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胡彪降生
胡宗宪张着嘴，一声也发不出来。
“比他还惨。”老者说完这四个字，用袖子捂住脸。
两个鬼一起哭起来。哭声压不住了，先是老的，后是那半白须的，一老一少两把嗓子在书房里撞来撞去，烛火被哭得东倒西歪。
桌子底下的胡元把耳朵死死堵上。
胡宗宪张了张嘴，把“祖父息怒”咽回去。他膝盖弯了一半，又直起来，抬眼看见祖父那张脸，脚往后挪了半步。
他到底只是低着头，一声一声地应：
“是。”
“是。”
“孙儿知道了。”
除了这几个字，他什么也没敢说。
外头梆子敲了四下，已近四更。
廊上一点亮光晃过来，掌家婆提着灯球，一路小跑到书房门口，隔着门就喊：
“恭喜老爷！夫人生了相公！母子都平安！”
哭声断了。
那两个鬼一齐抬起头，朝内宅的方向望了一望。
白须的那个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吹得烛火倒下去又直起来。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子，一言不发地往外走。旁边那个跟着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胡宗宪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两条红影子贴着门缝出去了，门没有开。
胡元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牙齿磕得咯咯响：“老、老爷，夫人生了。老爷？”
胡宗宪没动。
他坐回榻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砖的缝。掌家婆在门外又喊了两遍，他也没答。
灯球的光在窗纸上晃了一会儿，走了。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坐到天亮，一句话也没说。
——
按常理，人家添了儿子，总要摆几桌酒，放两挂炮。
这两家不一样。
赵家的酒备好了，又叫人抬回后厨；下人从早忙到晚，谁也不敢多笑一声。胡家更闷，门楣上的红绸卷着搁在廊下，一直没挂上去，收生婆讨赏是掌家婆偷偷塞的红包，让她从角门走的。
可事情不能不办。
第二天，胡宗宪换了官服，坐轿到赵文华府上道喜。他嘴上说得漂亮：“大人四十得子，天赐麟儿，下官特来贺喜。”
赵文华拉着他的手往里让：“同喜同喜，听说你府上也添丁？”
“昨夜四更。”
“四更？”赵文华手上一顿，“我这里是昨日午后。”
两个人都笑，笑到一半，谁也没往下接。
赵文华把话岔开：“取名了没有？”
“取了。”胡宗宪顿了顿，“叫胡彪。”
赵文华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好名字。”他喝了一口，茶烫，呛得咳了两声，“虎彪彪的，将来是个带兵的材料。”
胡宗宪垂着眼：“大人的公子呢？”
“还没定。”赵文华放下碗，“我这就去干爹府上报喜，请他老人家赐个名。”
送走胡宗宪，赵文华立刻坐轿去了严嵩家。
严嵩正在花厅里晒太阳。听说赵文华生了儿子，老头子把手里的核桃一放，笑得眼缝都没了：
“好啊！文华是我的干儿子，他生的儿子，那就是我的干孙子。”
赵文华跪下磕头：“干爹疼他，他有福。”
“光有福不成。”严嵩伸手把他扶起来，“明日我上一本，替他向皇上讨个恩典。你办事这几年，苦劳是有的，总要落到孩子身上才算实在。”
第二天，严嵩的本章递进宫。
嘉靖皇帝这些年不大理事，凡是严嵩说的，多半点头。看完本章，当日就传旨礼部：
赵文华之子，赐名怿思。虽还在襁褓里，念他父亲有功，授锦衣卫千户之职。
旨意送到赵家，赵文华跪在天井里接旨，叩头谢恩。
起身的时候，他想起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新生儿三日之内不宜见喧闹。可满院子鞭炮已经放上了，红纸屑落了一地。
奶妈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
赵文华低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睡着，小脸皱着。他伸手去碰了碰那只小手，孩子的手指头一收，把他一根指头攥住了，攥得挺紧。
赵文华把手抽出来，退了半步。
“抱进去吧。”他说，“别吹着风。”
道喜的人里，胡宗宪站在最后一排。传旨的太监念到“赐名怿思”四个字，他手里的茶碗停在唇边，没喝，又慢慢放下，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柱子的影子里。
接下来几天，严嵩派人往赵家送贺礼：整匹的江南绸缎，玉如意，金锁片，足足抬了十几担，把赵家门房堵得进不去人。赵文华回过头，又照着这个数往胡家送——银盆、锦被、南边来的补品，连给褚氏坐月子的燕窝都用锦盒装着。
胡宗宪站在门口，看着一担一担的礼抬进院子。
管家在旁边搓着手：“老爷，这些放哪儿？”
胡宗宪看了半晌。
“库房。”他说，“开单子记清楚，回礼要比来的重一分。”
管家愣了愣：“老爷不是前几日……”
“前几日什么？”
管家把嘴闭上了。
那之后，赵家的厅上照旧堆着本章，赵文华照旧提笔票判，笔下比从前更狠。他现在有儿子了，儿子还挂着锦衣卫千户的衔。
胡宗宪也照旧写他的密信，照旧在严嵩面前说该说的话。夜里睡得很沉，再没听见过哭声。
