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赵文华献妹严东楼
赵文华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半个时辰，把一盏茶喝得只剩茶叶梗。
“不成，还是不成。”他把杯子搁下，“老太师那边我伺候得够周到了，可管用的不是老太师。”
站在门边的赵雄不敢接话。
严嵩有个儿子叫严世蕃，号东楼。这人脑子快得吓人，皇上心里想什么，别人猜三天，他一炷香就摸准了。严嵩每回上朝奏事，条条都合嘉靖皇帝的意思，那些话八成是东楼先替他掂量过的。所以严家父子在御前一路顺风。老子听儿子的，这在严府不是新鲜事，是规矩。
赵文华比谁都清楚这一层。攀严嵩没错，可要攀得牢，得从东楼下手。
“送礼？”他冷笑一声，自问自答，“金子他家埋着都嫌占地方。字画古玩，他看一眼就撇嘴。”
他站在窗前，手指头在窗棂上敲。
东楼那点脾气，京里稍微有门路的都听说过。姬妾数十上百，屋里坐着的时候，两旁全是美人站着伺候，人叫“肉屏风”。他要咳一口痰，立刻有美人过来把嘴张开接着，人叫“肉痰盂”。凡新收进房的女子，都要垫一幅白绫，第二天收起来。年年底下清床，那些染了红点的白绫，堆起来能装满几只箱子。
“投其所好。”赵文华一拍窗台，眼睛亮了，“他就好这个。”
他转身，脸上那点犹豫全没了：“我有一个胞妹，唤作窅娘，模样是京里数得着的妖娆。真把她送进严府，混在那一屋子人里头，也压得住场。”
赵雄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这话不能我自己去说。”赵文华摇头，“亲哥哥送妹妹，说得太直，倒把价钱说贱了。得有个人替我先递上去，把话说得漂亮。”
他踱了两步，忽然停住。
“有了。”他扭头，“胡宗宪。这事非他不可。赵雄，你去请胡老爷，就说我有要紧事相商，请他即刻过来。”
“是。”赵雄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赵雄回来禀报：“老爷，胡老爷到了。”
“请到内堂。”话一出口他又摆手，“不，请到花厅。”赵文华整了整衣襟，自己迎出去两步，又退回来坐下，把脸上的急切压平。
胡宗宪进门，先拱手：“银台大人这么急着叫我，有什么差遣？”
赵文华摆手让他坐，先叹了口气：“我这心病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胡兄，你可能给我治？”
胡宗宪笑了：“大人身上气色好得很，哪来的心病？”
“心病不在身上。”赵文华压低声音，“我家中有个胞妹，名叫窅娘。我想把她送到严府去，服侍东楼。”
厅里静了一静。
胡宗宪端起茶盏，慢慢吹了一口，眼皮抬了抬：“大人这药方我开得。”
“你说。”
“我有一味妙方，专治心病，最灵。今日当面开明，对症下药，请大人记牢，别忘了。”
赵文华笑起来：“胡兄还会看病？说来听听。”
胡宗宪把茶盏又放回唇边，没喝，搁下了。杯底磕在几上响了一声。他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第一味，川芎。”
“川芎怎么讲？”
“芎者兄也。”胡宗宪不慌不忙，“令妹这一趟，头一味用的就是兄长。”
赵文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接着说。”
“第二味，当归。”胡宗宪把“归”字咬得慢，“归者龟也。足下这回，是要当一当的。”
“胡兄！”
“药方开一半停了不吉利。”胡宗宪摆手，“第三味，熟地。严府的门路，大人你熟得很，闭着眼都摸得进去，这叫熟地。第四味，人参。参者生也，这一条道，别处生不出来，只有严府生得出来。”
赵文华端着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第五味，鳖甲。”胡宗宪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东楼那条腿，走路一高一低，正应了鳖甲，蹩脚嘛。伺候这样的人，第六味必得阿胶，交情要胶得住，粘得牢，一松就掉。”
