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徐有贞受罚
铁链拖在青石上，一路擦出火星子。
四个夜叉一左一右架着王振，那对铜铃眼里的凶光压得他抬不起头，枷板一沉，他的脖子就跟着往下折。石彪走在后头，被扯得踉跄，嘴里还在骂，骂到一半让夜叉反手一掌拍在后脑上，牙齿磕得咯地一响。
“再叫一声，撕了你的舌头。”夜叉说。
石彪不叫了。
后面是四名鬼卒，牵着十二条魂索，索上串着十二个人，走一步，索环就响一串。徐有贞走在最前，官袍还是生前那身，只是下摆焦了半幅。曹吉祥低着头，两手笼在袖子里，一直在抖。石亨走得最稳，抬眼扫了扫四周的黑雾，像还在军中点将。
再往后，两个仙童一人擎一面幡，幡角垂着，一丝风也吃不住。幡下走出两个人来，不戴枷，不上索。
前头那位穿着旧朝服，走得慢，腰背却直。后头那位年轻些，御史的乌纱还端正戴着。
冷雾贴着地面滚，阴风从殿檐上斜斜地灌下来，吹得幡面发出细响。
判官到了。
他从殿后转出，帽檐上一朵红榴花，红得像要烧起来。胡须又硬又戟，根根倒竖，像刺猬炸了毛。皂色官袍宽宽大大，腰带松挂着，靴子踩上台阶没有一点声音。腰间横着一柄蒲叶剑，剑锋一亮，殿角那些贴着柱子的游魂哗地散开一片。
“俺是玉皇大帝殿前掌案判官。”他站定，声音不高，殿里却嗡地一震，“前日通元子批下众鬼魂的姻缘，共十二段，配定了，上帝准了，命俺遣他们回阳。”
他往阶下一看：“鬼卒，人提齐了没有？”
“伺候多时了。”鬼卒躬身，“一个不缺。”
判官坐下，把案上的簿子翻开。纸页发黄，翻动时带起一股潮气。
“升堂。”
案木一响。十二条魂索同时绷紧。
“王振。”
夜叉把人往前一推。王振跪不住，膝盖砸在地上。
判官没有立刻说话，先低头看了看簿子上那一行字，看完了才抬眼。
“土木堡。”他只说了三个字。
王振的头猛地埋下去。
“五十万人马，一夜之间填了那道沟。”判官的手指在簿上敲了一下，“天子被掳，京师震动。你在中间怂恿、逼行、改道、绕道回你老家看风光。”他把手指从簿上收回去，“这笔账，阴司算了三十年，算不完。”
“小的该死。”后半句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没能出来。
“恶贯满盈。”判官不听他说，“罚你托生赵文华之子。”
王振抬起头，脸上一松，像是听见了什么便宜。
判官看着他这个表情，笑了一下。
“你高兴什么？赵家的富贵你享得着，赵家的下场你也躲不开。”他一字一顿，“该被砍下脑袋挂在市口示众，该让群犬分尸。”
王振腿一软，整个人趴在地上。夜叉伸手拎着枷板把他提起来，像提一只湿透的口袋。
“下一个。石彪。”
石彪被推上前，还想撑着不跪，鬼卒在他腿弯上一踢，他咚地砸在砖上。
“你是石亨的侄子，仗着你叔父在朝的势，横行街市，抢人田宅，打死人命，官府不敢问。”判官把簿子往前推了推，“可恶。”
“我叔父有功于社稷。”他梗着脖子还要往下说。
“你叔父在你后头站着。”判官抬了抬下巴，“一会儿他也要跪。”
石彪回头看了一眼。石亨没看他。
“罚你托生胡宗宪之子。”判官落笔，“下场是尸身裂断，烈火焚身。”
石彪咬着牙，脸上一层青气。夜叉不等他再开口，直接把人拖回队里。
判官合上这一页，抬头往幡下看去。
“王文。”
年轻那位上前一步，拱手：“下官在。”
“你在都察院任御史，那年他们要在于少保头上安一个谋逆的罪名，满堂都在点头，只有你顶着问了一句：迎立藩王的书信在哪里？使者是谁？”判官的语气缓了些，“他们答不出，就把你和于少保一并绑了。”
王文垂着眼：“下官记得。”
“你是忠臣。”判官提笔，“忠臣仍作忠臣。托生兵部曹邦辅家为子，名唤曹昆。日后与张昆同榜，中武榜眼，官至英勇公。”