两家的酒摆了一场又一场，来贺的官员挤破了门槛。有人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赵大人这一手票判天下无双，又有人说胡大人在东南劳苦功高。
一个五品的郎中端着杯子站起来敬酒，说到“府上这位小千户，日后……”，眼睛往二门那边瞟了一下，话头断在那儿，杯子举着，半天没落下去。旁边的人替他接了句吉利话，他就势坐下了。
赵文华喝到三更才散。他扶着廊柱往后堂走，路过屏门的时候，鞋底打了个滑。
他低头看。
青砖上有一道湿印子，弯弯曲曲，从二门一直拖到屏门里头。
赵文华站住了。
那印子他见过——那天四个夜叉牵着王振走过去的时候，砖上就是这么一道。
他喊人：“来人！”
家人举着灯跑过来。
“这地上什么东西？”
家人蹲下去，拿手抹了一把，举到灯下看，是干净的。
“回老爷，什么也没有啊。”
赵文华再看，砖面干干的，一点水星子都没有。
他把灯抢过来，自己照着从二门走到屏门，来来回回照了三遍。
灯照到屏门后头那道门槛时，他听见外头街上有铁器磨过石板的声音，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往城南去了。
他推开门追出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面月亮压在墙头上。
第二天，赵文华把那扇屏门拆了，换了新的。
内宅里，奶妈抱着刚满月的赵怿思在窗下哄。
孩子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院墙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咧开嘴笑了一声。
奶妈把他抱紧了些：“小公子笑什么呢？那边没人呀。”
——
再说浙江那边，胡彪也满了月。
抓周还早，取名的红纸已经贴在祠堂里。胡宗宪自己写的那两个字，写了七八张，张张都是“胡彪”。
他试过换字。写“豹”，笔一落，墨洇成个“彪”；写“标”，写完看了半天，还是这个音。
最后一张写完，他把笔搁下，吩咐管家：
“贴上去吧。”
管家去贴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老爷，祠堂里那两位老太爷的牌位，前儿夜里翻倒了一次，可要请人来看看？”
胡宗宪没答。
他望着窗外的天，天上正走着一片云，云底下有个影子飘过去，不知道是鸟，还是别的什么。
千里之外的一处山门口，四样东西在石阶两侧蹲了一夜。
夜里落的叶子铺满石阶，唯独那四处地方干干净净，一片也不沾。天亮了，日头从东边上来，四条影子却齐齐往山道那头倒过去，越拉越长。
山道上下来一个人，草鞋踩着露水。他袖口露出半张折过的纸，纸角的墨还没干透，走一步，蹭在袖子上一道黑。
“比他还惨。”老者说完这四个字，用袖子捂住脸。
两个鬼一起哭起来。哭声压不住了，先是老的，后是那半白须的，一老一少两把嗓子在书房里撞来撞去，烛火被哭得东倒西歪。
桌子底下的胡元把耳朵死死堵上。
胡宗宪张了张嘴，把“祖父息怒”咽回去。他膝盖弯了一半，又直起来，抬眼看见祖父那张脸，脚往后挪了半步。
他到底只是低着头，一声一声地应：
“是。”
“是。”
“孙儿知道了。”
除了这几个字，他什么也没敢说。
外头梆子敲了四下，已近四更。
廊上一点亮光晃过来，掌家婆提着灯球，一路小跑到书房门口，隔着门就喊：
“恭喜老爷！夫人生了相公！母子都平安！”
哭声断了。
那两个鬼一齐抬起头，朝内宅的方向望了一望。
白须的那个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吹得烛火倒下去又直起来。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子，一言不发地往外走。旁边那个跟着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胡宗宪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两条红影子贴着门缝出去了，门没有开。
胡元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牙齿磕得咯咯响：“老、老爷，夫人生了。老爷？”
胡宗宪没动。
他坐回榻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砖的缝。掌家婆在门外又喊了两遍，他也没答。
灯球的光在窗纸上晃了一会儿，走了。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坐到天亮，一句话也没说。
——
按常理，人家添了儿子，总要摆几桌酒，放两挂炮。
这两家不一样。
赵家的酒备好了，又叫人抬回后厨；下人从早忙到晚，谁也不敢多笑一声。胡家更闷，门楣上的红绸卷着搁在廊下，一直没挂上去，收生婆讨赏是掌家婆偷偷塞的红包，让她从角门走的。
可事情不能不办。
第二天，胡宗宪换了官服，坐轿到赵文华府上道喜。他嘴上说得漂亮：“大人四十得子，天赐麟儿，下官特来贺喜。”
赵文华拉着他的手往里让：“同喜同喜，听说你府上也添丁？”
“昨夜四更。”
“四更？”赵文华手上一顿，“我这里是昨日午后。”
两个人都笑，笑到一半，谁也没往下接。
赵文华把话岔开：“取名了没有？”
“取了。”胡宗宪顿了顿，“叫胡彪。”
赵文华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好名字。”他喝了一口，茶烫，呛得咳了两声，“虎彪彪的，将来是个带兵的材料。”