赵文华把茶盏搁下，没作声。
“第七味，大枣，只用一枚。”胡宗宪竖起一根指头，“大枣者大早也，一枚者，一媒也。这事要办就得赶早，媒人只要一个，多了坏事。”
赵文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一枚，是自荐了？”
“最后一味。”胡宗宪不理他，“宝箸必入燕窝。到了那一步，令妹钩藤，藤者疼也；大人您嘛，自然肉桂，桂者贵也。”
他把袖子一拂：“合起来是养血调经的方子，治大人的心病正好，给令妹吃，也不算白吃。”
赵文华笑得直捶桌子，笑完了脸一沉，指着他：“休得取笑！我这是正经托付。舍妹这桩好事，全要仰仗胡兄成全，办成了，我记你一辈子。”
胡宗宪站起身，收了那副戏谑相，拱手：“大人放心。我这就告辞，径直往严府去说合。话怎么递，我心里有数。不能说是您要送，得说是我偶然见过令妹一面，替东楼可惜。”
“妙！妙！”赵文华一叠声，亲自送到门口，看着胡宗宪上马走远，才转身回来。
回来路上他就吩咐管家：“开库房，把去年扬州那批缎子搬出来，还有那对赤金镯，那副点翠头面，一件不许留。”
管家愣了：“老爷，这是要做什么用？”
“预备嫁妆。”赵文华走得飞快，“少一样，我拿你是问。”
他一路走到后堂，叫人把窅娘请出来。
窅娘穿一身水红，慢悠悠踱进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绢子，见了他也不行礼：“哥哥这么大动静，抄家啦？”
“坐下。”赵文华把门带上，“我要送你到严府去，服侍东楼。”
窅娘手上一顿，眼睛抬起来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送我去？”
“严世蕃你听过没有？严太师的儿子，皇上跟前第一得意的人。”赵文华坐到她对面，声音压得低低的，“去了严府，你就不是我赵家的妹子了，你是东楼房里的人。这话你听明白。”
“明白。”窅娘把绢子绕在指头上，“然后呢？”
赵文华咳了一声，往前凑了凑：“有一桩，你自己心里有数。这叫旧店新开。进了门，你得装些外行样子，才瞒得过他。他要是问什么，你就红着脸，答半句留半句。”
窅娘眼皮一抬，笑得慢：“哥哥教我装生手？”
“东楼是个好色的人，见得多了，反倒喜欢生涩的。”赵文华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接着说，“可你也不能真木头一样。该献的妖娆媚态，一样都不能省，得撩起他的兴头来，他快活了，才肯抬眼看我这个做哥哥的。”
“看你？”窅娘把绢子甩了一下，“我在他床上，你在他堂上，倒是分得清楚。”
“少贫嘴。”赵文华笑骂一句，伸手要去拧她的脸，被她偏头躲开。兄妹两个在屋里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那些话，丫头们隔着门帘听见了都赶紧走远。
且不说这边。再说胡宗宪那匹马，一路直奔严府。
严世蕃正歪在榻上剔指甲，两旁站着一排美人，个个屏着气不敢动，果然是一堵活屏风。听说胡宗宪来了，他也不起身，只抬了抬手：“胡老爷稀客。”
胡宗宪打了个千，站着说话，眼睛先在满屋美人身上转了一圈，摇头。
“怎么，我这屋里的人不入你的眼？”严世蕃斜他一眼。
“东楼公面前，我不敢说假话。”胡宗宪说，“这些都好，好得规规矩矩。只是有一种人，站着不动也像在动，看你一眼，你三天想不起别的事。这样的人，公府里我没瞧见。”
严世蕃把指甲刀一丢，坐直了：“你瞧见过？”
“瞧见过一回。”胡宗宪叹气，“赵银台家的胞妹，小字窅娘。那天在赵府隔着帘子照了一面，我心里就想，这样的人，摆在别处都是糟蹋，只有东楼公这里配得上。赵银台也是这个意思，他嘴上不好说，怕人笑他攀附，闷了好些日子。”
严世蕃笑了，笑得很痛快：“他闷什么？这有什么难开口的。”
“那我回去，该怎么回赵银台的话？”
