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幼子初啼,兵符压肩

本章字数:2166字 更新时间:10-19
帘子第二次挑起来的时候,张经的指甲已经在门框上抠出一道白印。

“老爷,是位公子。”那婆子扶着门框喘了口气,“崔姨娘平安。”

张经的手从门框上落下来,落得很慢。他没进屋,先侧过身,冲着院子里那一片还跪着的人摆了摆手:“都起来吧,站着做什么。”

掌家婆先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跪回去,索性磕了个头:“老爷五十有六才添这一位,这是天大的福气!”

“少说这些。”张经把袖子一抖,“热水够不够?姜汤呢?”

“早备下了。”

“乳娘找了没有?”

院子里静了一瞬。掌家婆张着嘴,一时答不上来。

张经眉头就皱了:“孩子今夜就要吃奶,你们等到天亮再去街上寻人?”

“张洪呢!”他喊了一声。

檐下阴影里蹿出个瘦长的身影,正是苍头张洪,鞋都没穿齐:“小的在。”

“提灯笼,带银子,去城西问。要干净人家的,奶水足的,孩子刚断的最好。别贪便宜,价钱高些不妨。”

“小的这就去。”张洪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把人带来我先看。”张经说,“别叫牙婆牵着鼻子走。”

张洪应了一声,人已经跑出二门去了。灯笼在墙头晃了几晃,就没了影。

屋里传出一声细细的哭。那哭声不响,像是被什么裹着,一下一下往外挤。

张经站在门口,隔着一道帘子听。听了半天,忽然吩咐左右:“把西厢的窗纸重新糊一遍,风灌进去。”

管家应了。

他又说:“这几日不见客。谁来投帖子,一律说我不在。”

“是。”

到了后半夜,张洪还没回来。

张经就在廊下坐着,坐了一个更次。中间进屋看了两回,两回都只在床边站一站,也不伸手去抱,看两眼就退出来。

第三回进去,崔姨睁着眼看他。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你睡。别惦记别的。”

崔姨想说什么,他已经把帘子放下了。

天快亮时,二门外一阵脚步声。张洪掀了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个包着蓝布头巾的妇人,手里还牵着个五六岁的丫头。

“老爷,乳娘有了。”张洪抹了把脸,“城西王铁匠家的媳妇,头一个孩子上月刚断的奶,人干净,街坊都担保。”

那妇人手足无措,被张洪一按肩膀才想起要跪。

张经上下看了她两眼:“你叫什么?”

“回老爷,夫家姓王。”

那妇人把头巾的角攥在手里,又往身后瞥了一眼,小丫头正揪着她的裤腿。

“身上可有病?”

“没有。”她先咽了一下才答。

张经看她的手——指节上有烫出来的疤,指甲剪得很短。

“吃过什么药没有?”

那妇人一愣,摇头:“不曾吃过。”

张经点点头,转向掌家婆:“先给她换身衣裳,洗过手再进屋。她那个孩子。”他看了看那个躲在娘腿后头的小丫头,“也留下,安排个地方睡,别叫她夜里哭找娘。”

掌家婆连声应着,拉了人往里走。

张经在她背后又添了一句:“小心服侍。孩子夜里啼哭,随叫随起,不许推给旁人。缺什么少什么直接来回我,别怕张口。”

“是。”妇人的声音抖得厉害。

洗三那日,院子里摆了盆,请了产婆搅盆。张经没坐上首,站在廊下看。等一应仪式做完,他才开口:“乳娘,把孩子抱来我看。”

襁褓递到他手里的那一刻,他两条胳膊僵了一僵,随即才敢往怀里收。

孩子在襁褓里睡着,眉毛淡淡两道,鼻梁却直。张经把他往光亮处偏了偏,孩子忽然睁了眼。

一双眼睛乌黑,也不认人,就那么直勾勾看回来。

张经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都动。

“前日这孩子落地的时候,满屋都是香气,你们闻见没有?”

产婆忙道:“闻见了闻见了,老身接生二十年,头一回闻着那样的香。”

“今日再看这额角、这眼睛。”张经把襁褓往上托了托,“这孩子将来不会埋没。”

掌家婆凑趣:“老爷给起个名儿吧。”

张经想了想:“就叫张昆。”

“昆?”掌家婆跟着念了一遍。

“昆仑的昆。”他把孩子交回乳娘手里,手掌在襁褓上按了按才松开,“压得住。”

那天他难得多喝了两杯,喝完在书房坐着,把这些年积下的公文抽出来一摞一摞地看,看到三更也没睡。

第二天一早,张洪来得比平时急,进门就跪。

“老爷!大喜!”他咽了口气,“不,是圣旨下来了!”

张经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

“钦差已经到街口了。”张洪喘着,“摆着仪仗呢,四个校尉,还有一位老公公。”

张经把茶盏放下,站起身,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常袍子:“换公服。开中门,摆香案。”

“已经叫人去了。”

“再快些。”

香案摆到大堂正中的时候,仪仗已经进了头门。

四个校尉走在前面,腰间的刀鞘是海鱼皮的,走一步反一道光。

后头那位老太监王勋,盔上盘的金压得他脖子往前探,双手捧着一卷黄绢。

进门的时候,王勋的目光在张经脸上停了一下,只一下,就移开了。

张经一撩袍子跪下去。

阶下的家人跪成一片,谁也不敢抬头。院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黄绢展开,王勋的嗓音尖细,一字一字砸下来:

“张经跪听。江浙一带海上倭寇猖獗,屡犯州县,杀掠不止。今赐卿兵符,加总督尚书衔,统领人马五万,会同应天总督曹邦辅所部五万,前往剿灭。即日起行。钦此。”

“即日”两个字落地,堂上一声都没有。

张经的额头贴着砖,贴了有三息。

“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起身,双手把黄绢和兵符接过来。那兵符入手很沉,比他想的沉。

“老公公请上坐。”张经侧身让,“下人已备了茶。”

王勋摆手:“君命在身,不敢久留。”

“路上劳顿,好歹歇一歇。”

“张大人。”王勋这才正眼看他,眼皮耷着,“咱家多嘴一句。这道旨意,在内阁压了三日。”

张经手上一紧。

“压着的时候,有人说张经年近六旬,恐怕不堪跋涉。”王勋把袖子拢了拢,“也有人说,江浙的事,本不该一个人担。”

“公公的意思是。”张经没把话问完。

“咱家没有意思。”王勋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咱家只是传旨的。大人保重。告辞了。”

“恕不远送。”

仪仗退到二门,张经还立在香案前,兵符攥在手里没放。

张洪凑上来,小声问:“老爷,那位公公说的那几句话。”

“说的是实话。”张经把兵符往袖里一收,“备马。传全城武官到辕门听点。”

“这就去。”张洪跑了两步又回头,“老爷,公子才三天。”

张经没答。

他转身往内院走,走到西厢门口停住。

帘子里头,乳娘正拍着孩子哼调子。他站着听了几句,抬手把帘子挑开一线,又放下了。

“不必惊动她们。”他对跟上来的掌家婆说,“我走以后,孩子的一应用度,你按月支银子,不许短。崔姨要什么给什么。”

“老爷什么时候动身?”

“今日。”张经将紧攥的兵符重重收回袖底,苍老的面皮紧绷,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圣旨催得急,半刻也耽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