胡宗宪垂着眼：“大人的公子呢？”
“还没定。”赵文华放下碗，“我这就去干爹府上报喜，请他老人家赐个名。”
送走胡宗宪，赵文华立刻坐轿去了严嵩家。
严嵩正在花厅里晒太阳。听说赵文华生了儿子，老头子把手里的核桃一放，笑得眼缝都没了：
“好啊！文华是我的干儿子，他生的儿子，那就是我的干孙子。”
赵文华跪下磕头：“干爹疼他，他有福。”
“光有福不成。”严嵩伸手把他扶起来，“明日我上一本，替他向皇上讨个恩典。你办事这几年，苦劳是有的，总要落到孩子身上才算实在。”
第二天，严嵩的本章递进宫。
嘉靖皇帝这些年不大理事，凡是严嵩说的，多半点头。看完本章，当日就传旨礼部：
赵文华之子，赐名怿思。虽还在襁褓里，念他父亲有功，授锦衣卫千户之职。
旨意送到赵家，赵文华跪在天井里接旨，叩头谢恩。
起身的时候，他想起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新生儿三日之内不宜见喧闹。可满院子鞭炮已经放上了，红纸屑落了一地。
奶妈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
赵文华低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睡着，小脸皱着。他伸手去碰了碰那只小手，孩子的手指头一收，把他一根指头攥住了，攥得挺紧。
赵文华把手抽出来，退了半步。
“抱进去吧。”他说，“别吹着风。”
道喜的人里，胡宗宪站在最后一排。传旨的太监念到“赐名怿思”四个字，他手里的茶碗停在唇边，没喝，又慢慢放下，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柱子的影子里。
接下来几天，严嵩派人往赵家送贺礼：整匹的江南绸缎，玉如意，金锁片，足足抬了十几担，把赵家门房堵得进不去人。赵文华回过头，又照着这个数往胡家送——银盆、锦被、南边来的补品，连给褚氏坐月子的燕窝都用锦盒装着。
胡宗宪站在门口，看着一担一担的礼抬进院子。
管家在旁边搓着手：“老爷，这些放哪儿？”
胡宗宪看了半晌。
“库房。”他说，“开单子记清楚，回礼要比来的重一分。”
管家愣了愣：“老爷不是前几日……”
“前几日什么？”
管家把嘴闭上了。
那之后，赵家的厅上照旧堆着本章，赵文华照旧提笔票判，笔下比从前更狠。他现在有儿子了，儿子还挂着锦衣卫千户的衔。
胡宗宪也照旧写他的密信，照旧在严嵩面前说该说的话。夜里睡得很沉，再没听见过哭声。
两家的酒摆了一场又一场，来贺的官员挤破了门槛。有人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赵大人这一手票判天下无双，又有人说胡大人在东南劳苦功高。
一个五品的郎中端着杯子站起来敬酒，说到“府上这位小千户，日后……”，眼睛往二门那边瞟了一下，话头断在那儿，杯子举着，半天没落下去。旁边的人替他接了句吉利话，他就势坐下了。
赵文华喝到三更才散。他扶着廊柱往后堂走，路过屏门的时候，鞋底打了个滑。
他低头看。
青砖上有一道湿印子，弯弯曲曲，从二门一直拖到屏门里头。
赵文华站住了。
那印子他见过——那天四个夜叉牵着王振走过去的时候，砖上就是这么一道。
他喊人：“来人！”
家人举着灯跑过来。
“这地上什么东西？”
家人蹲下去，拿手抹了一把，举到灯下看，是干净的。
“回老爷，什么也没有啊。”
赵文华再看，砖面干干的，一点水星子都没有。
他把灯抢过来，自己照着从二门走到屏门，来来回回照了三遍。
灯照到屏门后头那道门槛时，他听见外头街上有铁器磨过石板的声音，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往城南去了。
他推开门追出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面月亮压在墙头上。
第二天，赵文华把那扇屏门拆了，换了新的。
内宅里，奶妈抱着刚满月的赵怿思在窗下哄。
孩子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院墙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咧开嘴笑了一声。
奶妈把他抱紧了些：“小公子笑什么呢？那边没人呀。”
——
再说浙江那边，胡彪也满了月。
抓周还早，取名的红纸已经贴在祠堂里。胡宗宪自己写的那两个字，写了七八张，张张都是“胡彪”。
他试过换字。写“豹”，笔一落，墨洇成个“彪”；写“标”，写完看了半天，还是这个音。
最后一张写完，他把笔搁下，吩咐管家：
“贴上去吧。”
管家去贴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老爷，祠堂里那两位老太爷的牌位，前儿夜里翻倒了一次，可要请人来看看？”
胡宗宪没答。
他望着窗外的天，天上正走着一片云，云底下有个影子飘过去，不知道是鸟，还是别的什么。
千里之外的一处山门口，四样东西在石阶两侧蹲了一夜。
夜里落的叶子铺满石阶，唯独那四处地方干干净净，一片也不沾。天亮了，日头从东边上来，四条影子却齐齐往山道那头倒过去，越拉越长。
山道上下来一个人，草鞋踩着露水。他袖口露出半张折过的纸，纸角的墨还没干透，走一步，蹭在袖子上一道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