“收。”严世蕃一挥手，“回去告诉赵大哥，他这份心我领了。日子你们看着定，不用太拘礼数。”
胡宗宪从严府出来，脚下都轻了。他没回自己家，直接又拐去赵府。
“成了。”他一进门就说，“东楼一口应下，还说日子由我们定。”
赵文华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三个好字，当天就把送嫁的章程和胡宗宪议定：先把陪嫁发过去，摆在严府那边，摆得满满当当，让人一进院子就看见。
嫁妆抬进严府那日，箱笼一路排到二门，红绸子系了几十条。严府的管事一箱一箱开验，验到那副点翠头面时，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到了吉日，赵文华亲自送窅娘过门。轿子在前，他在后，胡宗宪算是媒人，跟在最末尾，穿着新做的袍子，脸上一路带笑。
严世蕃留他二人在府里玩耍，酒摆到二更，才放他们回去。
当夜成亲。窅娘原是个解事的人，进了帐子，先把身子缩起来，一副弱得站不住的样子，严世蕃伸手，她就往后躲，躲了又不躲远，半推半就的那些神情，一样一样使出来。严世蕃一夜没歇，第二天日头老高才起，起来精神反倒足，逢人就笑。
“去。”他吩咐左右，“请赵大人、胡老爷来，我要摆酒。”
那两位听说东楼来请，连衣裳都没换全，就相约同行。进了严府见了面，严世蕃先叫了一声“赵大哥”，又改口叫“大舅”，自己先笑了。赵文华拱着手一路作揖到席前，袖口沾了门帘上的灰也没顾上掸。
酒过三巡，严世蕃搁下杯子，忽然说：“我听说赵大哥去年得了公子？”
“不成器的小畜生，才周岁多。”赵文华嘴上谦着，腰已经挺直了。
“巧了。”严世蕃拍腿，“小弟前些时也生了个女儿。胡兄，你替我们做个月老如何？两家结个儿女亲家，不知道你肯不肯俯就。”
胡宗宪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赶紧捡起来，起身作揖：“东楼公这话折煞我了。赵银台还怕高攀不上呢，卑职能做小姐的媒人，是多大的脸面！”
“好极，好极！”
三个人换杯，酒液泼出来溅在桌布上，谁也不管。满桌笑声，一直闹到掌灯。
赵文华回府的路上，坐在轿子里一句话不说，嘴角却收不住。他掀开轿帘看了一眼街上的灯，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严家小姐出阁，光是抬箱笼的，怕就得排出半条街。
到家下轿，老管家提着灯来接，见他这样高兴，随口贺了一句，又跟着他往里走，嘴里咕哝：“老爷，小的老家有句老话，说富人家的女儿容易出门子，嫁得早，眼里就没有丈夫；穷人家的女儿难出门子，嫁得晚了，反倒知道孝敬公婆。这话……”
“住口。”赵文华脚下没停，回头笑骂，“你懂什么？严家的小姐，那是天上掉下来的。”
管家把灯举高了些，照着他的背影，一直照到那背影拐进月洞门，才把灯放下来。
日子过得比想的快。眨眼赵怿思五岁，该进学了。
开蒙那天，赵府门口停了车，怿思穿一身簇新的小袍子，被抱下来。胡彪也来了，比他大不了几个月，个头却壮实一圈，一落地就往怿思身边挤。
胡宗宪如今和赵家走得近，胡彪三天两头就在赵府住着，两个孩子从会走路起就搅在一处。
先生在堂上摆好了笔墨纸砚，还没开口，胡彪先伸手把那锭墨抓起来，往嘴里塞了一口，苦得直吐舌头，转手把墨在怿思脸上抹了一道。
怿思也不哭，抓起砚台里的水就往胡彪脖子里灌。
两个孩子在学堂里滚成一团，先生的戒尺敲桌角敲得山响，没人理他。
赵文华站在廊下看着，笑得直摇头：“皮实好，皮实的孩子有出息。”
先生把两个孩子扯开，一手拎一个，脸色不太好看。他松了手，看着那两个还在互相瞪的小东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两个孩子，眼睛里没有怕的东西。”
赵文华没听清：“先生说什么？”
先生把戒尺收回袖子里，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他望着堂下那两颗乱蹦的小脑袋，想起前几日夜里，学堂后墙根下有人烧过纸——纸灰堆得整整齐齐，摆成两小堆，一大一小，正对着这两张新添的书桌。