“是。”王文躬身。
“那位是少保？”判官往幡下再看。
老者往前走了两步，拱手：“不敢。下官在此。”
判官站了起来。
阶下的鬼卒愣了一下。掌案判官升堂，从来没见他为哪个鬼魂离过座。
“上帝有旨。”判官把那道旨意念得很慢，“保护回阳，巧合良缘，消弭宿怨。”
于谦没有作声。
“少保，你死那年，京城的雪下得很大。”判官说，“抄家的人进你家门，箱笼打开，里头只有敕书和一件朝服。他们在你正堂搜了一天，搜出来的东西凑不齐一场酒席。”
于谦的手在袖中动了一下。
“忠臣仍作忠臣。”判官落下朱笔，“托生总督尚书张经家为子，名唤张昆。他日中文武状元，后封东浙王。”
“下官谢过。”
“先请坐到一边。”判官指了指案侧的一把椅子，“底下十二个人，都是因你而死、也因你而生的。你听着俺点名。”
于谦看了一眼那十二条魂索，走过去坐下，坐得很端正。
判官重新落座，指尖压在簿子上。
“萧维贞。”
“有。”
一个瘦削的身影被鬼卒推出来。他两条腿在打颤，跪下的时候先自己拍了拍地上的灰。
“你当年为什么要迎合徐有贞的意思，替他们把‘谋逆’两个字写进奏本里？”判官问。
萧维贞张嘴，先咳了两声：“大人，那时候人人都写。”后半句他自己咽了回去。
“人人都写，你就写。”判官打断，“那道本是你落的笔，字是你的字。奸党的罪魁，跑不了你。”
萧维贞把额头贴在地上。
“罚你托生陈家，为女。”判官说。
“为女？”他猛地抬头，声音都劈了。
“名唤素娥。这一世要遭一番磨折，皮肉受苦，心也受苦。”判官在簿上批了两个字，“叫做魔缘。”
萧维贞怔了半晌，重新伏下去：“谢恩。”
“曹吉祥。”
那个一直笼着手的人被牵出来，脚一软，跪得比谁都快，嘴里“有”字只吐了一半。
“你在宫里当差多少年了，还记得吗？”判官问。
曹吉祥不敢答。
“你带着人开南宫的门，迎英宗复位，那一夜皇城里刀枪乱响，宫女太监死在廊下的有几十口。”判官把笔一顿，“皇城震动这四个字，是你挣来的。”
“奴才只是随人办事。”话音抖得散了架。
“随人办事的人，最会办事。”判官批下，“托生杜府为女，名唤金定。日后有一段楼上藏人、婢女怀胎的祸事落在你身上，把你吓得魂都要散。”
曹吉祥抖得更厉害，磕了三个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鬼卒把他拖开时，他两只手还笼在袖里。
“徐有贞。”
那身焦了半幅下摆的官袍动了。
“有。”
他跪得不情不愿，跪下去还把袖子理了理。
判官看着他理袖子，等他理完了才开口。
“你是有才的。治河的本事，满朝没几个人比得上。”
徐有贞抬起眼。
“可你要功赏。”判官的声音沉下去，“你要那顶帽子，就得先搬开挡路的人。于少保挡在那儿，你就动手了。三日之内，人头落地。”
“成王败寇。”他抬起眼要辩。
“阴司不讲这四个字。”判官一拍案，“你既然贪功，这一世就叫你什么都没有。罚你托生贫家为女，名唤玉莲，家里养不起，把你卖到杜府去做丫头。”
徐有贞的脸白了。
“你还会遇上一段暗中相好、连夜私奔的事，一辈子抬不起头。”判官批下，“叫做逃缘。”
殿里静了一瞬。
徐有贞把额头抵在地上，声音闷闷的：“谢恩。”
“张𫐐。”
“有。”
“先说你的去处。”判官笔尖点在纸上，“张裁衣店，为女，名唤凤姐。日后在闺房里有一番玩笑起誓的事，笑归笑，起了誓就得认。”
张𫐐僵在案前，脸色青白交加，嘴唇颤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案上生死簿哗啦作响，判官那饱蘸朱砂的笔尖悬在半空，一双森冷大眼死死盯下来，阴司殿内静得只听见判官手指叩击桌案的催命声。
