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王振投赵,石彪投胡

本章字数:2380字 更新时间:10-18
阴司的铁门开了一半,判官把手里的册子往案上一拍。

“王振,投赵家。石彪。”他顿了顿,“投胡家。去。”

两团黑气在殿前打转,不肯落。判官抬手一指,蒲叶剑上的青光炸开,把那两团黑气一劈两半,各自被风卷走。

旁边小鬼递茶,小声问:“十二缘里的人还没发落完,怎么先撵他们两个?”

“戾气重,压不住。”判官把笔一撂,“早出去五年,让他们仗势欺人的年头长一些,胆子养肥一些。等恶事做够了,再一刀砍下去,砍得干净。”

小鬼不敢再问。殿外风声一紧,两道黑气一南一北,直奔阳世去了。

——

北京城里,通政使赵文华家。

孙氏怀胎已满十个月,肚子沉得下不了炕,产婆早三天就住进了后院。赵文华却没工夫管,这一日他坐在前厅,案上摞着两叠本章。

一叠是严嵩差人送来的,要他票判;一叠是大学士李本的拟本,托他代笔。

赵文华翻开第一本,看了两行,笑了。他提笔蘸墨,把一句直话圈掉,改成另一句;笔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停,往前添了两个字,又往后添了两个字。写到痛快处,拿指节敲了敲桌面。

厅下站着一排候见的官员,谁也不敢出声,只拿眼睛偷看那支笔。

笔尖刚落到第三本上,二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

叮当,叮当。声音不快,一下一下,像有人拖着重物一步步往里挪。

“外头什么动静?”赵文华没抬头。

没人答。

他抬起头。

满厅的人全都仰着脸,望着二门方向,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有个主事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柱子边,他都没敢去捡。

赵文华顺着他们的眼光转过头。

二门底下,四个夜叉正走进来。

个个青面獠牙,赤发倒竖,浑身筋肉像拧过的绳。中间牵着一个人。不,是一个鬼。那鬼披枷带锁,脖子上一副木枷压得他脑袋抬不起来,手腕脚腕全是铁环,链子拖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湿印子。

最前头那个夜叉,右手提着一柄大锤,锤头比人脑袋还大;左手举着一面虎头牌,牌上六个字,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

奸阉王振之魂。

赵文华的笔停在半空。

墨从笔尖滴下来,落在拟本上,晕开一团黑。

他认得这个名字。当年那个把持朝政、害死无数人的太监,死了都有十来年了。

“王振!”赵文华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案上,“你、你敢来我家作祟!”

他嗓门放得很大,大得有点发抖。厅上的官员一个个往后退,退到廊柱后头去了。

那披枷的鬼慢慢抬起头。木枷压着,他只能斜着眼往上翻,那双眼睛里没有白仁,全是黑的。

提锤的夜叉往前跨了一步。

砖响了一声。

那夜叉不说话,只把大锤抡了起来,直朝赵文华的天灵盖砸下去。

赵文华想喊,舌头僵在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两条腿一软,整个人从太师椅上滑下去,脑门磕在脚踏上,眼前一黑。

厅上没人敢动。

那四个夜叉牵着王振,从赵文华身边走过去,谁也没多看他一眼。铁链贴着地面响,一路响到屏门后头,拐了个弯,没了。

厅里静了好一阵。有个胆大的官员探头看了看屏门,那儿空空的,只有一扇半掩的门在轻轻晃。

“大人!大人!”几个家人扑上去掐赵文华的人中。

过了半盏茶,赵文华喉咙里“咯”了一声,眼皮抖开。

他第一句话是:“吓杀我也。”

第二句还没出口,后堂脚步声乱起来,一群丫环拥出来,领头的满脸是笑,福下身去:

“恭喜大人!夫人生了公子!”

厅上的官员本该跟着道喜。一个人张了张嘴,眼睛往屏门那边转了一下,把话吞了回去。

赵文华坐在地上,望着屏门那个方向,半天没吭声。

他伸手扶着椅子腿,一点一点站起来,袍子上全是灰,也不拍。

“生的什么时辰?”