“不成，还是不成。”他把杯子搁下，“老太师那边我伺候得够周到了，可管用的不是老太师。”
站在门边的赵雄不敢接话。
严嵩有个儿子叫严世蕃，号东楼。这人脑子快得吓人，皇上心里想什么，别人猜三天，他一炷香就摸准了。严嵩每回上朝奏事，条条都合嘉靖皇帝的意思，那些话八成是东楼先替他掂量过的。所以严家父子在御前一路顺风。老子听儿子的，这在严府不是新鲜事，是规矩。
赵文华比谁都清楚这一层。攀严嵩没错，可要攀得牢，得从东楼下手。
“送礼？”他冷笑一声，自问自答，“金子他家埋着都嫌占地方。字画古玩，他看一眼就撇嘴。”
他站在窗前，手指头在窗棂上敲。
东楼那点脾气，京里稍微有门路的都听说过。姬妾数十上百，屋里坐着的时候，两旁全是美人站着伺候，人叫“肉屏风”。他要咳一口痰，立刻有美人过来把嘴张开接着，人叫“肉痰盂”。凡新收进房的女子，都要垫一幅白绫，第二天收起来。年年底下清床，那些染了红点的白绫，堆起来能装满几只箱子。
“投其所好。”赵文华一拍窗台，眼睛亮了，“他就好这个。”
他转身，脸上那点犹豫全没了：“我有一个胞妹，唤作窅娘，模样是京里数得着的妖娆。真把她送进严府，混在那一屋子人里头，也压得住场。”
赵雄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这话不能我自己去说。”赵文华摇头，“亲哥哥送妹妹，说得太直，倒把价钱说贱了。得有个人替我先递上去，把话说得漂亮。”
他踱了两步，忽然停住。
“有了。”他扭头，“胡宗宪。这事非他不可。赵雄，你去请胡老爷，就说我有要紧事相商，请他即刻过来。”
“是。”赵雄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赵雄回来禀报：“老爷，胡老爷到了。”
“请到内堂。”话一出口他又摆手，“不，请到花厅。”赵文华整了整衣襟，自己迎出去两步，又退回来坐下，把脸上的急切压平。
胡宗宪进门，先拱手：“银台大人这么急着叫我，有什么差遣？”
赵文华摆手让他坐，先叹了口气：“我这心病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胡兄，你可能给我治？”
胡宗宪笑了：“大人身上气色好得很，哪来的心病？”
“心病不在身上。”赵文华压低声音，“我家中有个胞妹，名叫窅娘。我想把她送到严府去，服侍东楼。”
厅里静了一静。
胡宗宪端起茶盏，慢慢吹了一口，眼皮抬了抬：“大人这药方我开得。”
“你说。”
“我有一味妙方，专治心病，最灵。今日当面开明，对症下药，请大人记牢，别忘了。”
赵文华笑起来：“胡兄还会看病？说来听听。”
胡宗宪把茶盏又放回唇边，没喝，搁下了。杯底磕在几上响了一声。他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第一味，川芎。”
“川芎怎么讲？”
“芎者兄也。”胡宗宪不慌不忙，“令妹这一趟，头一味用的就是兄长。”
赵文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接着说。”
“第二味，当归。”胡宗宪把“归”字咬得慢，“归者龟也。足下这回，是要当一当的。”
“胡兄！”
“药方开一半停了不吉利。”胡宗宪摆手，“第三味，熟地。严府的门路，大人你熟得很，闭着眼都摸得进去，这叫熟地。第四味，人参。参者生也，这一条道，别处生不出来，只有严府生得出来。”
赵文华端着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第五味，鳖甲。”胡宗宪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东楼那条腿，走路一高一低，正应了鳖甲，蹩脚嘛。伺候这样的人，第六味必得阿胶，交情要胶得住，粘得牢，一松就掉。”
赵文华把茶盏搁下，没作声。