四个夜叉一左一右架着王振，那对铜铃眼里的凶光压得他抬不起头，枷板一沉，他的脖子就跟着往下折。石彪走在后头，被扯得踉跄，嘴里还在骂，骂到一半让夜叉反手一掌拍在后脑上，牙齿磕得咯地一响。
“再叫一声，撕了你的舌头。”夜叉说。
石彪不叫了。
后面是四名鬼卒，牵着十二条魂索，索上串着十二个人，走一步，索环就响一串。徐有贞走在最前，官袍还是生前那身，只是下摆焦了半幅。曹吉祥低着头，两手笼在袖子里，一直在抖。石亨走得最稳，抬眼扫了扫四周的黑雾，像还在军中点将。
再往后，两个仙童一人擎一面幡，幡角垂着，一丝风也吃不住。幡下走出两个人来，不戴枷，不上索。
前头那位穿着旧朝服，走得慢，腰背却直。后头那位年轻些，御史的乌纱还端正戴着。
冷雾贴着地面滚，阴风从殿檐上斜斜地灌下来，吹得幡面发出细响。
判官到了。
他从殿后转出，帽檐上一朵红榴花，红得像要烧起来。胡须又硬又戟，根根倒竖，像刺猬炸了毛。皂色官袍宽宽大大，腰带松挂着，靴子踩上台阶没有一点声音。腰间横着一柄蒲叶剑，剑锋一亮，殿角那些贴着柱子的游魂哗地散开一片。
“俺是玉皇大帝殿前掌案判官。”他站定，声音不高，殿里却嗡地一震，“前日通元子批下众鬼魂的姻缘，共十二段，配定了，上帝准了，命俺遣他们回阳。”
他往阶下一看：“鬼卒，人提齐了没有？”
“伺候多时了。”鬼卒躬身，“一个不缺。”
判官坐下，把案上的簿子翻开。纸页发黄，翻动时带起一股潮气。
“升堂。”
案木一响。十二条魂索同时绷紧。
“王振。”
夜叉把人往前一推。王振跪不住，膝盖砸在地上。
判官没有立刻说话，先低头看了看簿子上那一行字，看完了才抬眼。
“土木堡。”他只说了三个字。
王振的头猛地埋下去。
“五十万人马，一夜之间填了那道沟。”判官的手指在簿上敲了一下，“天子被掳，京师震动。你在中间怂恿、逼行、改道、绕道回你老家看风光。”他把手指从簿上收回去，“这笔账，阴司算了三十年，算不完。”
“小的该死。”后半句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没能出来。
“恶贯满盈。”判官不听他说，“罚你托生赵文华之子。”
王振抬起头，脸上一松，像是听见了什么便宜。
判官看着他这个表情，笑了一下。
“你高兴什么？赵家的富贵你享得着，赵家的下场你也躲不开。”他一字一顿，“该被砍下脑袋挂在市口示众，该让群犬分尸。”
王振腿一软，整个人趴在地上。夜叉伸手拎着枷板把他提起来，像提一只湿透的口袋。
“下一个。石彪。”
石彪被推上前，还想撑着不跪，鬼卒在他腿弯上一踢，他咚地砸在砖上。
“你是石亨的侄子，仗着你叔父在朝的势，横行街市，抢人田宅，打死人命，官府不敢问。”判官把簿子往前推了推，“可恶。”
“我叔父有功于社稷。”他梗着脖子还要往下说。
“你叔父在你后头站着。”判官抬了抬下巴，“一会儿他也要跪。”
石彪回头看了一眼。石亨没看他。
“罚你托生胡宗宪之子。”判官落笔，“下场是尸身裂断，烈火焚身。”
石彪咬着牙，脸上一层青气。夜叉不等他再开口，直接把人拖回队里。
判官合上这一页，抬头往幡下看去。
“王文。”
年轻那位上前一步，拱手：“下官在。”
“你在都察院任御史，那年他们要在于少保头上安一个谋逆的罪名，满堂都在点头，只有你顶着问了一句：迎立藩王的书信在哪里？使者是谁？”判官的语气缓了些，“他们答不出，就把你和于少保一并绑了。”
王文垂着眼：“下官记得。”
“你是忠臣。”判官提笔，“忠臣仍作忠臣。托生兵部曹邦辅家为子，名唤曹昆。日后与张昆同榜，中武榜眼，官至英勇公。”
“是。”王文躬身。
“那位是少保？”判官往幡下再看。
