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二玉蟾定姻缘

本章字数:3835字 更新时间:10-18
草堂闲话结局 玉蟾记山宿网文版
“老丈,那庙在哪儿?供的是什么像?”前排一个后生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声音都急了。

我不接他这句。手里的醒木在桌面上一压,院子里的说话声就断了。

“先说庙,你听不懂。得先说这一场戏是谁摆的、为什么摆。”我把袖子往上捋了捋,“这话得从两个含冤的人说起。”

“哪两个?”

“一个姓岳,一个姓于。”

有人“咦”了一声。角落里那个穿灰布直裰的老者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

我说,宋朝建炎年间,秦桧要杀岳少保,人家问他罪名是什么,他嘴里吐出三个字,叫做“莫须有”。什么叫莫须有?就是“大概有吧”。三个字,一条命,一个国家的半壁江山。

“明朝景泰年间,徐有贞、石亨这一伙人要杀于少保,也是三个字四个字的事,说他‘此举无名’。一样是没证据,一样是把人往刑场上推。”

我停了一停。

“这两桩事,压在贫道心口上,二千多年阅历,独独这两口气咽不下去。”

“老丈,”那后生眨眼,“你说‘贫道’?你几时出的家,我怎么不知道?”

我笑了:“我说的是书里那个人。你们听着。这书开头讲话的,不是我这个说书的老头子,是一位道爷,姓黄名石,人称黄石公。”

“屺桥上给张良送鞋那位?”灰布老者插了一句。

“正是他。”我把手一摊,“张子房拜他为师,学成兵法,扶了汉家四百年基业。师父呢?师父不图封侯拜相,扔下一顶斗笠就走了,在峨眉山脚下搭了一间茅草棚子,改了个号叫通元子,一住就是两千多年。手里一把羽扇,道袍上绣着八卦,两袖一摆,腋下就起风,走路脚不沾灰。”

“两千年在山里做什么?”

“看。”我说,“看汉朝、看六朝、看唐、看宋、看元、看明。人间那些不平的事,一桩一桩落进他眼里。作恶的人,多半他也等到了下场——有的抄家,有的枭首,有的死在流放路上,尸首拿草席一裹。他看着,心也就放下了。可有两桩,他看了两千年也没等到。”

“就是刚才那两桩。”

“对。”我点头,“岳王那一桩,后来算是补上了。西湖边上,岳王坟前,铁铸的秦桧夫妻两个跪着,风吹雨淋,路人走过去啐一口。可于少保这一案,夺门那一夜,把忠臣拖出去砍了,事后那一伙人升官的升官,封爵的封爵,一个个死在自家床上,儿孙披麻戴孝,哭得体体面面。”

我把醒木又敲了一下。

“通元子在峨眉山上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了几十年,越算越坐不住。”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刮过菊花架子的声音。

“一个月前,巡天御史李长庚,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太白金星,腾云路过峨眉山头。通元子从洞里出来,一把把他云头拽住了。”

“拽住做什么?”

“递状子。”我说,“老道爷开口就一句:‘李星君,你替我上奏一本。’李长庚问奏什么。通元子说:‘奏夺门旧案。人杀了,血凉了,天上一句话没有。这个天,还有没有?’”

“这话敢说?”后生倒抽一口气。

“怎么不敢。他等了两千年,这一口气已经憋成刀子了。”我顿了顿,“李长庚也不恼,捋着白胡子说:‘你的意思,我明白。奏是能奏,准不准,我不敢担保。’说完驾云走了。”

那婆子在后头嚷:“说了半天还是没准信,天上办事也这么拖?”

“前日回来了。”我说。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故意把这口喝得慢。院子里几十只眼睛盯着我的碗底。

“李长庚落在峨眉山前,手里捧着一道玉帝的口谕。他说:‘玉帝看过了。徐有贞、石亨这些人合谋复辟,追根究底还是一念之差,跟那种祸国殃民、罪大恶极的奸臣不一样,可以从宽。’”

“从宽?”灰布老者眉毛一竖,“那就是不办了?我这茶钱倒是白花了。”

“老丈别急,还有下半句。”我把碗放下,“‘杀人之身,还人以身。定为十二姻缘,问他们个风流罪过。’”

有人没听懂,扭头去问旁边的人。

我便替他解释:“意思是这么个意思。这些人上辈子拿刀杀人,这辈子就叫他们做人,做那种被情丝缠住、被姻缘牵住、一辈子挣不脱的人。杀过的债,用这辈子的身子来还。不砍头,不下油锅,就把他们放进红尘里,男男女女,恩恩怨怨,绕成十二条线。”

“这也算报应?”后生撇嘴,“这不是赏他们么。”

“你且往下听。”我笑,“通元子当场就跪下去谢恩,抬起头说了一句:‘玉帝这一手,比贫道想的高明。贫道甘拜下风。’”

“他原先想的是什么?”