“第七味，大枣，只用一枚。”胡宗宪竖起一根指头，“大枣者大早也，一枚者，一媒也。这事要办就得赶早，媒人只要一个，多了坏事。”
赵文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一枚，是自荐了？”
“最后一味。”胡宗宪不理他，“宝箸必入燕窝。到了那一步，令妹钩藤，藤者疼也；大人您嘛，自然肉桂，桂者贵也。”
他把袖子一拂：“合起来是养血调经的方子，治大人的心病正好，给令妹吃，也不算白吃。”
赵文华笑得直捶桌子，笑完了脸一沉，指着他：“休得取笑！我这是正经托付。舍妹这桩好事，全要仰仗胡兄成全，办成了，我记你一辈子。”
胡宗宪站起身，收了那副戏谑相，拱手：“大人放心。我这就告辞，径直往严府去说合。话怎么递，我心里有数。不能说是您要送，得说是我偶然见过令妹一面，替东楼可惜。”
“妙！妙！”赵文华一叠声，亲自送到门口，看着胡宗宪上马走远，才转身回来。
回来路上他就吩咐管家：“开库房，把去年扬州那批缎子搬出来，还有那对赤金镯，那副点翠头面，一件不许留。”
管家愣了：“老爷，这是要做什么用？”
“预备嫁妆。”赵文华走得飞快，“少一样，我拿你是问。”
他一路走到后堂，叫人把窅娘请出来。
窅娘穿一身水红，慢悠悠踱进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绢子，见了他也不行礼：“哥哥这么大动静，抄家啦？”
“坐下。”赵文华把门带上，“我要送你到严府去，服侍东楼。”
窅娘手上一顿，眼睛抬起来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送我去？”
“严世蕃你听过没有？严太师的儿子，皇上跟前第一得意的人。”赵文华坐到她对面，声音压得低低的，“去了严府，你就不是我赵家的妹子了，你是东楼房里的人。这话你听明白。”
“明白。”窅娘把绢子绕在指头上，“然后呢？”
赵文华咳了一声，往前凑了凑：“有一桩，你自己心里有数。这叫旧店新开。进了门，你得装些外行样子，才瞒得过他。他要是问什么，你就红着脸，答半句留半句。”
窅娘眼皮一抬，笑得慢：“哥哥教我装生手？”
“东楼是个好色的人，见得多了，反倒喜欢生涩的。”赵文华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接着说，“可你也不能真木头一样。该献的妖娆媚态，一样都不能省，得撩起他的兴头来，他快活了，才肯抬眼看我这个做哥哥的。”
“看你？”窅娘把绢子甩了一下，“我在他床上，你在他堂上，倒是分得清楚。”
“少贫嘴。”赵文华笑骂一句，伸手要去拧她的脸，被她偏头躲开。兄妹两个在屋里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那些话，丫头们隔着门帘听见了都赶紧走远。
且不说这边。再说胡宗宪那匹马，一路直奔严府。
严世蕃正歪在榻上剔指甲，两旁站着一排美人，个个屏着气不敢动，果然是一堵活屏风。听说胡宗宪来了，他也不起身，只抬了抬手：“胡老爷稀客。”
胡宗宪打了个千，站着说话，眼睛先在满屋美人身上转了一圈，摇头。
“怎么，我这屋里的人不入你的眼？”严世蕃斜他一眼。
“东楼公面前，我不敢说假话。”胡宗宪说，“这些都好，好得规规矩矩。只是有一种人，站着不动也像在动，看你一眼，你三天想不起别的事。这样的人，公府里我没瞧见。”
严世蕃把指甲刀一丢，坐直了：“你瞧见过？”
“瞧见过一回。”胡宗宪叹气，“赵银台家的胞妹，小字窅娘。那天在赵府隔着帘子照了一面，我心里就想，这样的人，摆在别处都是糟蹋，只有东楼公这里配得上。赵银台也是这个意思，他嘴上不好说，怕人笑他攀附，闷了好些日子。”
严世蕃笑了，笑得很痛快：“他闷什么？这有什么难开口的。”
“那我回去，该怎么回赵银台的话？”
“收。”严世蕃一挥手，“回去告诉赵大哥，他这份心我领了。日子你们看着定，不用太拘礼数。”
胡宗宪从严府出来，脚下都轻了。他没回自己家，直接又拐去赵府。
“成了。”他一进门就说，“东楼一口应下，还说日子由我们定。”