老者往前走了两步，拱手：“不敢。下官在此。”
判官站了起来。
阶下的鬼卒愣了一下。掌案判官升堂，从来没见他为哪个鬼魂离过座。
“上帝有旨。”判官把那道旨意念得很慢，“保护回阳，巧合良缘，消弭宿怨。”
于谦没有作声。
“少保，你死那年，京城的雪下得很大。”判官说，“抄家的人进你家门，箱笼打开，里头只有敕书和一件朝服。他们在你正堂搜了一天，搜出来的东西凑不齐一场酒席。”
于谦的手在袖中动了一下。
“忠臣仍作忠臣。”判官落下朱笔，“托生总督尚书张经家为子，名唤张昆。他日中文武状元，后封东浙王。”
“下官谢过。”
“先请坐到一边。”判官指了指案侧的一把椅子，“底下十二个人，都是因你而死、也因你而生的。你听着俺点名。”
于谦看了一眼那十二条魂索，走过去坐下，坐得很端正。
判官重新落座，指尖压在簿子上。
“萧维贞。”
“有。”
一个瘦削的身影被鬼卒推出来。他两条腿在打颤，跪下的时候先自己拍了拍地上的灰。
“你当年为什么要迎合徐有贞的意思，替他们把‘谋逆’两个字写进奏本里？”判官问。
萧维贞张嘴，先咳了两声：“大人，那时候人人都写。”后半句他自己咽了回去。
“人人都写，你就写。”判官打断，“那道本是你落的笔，字是你的字。奸党的罪魁，跑不了你。”
萧维贞把额头贴在地上。
“罚你托生陈家，为女。”判官说。
“为女？”他猛地抬头，声音都劈了。
“名唤素娥。这一世要遭一番磨折，皮肉受苦，心也受苦。”判官在簿上批了两个字，“叫做魔缘。”
萧维贞怔了半晌，重新伏下去：“谢恩。”
“曹吉祥。”
那个一直笼着手的人被牵出来，脚一软，跪得比谁都快，嘴里“有”字只吐了一半。
“你在宫里当差多少年了，还记得吗？”判官问。
曹吉祥不敢答。
“你带着人开南宫的门，迎英宗复位，那一夜皇城里刀枪乱响，宫女太监死在廊下的有几十口。”判官把笔一顿，“皇城震动这四个字，是你挣来的。”
“奴才只是随人办事。”话音抖得散了架。
“随人办事的人，最会办事。”判官批下，“托生杜府为女，名唤金定。日后有一段楼上藏人、婢女怀胎的祸事落在你身上，把你吓得魂都要散。”
曹吉祥抖得更厉害，磕了三个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鬼卒把他拖开时，他两只手还笼在袖里。
“徐有贞。”
那身焦了半幅下摆的官袍动了。
“有。”
他跪得不情不愿，跪下去还把袖子理了理。
判官看着他理袖子，等他理完了才开口。
“你是有才的。治河的本事，满朝没几个人比得上。”
徐有贞抬起眼。
“可你要功赏。”判官的声音沉下去，“你要那顶帽子，就得先搬开挡路的人。于少保挡在那儿，你就动手了。三日之内，人头落地。”
“成王败寇。”他抬起眼要辩。
“阴司不讲这四个字。”判官一拍案，“你既然贪功，这一世就叫你什么都没有。罚你托生贫家为女，名唤玉莲，家里养不起，把你卖到杜府去做丫头。”
徐有贞的脸白了。
“你还会遇上一段暗中相好、连夜私奔的事，一辈子抬不起头。”判官批下，“叫做逃缘。”
殿里静了一瞬。
徐有贞把额头抵在地上，声音闷闷的：“谢恩。”
“张𫐐。”
“有。”
“先说你的去处。”判官笔尖点在纸上，“张裁衣店，为女，名唤凤姐。日后在闺房里有一番玩笑起誓的事，笑归笑，起了誓就得认。”
张𫐐僵在案前，脸色青白交加，嘴唇颤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案上生死簿哗啦作响，判官那饱蘸朱砂的笔尖悬在半空，一双森冷大眼死死盯下来，阴司殿内静得只听见判官手指叩击桌案的催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