“他原先想的是雷劈。”我说得干脆,“劈了痛快,可劈完了呢?劈完就完了,那些人连自己错在哪儿都不知道。玉帝这个办法不一样,是叫你活着,叫你一天一天地还,叫你在情里头翻来滚去,你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活得这么苦。”

灰布老者慢慢“嗯”了一声。

“天上的旨意下来,事情就落到通元子头上了。”我接着说,“玉帝命他安排果报。这老道爷把案卷摊了一地,昼夜不停地议,终于议定了。议定之后,差判官到地府去发放,一个一个投回阳世。”

“投成什么样?”

我笑起来:“书里有两句形容得刁钻。一个说,就像那痴情的春燕子,一只雄的领着一群雌的,绕着梁飞。另一个说,就像那做梦似的花猫儿,一只公的配着一群母的,满院子叫。”

院子里“哄”一声笑开了。那婆子拍着大腿说:“这不就是一男配一堆女?还叫风流罪!我们家那口子做梦都想犯这个罪。”

“正是风流罪。”我把醒木一压,笑声就收了,“可这罪,受起来不轻。老道爷有几句话摆在案头,你们听听。”

我提高了嗓子:

“别当老天那张网眼大,就漏得过去。你做的事,暗地里一笔一笔都记着,早晚要来找你。刀是从仇里出来的,姻缘也是为着讨债才牵上的。有人把命赔进去了,落个忠字;有人被一根红线拴住,一辈子挣不脱。阴间阳间怎么转,都在他手心里。这一声喊下去,耳朵背的听得见,睡糊涂的也该醒了。”

那后生喃喃:“一根红线拴一辈子……”

“记住这一句,后头你会明白。”

我换了口气:“案子议定,通元子却坐不住了。”

“怎么,还有变故?”

“他想起一桩旧事。”我说,“汉高祖十三年,他在济北谷城山下和张良再见过一面。那一别之后,他就一头扎进深山,红尘再没沾过边。洞里下一盘棋,人间已经改了几个朝代。他自己算了算:洞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

“那又碍着什么事?”

“光在山上写一纸判词,隔着云头看,看不真切。”我拍了下桌子,“他说:‘既然玉帝把姻缘配定的差事交给我,我就下山去,亲自指点一回。’”

灰布老者点头:“亲自去,稳当。”

“稳当?”我摇头,“老丈,天上安排是一回事,人间办事是另一回事。这老道爷临出门先说了两个字——杀机。”

“杀机?”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站在山门口说的。”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茅庵前有一片乱石滩,通元子在那儿站了半天,弯下腰去,捡石头。”

“捡石头做什么?”

“一块、两块、三块……一共捡了十二块。”我伸出十根指头,又添了两根,“捡起来在手心里搓了搓,吹一口气。”

我停下。

“变了。”

“变什么了?”后生脖子伸得老长。

“变成十二个玉蟾蜍。”我一字一顿,“通体是玉,形状是蟾蜍,趴在他掌心里,一个个眼睛亮着。”

有人小声问:“蛤蟆?做什么用的蛤蟆?”

“聘礼。”我说,“十二段姻缘,十二个玉蟾蜍。留给下界那些人做定亲的信物。将来谁手里握着一个,谁就在这本账上有名字。”

“老丈——”那婆子忽然叫起来,“这书是不是就叫《玉蟾记》?”

我冲她一拱手:“这位大娘耳朵尖。正是《玉蟾记》,又叫《十二缘评话》。今日无事,老汉就把它一回一回编次出来说给诸位听。”

院子里一阵响动,有人挪凳子,有人叫添茶。

“可这十二个玉蟾蜍还没送出去,老道爷就先做了另一件事。”我压住场,“他回身进庵,从蒲团底下取出三样东西。”

“法宝?”