赵文华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三个好字，当天就把送嫁的章程和胡宗宪议定：先把陪嫁发过去，摆在严府那边，摆得满满当当，让人一进院子就看见。
嫁妆抬进严府那日，箱笼一路排到二门，红绸子系了几十条。严府的管事一箱一箱开验，验到那副点翠头面时，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到了吉日，赵文华亲自送窅娘过门。轿子在前，他在后，胡宗宪算是媒人，跟在最末尾，穿着新做的袍子，脸上一路带笑。
严世蕃留他二人在府里玩耍，酒摆到二更，才放他们回去。
当夜成亲。窅娘原是个解事的人，进了帐子，先把身子缩起来，一副弱得站不住的样子，严世蕃伸手，她就往后躲，躲了又不躲远，半推半就的那些神情，一样一样使出来。严世蕃一夜没歇，第二天日头老高才起，起来精神反倒足，逢人就笑。
“去。”他吩咐左右，“请赵大人、胡老爷来，我要摆酒。”
那两位听说东楼来请，连衣裳都没换全，就相约同行。进了严府见了面，严世蕃先叫了一声“赵大哥”，又改口叫“大舅”，自己先笑了。赵文华拱着手一路作揖到席前，袖口沾了门帘上的灰也没顾上掸。
酒过三巡，严世蕃搁下杯子，忽然说：“我听说赵大哥去年得了公子？”
“不成器的小畜生，才周岁多。”赵文华嘴上谦着，腰已经挺直了。
“巧了。”严世蕃拍腿，“小弟前些时也生了个女儿。胡兄，你替我们做个月老如何？两家结个儿女亲家，不知道你肯不肯俯就。”
胡宗宪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赶紧捡起来，起身作揖：“东楼公这话折煞我了。赵银台还怕高攀不上呢，卑职能做小姐的媒人，是多大的脸面！”
“好极，好极！”
三个人换杯，酒液泼出来溅在桌布上，谁也不管。满桌笑声，一直闹到掌灯。
赵文华回府的路上，坐在轿子里一句话不说，嘴角却收不住。他掀开轿帘看了一眼街上的灯，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严家小姐出阁，光是抬箱笼的，怕就得排出半条街。
到家下轿，老管家提着灯来接，见他这样高兴，随口贺了一句，又跟着他往里走，嘴里咕哝：“老爷，小的老家有句老话，说富人家的女儿容易出门子，嫁得早，眼里就没有丈夫；穷人家的女儿难出门子，嫁得晚了，反倒知道孝敬公婆。这话……”
“住口。”赵文华脚下没停，回头笑骂，“你懂什么？严家的小姐，那是天上掉下来的。”
管家把灯举高了些，照着他的背影，一直照到那背影拐进月洞门，才把灯放下来。
日子过得比想的快。眨眼赵怿思五岁，该进学了。
开蒙那天，赵府门口停了车，怿思穿一身簇新的小袍子，被抱下来。胡彪也来了，比他大不了几个月，个头却壮实一圈，一落地就往怿思身边挤。
胡宗宪如今和赵家走得近，胡彪三天两头就在赵府住着，两个孩子从会走路起就搅在一处。
先生在堂上摆好了笔墨纸砚，还没开口，胡彪先伸手把那锭墨抓起来，往嘴里塞了一口，苦得直吐舌头，转手把墨在怿思脸上抹了一道。
怿思也不哭，抓起砚台里的水就往胡彪脖子里灌。
两个孩子在学堂里滚成一团，先生的戒尺敲桌角敲得山响，没人理他。
赵文华站在廊下看着，笑得直摇头：“皮实好，皮实的孩子有出息。”
先生把两个孩子扯开，一手拎一个，脸色不太好看。他松了手，看着那两个还在互相瞪的小东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两个孩子，眼睛里没有怕的东西。”
赵文华没听清：“先生说什么？”
先生把戒尺收回袖子里，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他望着堂下那两颗乱蹦的小脑袋，想起前几日夜里，学堂后墙根下有人烧过纸——纸灰堆得整整齐齐，摆成两小堆，一大一小，正对着这两张新添的书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