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忠魂托生张府

本章字数:3545字 更新时间:10-19
天门那道玉旨落下来的时候,于谦的魂正跪在云阶下。

旨意不长,念旨的声音也不高,可每一个字砸在云面上,都像砸在铁板上:奉命回阳,托生张府,了却前缘。

于谦没有立刻起身。他跪着,指节在膝上收紧了一下。

前世那点事,他记得太清楚。刀落下来的时候雪还没停,血泼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冤没洗,仇没报,一腔话咽在喉咙里就断了气。如今叫他回去,回到那个吃过他血的世道里去,从头做人。

“于公,还不谢恩?”仙童在旁边小声提醒。

于谦缓缓叩下头去:“臣领旨。”

他起身的时候拂了拂衣袖,像要把身上那点雪抖掉。心里只转着一句话。这一世不为自己了,欠张家的,替张家还。

前世的仇没能雪,这一世托生在张府,就替张氏去讨。劫数摆在那里,躲不掉,也不必躲。

念头一定,脚下的云就沉了下去。

仙仗已经在等他了。

两个仙童一左一右,手里托着绣幡的柄,幡面垂下来,风一过,绣线上的金光就活了,一层一层往下淌。两个仙女提着红灯球,灯不烧火,却把周围的云都照成了暖色。八个梳双环髻的小仙娥站成两排,笛、笙、箫、板一齐起了调,声音不吵,清清亮亮往云缝里钻。

瑞气围拢过来,把于谦裹在中间。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香,闻着像新雪化开时枝头的第一口味道。

于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冠冕垂着旒,一串串珠子在眼前晃。蟒袍加身,玉带束腰,脖子上挂一只银圈,压着衣襟。手里被塞了一柄翡翠如意,凉得沁手。腰间的环珮一走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好看不好看?”一个仙童仰头问他。

于谦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太显眼。”

“忠臣回阳,向来就是这个排场。”那仙童说得一本正经,“少了一件都不成体统。”

于谦把如意换到左手,扯了扯勒在腰上的玉带,又把垂到眼前的旒珠拨开。“走吧。”他说。

前头四位仙姬提着香炉迎上来。炉盖里的烟不散,笔直地往上顶,顶到一定高度才软下来,绕成一个圈。

烟圈里走出三位娘娘。

送生的、催生的、保生的,都是五色宫装,衣角被风吹得往后飘,颜色压着颜色,看久了眼睛发花。

“于公。”当中那位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路认得吗?”

“不认得。”于谦老实答。

“认得也没用,回了阳你就全忘了。”她抬手往下一指,“跟着走就是。”

彩云边上聚了不少人。霓裳的舞袖甩开,钧天的乐奏起来,声音往下压。灯球的光滚在云上,亮得发圆;那些赶来看热闹的仙人骨相清瘦,站得笔直。

有仙娥在旁边低声唱:生个贵子,一生的富贵都算不完。

于谦听见了,脚下没停。他心里那句话又冒了一遍:富贵他不要,他要那笔账清干净。

云头往下沉。

底下的地气涌上来,一股一股,带着人间的土味、柴烟味、还有春天草根返青的腥气。于谦被这股味道呛了一下,眼眶莫名地热。

三位娘娘中的一位停了脚,往下看了一眼,说:“来此已是。”

云停了。

底下是一片瓦顶,屋脊上蹲着几只鸟。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下去,那八个仙娥收了乐器,退到两边。

“进去吧。”

于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仙仗。绣幡、红灯、香炉、宫装,全都静静地立着,没人送他,也没人拦他。

他把手里的翡翠如意交还给仙童,转身跨了过去。

万朵祥云在他身后合拢。异香散得极慢,仙乐还在响,声音越来越薄,最后薄成一条线,断了。屋脊上的鸟惊起来,绕着瓦顶飞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同一夜,天上还派了别的差事。

那些该托生的女子,一个一个被神将送走,去处各不相同,南边北边都有。日子却是一个日子,时辰也是一个时辰,都在三月初三的子时。

一日之内,十二个女娃儿落地。

送她们的神将走前,云头上还留了一句话,说这十二个人往后都要包进一件袍子里去,那是文武状元的袍。

话说得含糊,谁也没细问。

更要紧的是,同一日、同一时辰,还有一个人出世。

那人叫曹昆。

八字一模一样,一笔不差。

送他的那阵风走的是另一条道,绕开了张府的方向,往西边去了。

先说张府。

兵部左侍郎张经,年纪快五十了,膝下一个儿子也没有。

这事压在他心口好些年。朝里同僚见面寒暄,问一句“府上公子几岁了”,他就得含混过去。回了家坐在书房里,笔提着半天落不下去。

夫人梁氏心里也不好受。去年她自己开的口,替张经纳了崔姬进门。纳的那天她亲自替新人理的头面,手很稳,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崔姬进门不久就有了身孕。

如今已经足足十个月了,还没动静。

张经这些日子睡不安稳。夜里醒过来,就在床上想:老天要是肯给我这么点福气,生下一个男丁,那就是我张家门里天大的幸事。

想完了又骂自己心急,翻个身继续睡,睡不着。

这一日天气好得很。

风从脸上吹过去,一点也不冷。杨柳的枝条软下来,垂到水面上。满园子的花不知道哪一天全开了,红的紫的挤成一团。屋北头有黄莺在叫,一声高一声低,像在试嗓子。墙东头有燕子飞过去,翅膀擦着瓦,嘴里呢呢喃喃说个不停。

檐下那只喜鹊叫得最凶,从一早叫到日头上来,赶都赶不走。

张经在廊下站着听了半天,回头对小厮说:“这鸟今天怎么回事。”

小厮笑:“老爷,喜鹊报喜呢。”

“少胡说。”张经嘴上这么讲,人却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还没推开,脚步声就从后头追上来了。

掌家婆一路小跑,跑得裙角乱翻,到了近前站住,喘了两口才说得出话:“老爷!崔姨要分娩了!”