“法宝。”我竖起一根指头,“第一件,金葫芦。这葫芦不大,一手能握住,里头装着十万八千个铁锥金甲兵。阵上把塞子一拔,兵就出来了。管你三头六臂,管你刀枪不入,一锥子下去,就是一条命。”

“乖乖。”后生咋舌。

我竖起第二根指头:“第二件,摄魂瓶。这个不见血。念动咒语,瓶口对着人一晃,就算你有韩信那样的谋略,有霸王那样的勇力,真魂一摄,人就装进瓶里去了。”

“比杀人还狠。”灰布老者低声道。

“第三件,捆妖索。”我竖起第三根指头,“阵上遇见妖法邪术,寻常兵器打不着,这索子往空中一撒,转眼之间就把那妖将捆了来,往地上一摔。”

“三件都带上了?”

“三件都带上了。”我把手收回袖子里,“葫芦挂在腰间,他拿指头把塞子按了两回,又拔出来看了看。瓶子揣进怀里,隔着衣裳还按了按。索子在臂上缠好了,他解开重缠一遍,勒紧了才走。”

我看了看院子,慢慢说:

“头一回助阵,用的是金葫芦、摄魂瓶。”

“第二回助阵,用的是捆妖索。”

“什么阵?跟谁打?”那后生急了。

“不到那一回,不说那一回。”我把醒木一敲,“老汉这里只留一句话给诸位:三件法宝,件件都会出手。哪一件对着谁,你们慢慢往下听。”

有人笑骂:“吊人胃口。”

我也笑:“不吊胃口,谁替我添茶?”

童子提着壶转了一圈,院子里“咕嘟咕嘟”一片倒水声。我趁这工夫把话头收拢。

“说到这里,玉蟾也备下了,法宝也带齐了,通元子束好道袍,抬脚就要出山门——”

我把话吊在半空。

“就在他抬脚这一瞬。”

我一拍桌子。

满院子人都跳了一下。婆子手一抖,半碗茶泼在裤腿上。

“茅庵后头那片石滩,忽然‘轰’地裂开。四条影子从里头蹿了出来,落在他面前,把去路一堵。”

“什么东西?”

“夜叉。”我说,“四个夜叉。”

“夜叉是什么?”前排一个小孩儿仰着脸问他娘。

我替他答:“是佛门里护法的一路。参透五乘禅法,通晓三元妙术。落地一声大喝,能把地皮震裂;腾空一声长啸,能把云彩撕开。”

“那不是恶鬼?”

“心不恶。”我摆手,“这一路东西,心里是慈悲的,脸上是狰狞的。不是鬼,不是妖,本是如来座下沾了佛光的。可你要是头一回撞见——三步之内保管腿软。”

“怎么个狰狞法?”

“老汉给你们描一描。”我把茶碗放下,腾出两只手来比划。

“打头那个,一头红发根根竖着,像一把烧着的草。青筋红得发亮,一条条爆在皮外头。红袄红裤,腰上围一张蓝虎皮,两只手各提一柄银锤,锤头比人脑袋还大。”

我把左手往左一指。

“他左右两个,通身是蓝,只把虎皮换成红的。手里的金锤一碰,‘当’——”

我这一声喊得响,前排小孩儿往他娘怀里一缩。

“火星子直冒。”

“黑的那个呢?”后生抢着问。

“你倒替我说。”我笑,“一身黑,围黄虎皮,左手金刚钻,右手八角锤——钻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锤是往天灵盖上砸的。”

“还有一个。”我压低声音,“最边上是黄的,虎皮是黑的。他左手一面龙盾,右手一柄短斧。斧刃短,可开得快。”

我把两只手收回来,慢慢说:

“四个的脸都一样——脑门中间一只独角,两根獠牙翻在唇外,狮子头,龙的嘴,耳朵上各挂一只大金环,一动就晃。”

“那是什么长相?”婆子小声说。

“说不出来。”我摇头,“老汉编了三十年书,遇上这四位,找不出词儿。你只记住四个字:奇形怪状。”

院子里没人接话。

我把醒木握在手里,没敲。

“通元子站在山门口,一动不动。腰上金葫芦,怀里摄魂瓶,臂上捆妖索——三件法宝,件件在身。”

“他动手了?”

“他没动手。”我说,“他先问了一句话。”

“问什么?”

我把醒木一竖,横在桌沿上,笑着看这一院子人:

“他问什么,四个夜叉又是从哪儿来、为什么偏在他下山这一刻拦路——诸位,且听下回分解。”

后生一把按住桌沿站起来:“慢着老丈!你方才说‘压在贫道心口上’,你到底是哪一头的人?”

满院子的眼睛齐刷刷盯在我脸上,后生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四周几张板凳猛地往前一错。我没去端那只空茶碗,手指慢慢搭上醒木,迎着那一圈刀子般的目光,嘴角忽地咧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