“刚刚,就方才这一会儿。”

赵文华闭了闭眼。

铁链声进屏门,后堂就生人。他把这两件事在心里对了对,对不上,又对了一遍。

“覆我赵家的,必是这个儿子。”他终于说出来,声音低,只有身边两三个人听见。

管家吓得跪下:“老爷说的哪里话!公子才刚落地啊。”

“我知道他刚落地。”赵文华摆手,手抖得厉害,“不举,是不是?我今年四十,才得这一个。”

他站在原地想了半晌。

厅外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他笑了一下:“留着吧。往后再看他怎么样。”

说完他把那支笔捡起来,擦了擦,重新蘸墨,把李本的拟本翻回第一页。

手还抖,字还是写得工整。

——

同一个晚上,浙江巡按胡宗宪的宅子里,也有人在等着生。

胡宗宪的妻子褚氏也是这几日的产期,收生婆早接进门住着了。内宅乱哄哄的,胡宗宪嫌吵,搬到书房去睡。

书房清静,只留家童胡元在外间守夜。

到了半夜,烛火忽地矮下去一截。

屋角有声音。

不是风,不是猫,是有人在哭,压着嗓子,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墙。

胡元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后背一层汗:“老爷,窗外那是什么声音?”

胡宗宪正靠在榻上算他今年的考绩,头也不抬:“猫叫罢了。”

哭声更近了一点。

“老爷,不像猫。”

胡宗宪皱眉:“开门看看。”

胡元抖着手去拨门闩,才开了一扇格子,一股冷气灌进来,把烛火压成一线蓝。

两个人从门缝里走进来。

都是玉带红袍,乌纱帽,粉底皂靴,一身命官打扮,走路却没有脚步声,袍角贴着地,不带起一丝灰。

胡元“妈呀”一声,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那两个人径直走到屋子中间。白胡子的那个在上首坐下,半白胡子的在旁边坐下,坐得规规矩矩,像来赴一场家宴。

胡宗宪手里的册子掉在膝上。

他盯着那张白胡子的脸,盯了很久,慢慢从榻上下来,袜子踩在地上,凉得刺骨。

“祖父。”他先叫了一声,喉咙里像塞着东西,又转向旁边那位,“父亲。”

两个鬼都不答。

胡宗宪拱手站着:“二位辞世多年,今夜回家,有什么吩咐?”

白须的那个抬起眼皮。

“宗宪。”他说,“你做官,原是好事。祖上盼你光耀门楣,牌位上添几个字,清明上坟的时候乡里说一句胡家出了人物。”

胡宗宪低下头:“孙儿不敢忘。”

“那你告诉我。”老者的声音沉下去,“谁教你去巴结赵文华?谁教你削尖了脑袋要进严嵩的门?”

胡宗宪嘴唇动了动。

“赵文华仗势欺人,明着来,天下人都骂他。你不。”老者一字一字说,“你在外头装体面,人人夸你能干、夸你会做事;背地里替严家出主意,害人的话从你嘴里出去,刀子却是别人的手拿。这一样,你比赵文华狠。”

旁边半白须的那个把脸别过去,肩膀抖着。

“天上算你的罪,是赵文华的十倍。”老者说。

胡宗宪腿一软,扶住了桌沿。

“昨日阴司发落了一个,叫王振,投在赵文华家,名字都定好了,叫赵怿思。”老者说,“今日又发落一个,叫石彪,投在你家,叫胡彪。”

“祖父。”胡宗宪猛地抬头,“这名是我取的?”

“是天定的。”老者盯着他,“你改一个字试试。改了也是这个音,躲不掉。”

书房里冷得能看见白气。

“当初石彪作的恶,原比王振轻。”老者慢慢往下说,“可这一世不一样。往后赵怿思做的那些事,一桩一桩,都是你这孽孙在旁边撺掇出来的。上头因此定了罪:赵怿思,砍头示众。你这个儿子。”

他停了一下。

“焚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