子本来就是仙家。”我说,“把书刻出来传到世上的,是另一位,号恬淡人。”

“恬淡人又是谁?”

“不知道。”我摊手,“说书的也说不知道。只晓得他早年号荷锄子,就是扛着锄头那个荷锄。过了几十年,才改号恬淡人。这人一辈子不会挣钱,家里连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就靠着写几句诗自己哄自己。”

茧绸直裰哼了一声:“又是个穷酸。”

“先生说着了,”我不恼,“他是穷。不过这人有一样,他爱读忠臣孝子的书,爱讲有骨气的事。跟人也不吵不闹,谁都不得罪,可你要让他跟着大伙儿说违心话,他又不肯。”

“这种人最难做。”年长的那位笑了一下,“既不肯得罪人,又不肯低头,两头都落不着好。”

“可不是。”我说,“他就有个毛病,读史书读到某一处,心里咯噔一下,非要拿笔写下来不可。写的还不是前人说过的那些话,他要说自己的。从汉朝往下,一朝一朝,他都有话。”

那年轻的把凳子往前拖了半尺:“他说什么了?老丈你捡狠的说。”

“汉惠帝那一段,先生们都晓得吧。”我说,“他母亲吕后把戚夫人弄成了‘人彘’,叫儿子去看。惠帝一看就病了,病了一场,人就没了。史书上写得客气,说他伤心成疾。恬淡人不客气,他就写四个字:吕后杀之。”

年长的那位手一顿,茶水晃出来一点。

“这话狠。”

“狠不狠我不懂,”我说,“可我一个卖花的听着都明白。人是活活吓死的,吓他的人是谁,那就是谁杀的。绕来绕去说什么伤心成疾,遮谁的脸?”

茧绸直裰把茶碗搁回桌上,碗底磕了一声:“这也算评语?谁不会写这四个字。”

“先生别忙着挑,还有更不客气的。”我说,“唐朝玄武门那件事,秦王杀了自己的哥哥弟弟。多少人骂秦王手辣。恬淡人不骂秦王,他写:高祖启之。”

“他把账算到老子头上了?”茧绸直裰坐直了。

“他就是这个意思。”我说,“老的那个心里没个准数,今天许这个,明天哄那个,几个儿子的刀就是这么磨出来的。等到刀出鞘了,才去怪拿刀的人。”

茧绸直裰想反驳,嘴张了张,一个字没出来,又端起茶碗。

“再往下,宋太宗那桩。”我把茶壶提起来给他添上,“烛影摇红,斧声传出来,第二天皇帝就换了人。千百年来人人说这里头有鬼。恬淡人偏说:必无此事。”

“他倒替宋太宗说话?”

“他不是替谁说话,他是说这事另有蹊跷。”我手里的茶壶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当年台底下当场就掀了桌子,有人拔出短刀硬说他是妖言惑众。汉唐宋都叫他翻了个底朝天,可真正扎心窝子的那一刀,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