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荒庙现金身

本章字数:2115字 更新时间:10-18
通元子指点前因 玉蟾记山宿网文版
年长的那位笑出声,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有意思。汉唐宋都说了,明朝呢?他敢不敢也来一刀。”

“最后一件,正是明朝的建文帝。”我说,“他叔叔起兵打过来,他派兵出去,临了还嘱咐一句:别让我担上杀叔叔的名声。听着多厚道。恬淡人写:徒有此言。”

那年轻的抢在前头:“这四个字怎么讲?我倒觉着建文帝仁厚。”

“仁厚也得看在什么时候。”我说,“真心疼叔叔,就不该发兵;既然发了兵,就别拿这句软话把将士的手绑住。前头的人拿着刀不敢下手,后头的天下就没了。”

棚底下几个人都不说话了。风把菊叶子刮得沙沙响。

“这么算下来,”那年轻的慢慢说,“他这几笔,把汉唐宋明四朝都得罪遍了。”

“得罪的都是死人,不打紧。”我说,“他还写了一大堆,历朝历代忠臣奸臣结的仇。有的是忠臣弹劾人弹得太狠,把人逼到墙角,奸党怕获罪,索性反手把他害了。有的是功臣自己气焰太盛,看不起人,结果酒席上一句闲话没忍住,就被人在背后捅了刀子。这类事,史书上一抓一把。”

“听着都是老话。”茧绸直裰说。

“老话他都咽得下。”我把茶碗放下,“只有两件,他咽不下去。听说他一想起来就长叹,叹完了还骂。”

年长的那位把扇子搁在膝上,没接话,等着我说。倒是那年轻的先开口:“两件?老丈说来听听。”

“头一件,宋朝的岳武穆王。”我说,“先生们说说,岳飞碍着秦桧什么了?”

没人答。

“第二件,明朝的于忠肃公。”我说,“于谦碍着徐有贞、石亨什么了?土木堡那一场,京城差点没了,是谁站出来守的?守住了,反倒非杀不可。”

我一句一句往下说,越说声越低。

“恬淡人常说:这两位,跟那几个人无冤无仇,人家非要他死,是个什么道理?更叫人堵心的是,岳家、于家,两家的后人里头,没有一个能站出来替祖宗报这个仇的。”

“报仇?”年长的那位摇头,“朝廷后来不是都平反了么。”

“平反是平反。”我说,“恬淡人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老天爷对好人,就是这么个报法?”

棚下又静下来。童子添水的时候,壶嘴碰着碗沿,磕了一声。

“这话问得,”那年轻的搓着手,“问得人心里发毛。”

“恬淡人牢骚了大半辈子。”我说,“可他不晓得,通元子早把这笔账替他安排过了。”

“怎么安排?”

“先生们看过《岳传》没有?”我说,“那部书就把岳少保的报应写明白了:铸了铁像跪在坟前,奸臣的账当场清了。宋朝那一段公案,让那部书了结了。”

“那明朝这一段呢?”

“通元子就又演出一部《玉蟾记》。”我拍了拍膝盖,“这部书表面上不提于少保,暗地里全是他的果报。书里还配了一段一段的姻缘,一件一件对上去。明朝这一段公案,就在这部书里了结。”

茧绸直裰的眉毛拧着:“姻缘?报仇和姻缘扯得上?”

“扯得上。”我说,“先生别急,这正是这部书最玲珑的地方。我要现在讲明白了,明日你们就不来了。”

众人都笑。

“再往后,”我接着说,“书里有一段草堂闲话,还有一段黄石授书。听到那两处,恬淡人才算信了:事情原来是早就定好的。”

年长的那位把折扇合上,在桌上轻轻点着。

“照你这么说,这恬淡人和通元子,倒像是一个人。”

“说书的引过一句古人的话,”我说,“司空图讲过:人淡得像菊花。我天天跟菊花打交道,别人淡不淡,我一眼就看得出。菊花开在别的花都谢了的时候,没人抢它,它也不早开一天。有的人跟花一样,挑着担子走一辈子,路过衙门口都不多看两眼。这样的人,你说他是谁不是谁,还要紧么?”

我顿了顿。

“把恬淡人当成通元子看,有什么不可以。”

年长的那位怔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冲我拱了拱手。我赶紧起身,手上还沾着泥,回礼回得狼狈。

“老丈,”他说,“你这书听得不浅。”

“不敢当。”我说,“我听了这些天,大约记住七八分。怕漏了,我又花钱买了一部脚本,翻来覆去看熟了。说出来虽然不合腔调,好歹不会有头没尾。”

“那你什么时候说?”那年轻的抢着问。

“诸位要是不嫌吵耳朵,”我指了指满院的菊花,“明日请来。赏花,听书。”

“一言为定!”

送走这一拨人,天已经斜了。我剪了几枝开得最好的,白的黄的各一半,插了三四瓶,摆在窗台上。东头那两间静室久不用了,我扫了半个时辰,又去邻家借凳子。老邻居把凳子递出门,手却没松:“你这是要办喜事?”我说明日有客听书。他把凳子往我怀里一推,说那给我留个座。

摆完了我站在门口看,这地方原本是种花卖花的,如今拾掇成这副样子,倒像唐朝那位李龟年当年弹词的场子。

夜里睡不着,我就着灯诌了几句小引,写在纸上。天没亮我把它贴到墙上,就贴在昨日先生给我题的那四句旁边。

写的是:人世间尽是变幻的景致,一转眼沧海就成了桑田。陶渊明篱下那几丛菊花,看着不过藏着一片清冷的光,偏偏引出满天神仙,同一天来唱那支《霓裳》曲。

贴完了我退开看了两眼,心里嘀咕:这“众仙同日”四个字,昨儿要是说漏了,今天怕是没人肯来。

天刚亮透,院门就响了。

我出去一看,昨日那几位一个不少,后头还跟着几位生面孔,都是城里的读书人打扮,手里拿着扇子往里探头。

“诸位请了。”我迎上去,“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早什么,”那年长的笑,“我们几个在门外站半天了,怕吵着你。”

茧绸直裰却不看我,径直走到墙根下,盯着那张新贴的纸,一个字一个字念下去。念到末一句,他回过头。

“老丈,”他手指头点着墙,“菊花是菊花,神仙是神仙,你这一句把它们扯到一处,是什么意思?哪来的众仙?”

我招呼童子献茶,把水汽腾腾的茶碗一只一只递过去。

“先生别急着问。”我在当中那张凳子上坐下,把昨日听来的那部新书理了理头绪,“老汉今天把这部书从头演说一番。头一桩,是替恬淡人把胸口那口气吐出来;再一桩——”

“再一桩是叫我们赏你的菊花。”年长的那位替我接了。

“先生比我会说。”我笑,“那就快听。”

“那就快说。”

“这书开头第一桩,”我压低了声音,“就出在一座庙里。庙里供着一尊像,来的人一见那尊像,什么心思都乱了。”

满院子的人都不出声了,茶碗端在半空。

我把指头往膝上一叩,声音压得极低:“那庙隐在荒山乱石里,门前半点香火也无。殿里黑洞洞的,单立着一尊非佛非道、披发持剑的泥塑金身,谁要是抬眼撞上那张脸——”我猛地刹住话头,拿手在桌上一抹,抿紧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