张经手停在门上。

“你说什么?”

“崔姨要生了!刚才在屋里叫了一声,梁夫人已经过去了,叫我来回老爷一声。”

那扇门被他一把推开又带上,人已经转过身:“快请稳当收生婆子来!要那个手上有准头的,别给我拉个生手来充数。”

“是。”

“把西厢的炭盆生起来,水烧上,多烧几锅。”

“是。”

“再叫两个手脚利索的丫头进去伺候,别都挤在门口看热闹。”

“是。”掌家婆连应三声,转身就往外跑。

张经在原地站了两息,忽然又喊住她:“回来。”

掌家婆刹住脚。

他顿了顿,才问:“崔姨叫得凶不凶?”

掌家婆想了想,答得实在:“不算凶。就是脸白。”

张经点点头,摆手让她去了。

人一走,院子里安静下来。喜鹊还在檐上叫,一声接一声。

张经站着没动,手心里全是汗,就在袍角上蹭了蹭,蹭完又攥起来。

丫头端着铜盆从他面前过,热水冒着白气。他侧身让开,让完了在原地顿了一下,才把脚收回来。

后院那头传来梁氏的声音,在指挥人搬东西。她的嗓门平时不高,今天却清清楚楚传过来两条廊子:“褥子换厚的,那床薄的撤下去。灯多点两盏,屋里太暗。”

有丫头小声问:“夫人,要不要请老爷进来看看?”

“不要。”梁氏答得干脆,“男人进产房,添乱。”

张经隔着院子听见了,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不多时,掌家婆领着人从角门进来了。

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婆子,身板结实,走路一脚一个印。她手里挎着个旧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边角磨得发白,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张经迎上去两步:“有劳。”

那婆子把篮子往臂弯里挪了挪,行了个礼:“老爷客气。这一行我做了三十年,接过的孩子上百个,老爷放心。”

“十个月了还没动静。”他咽了口唾沫,“要紧不要紧?”

婆子笑了一声:“十个月的多着呢。有的孩子懒,赖在里头不肯出来,那是他自在。”

“那就好,那就好。”张经点头,点完又忍不住问,“听得出是男是女么?”

婆子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老爷这话问得,我又不是神仙。等一炷香就知道了。”

张经被她堵了回来,倒也不恼,肩膀垮下去半寸,跟着往前送了两步。

婆子走到西厢门口,掀了帘子的一角,回头交代:“热水不要断。除了两个丫头,谁也别进来。”

帘子落下。

屋里的声音一下子被隔在了后头。

张经在阶下站定,抬头看天。日头正好在头顶偏西一点,云往东边走,白得很干净。

他忽然想起早上那只喜鹊,回头去找,檐上已经空了。

“老爷,坐一坐吧。”小厮搬了张凳子来。

张经摆手:“不坐。”

小厮把凳子放在那儿,退到一边。张经背着手在阶前走了两个来回,靴底把地上的浮土蹭出两道印。

屋里传出一声长长的吸气。

张经站住了。

接着是婆子稳稳当当的声音,一句一句,不急不慢:“别慌,跟着我。吸气,对,慢慢来,攒着劲儿。”

崔姬闷闷地应了一声。

梁氏的声音也在里头:“你抓着我的手,抓紧了没关系。”

张经在门外把手背到身后,又拿到前面来,最后揣进袖子里。他忽然发现自己站的位置正对着门,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半炷香的工夫,长得没边。

日影在阶石上挪了一寸。丫头进出了三趟,盆里的水一趟比一趟红。张经每回都想开口问,每回都咽下去。

第三趟出来的丫头脚下一绊,水泼了半地。

张经心一提:“怎么了?”

丫头慌慌张张:“没事没事,我自己不当心。”

他这才把气松下来,转身又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屋里那婆子提高了嗓门。

“来了!使劲!就这一下!”

张经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风把帘子吹开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灯光。他站得笔直,耳朵支着,什么也听不清了,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撞。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哭了。

哭声不大,细细一条,像根线,越拉越亮,一下子把整个院子填满了。

张经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那根柱子。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院里的丫头小厮全愣了一瞬,随即齐刷刷跪下去,掌家婆嗓子都劈了:“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帘子被人从里头挑起。

那婆子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全是汗,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处,先叫了一声老爷。

张经一步跨过去:“是男是女?”

婆子刚要开口,屋里梁氏忽然喊了一句什么。

婆子的笑僵在脸上,转身就把帘子放下了,人也缩了回去。

阶下跪着的一片人还没起来,就这么直着眼看那道帘子。

张经站在门外,手扶在门框上,指头抠进木缝里。

同一个时辰,离这里三百多里的一处宅院里,也有个孩子落了地。那孩子哭起来的调门和这边一模一样,一声不多,一声不少。接生的人抬头看了眼更漏,子时刚过。

那孩子落地刚被唤了声曹昆,三百里外的张家门前却已是一片死寂。厚帘子垂得严严实实,方才梁氏那一嗓子像是被生生掐断了,门缝里半点动静也无。满院丫头小厮屏住呼吸直愣愣跪着,张经脸色煞白,指头死死抠进木缝,忽听得门帘后头传来一声急促慌乱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