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两军驻姑苏，城头拆急信
掌家婆愣住：“今日？孩子的满月还没办呢。”
“军令上写的是即日起行。”张经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停下，“乳娘那小丫头，别叫人欺负她。”
“老爷放心。”
“再有一句。”他背对着说，“若有人问起公子，就说是家里的远房侄儿，寄养在此。别张扬。”
掌家婆张了张嘴，最终只应了一个是。
正午，府门大开。
三通大炮从辕门外炸出去，震得街上的瓦片都在响。看热闹的百姓拥在两旁，被兵丁的枪杆子拦着，只敢往里探头。
五万人马点齐，旗帜卷成一片。张经骑马出门，走到石阶下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门楣。
门楣上那块匾还是他年轻时候挂的。
他没多看，掉转马头，一鞭子下去。
大队往南开拔。
头一日天没亮就拔营，马蹄把路面的薄冰踩得一路响。走了七日，中军官来报，说后队有两个兵抢了老乡家的鸡。
张经在马上问：“抢了几只？”
“两只。”
“钱给了没有？”
“没有。”
“拖下去，各打四十军棍，鸡钱十倍赔给人家。”张经说，“再传下去——下回不是打棍子了。”
赔钱那天，那家的老汉蹲在门槛上，把铜钱在掌心里数了两遍，又翻过来数一遍。后队再过村口，他端着半碗粥站在道边，一直看到旗子过完。
又走了些日子，到了江南地界。
那日到了扬州瓜步，前军停住。张经打马上了江堤。
风从江面上直卷过来，把他的披风掀得贴在背上。眼前一片茫茫，望不到对岸，水色是浑的，浪一层压一层往东走。
“这就是长江。”张经勒着马，看了很久。
中军官在马后说：“大人，此处名叫瓜步，古来称天堑。”
“东边是金山、焦山吧？”
“正是。南边就是铁瓮城。”
张经点了点头。江上有几只渔船，正被浪推得一起一伏。
“这么大的江，”他说，“倭寇的船能从海上一路摸进来，可见沿岸的哨卡都是摆样子的。”
中军官不敢接话。
“渡船备了多少？”
“沿江征了三百余只。”
“不够。”张经调转马头，“五万人马，牲口辎重，三百只船要摆渡几天？倭寇不等人。”
“那——”
“再征五百只。”张经说，“凡是征来的船，一律登记船主姓名，用完发还，损坏照价赔偿。谁敢白拿人家的船，我摘他脑袋。”
八百只渡船在江面上排开的时候，从堤上望下去，像铺了一层杂色的瓦。
渡了整整两日两夜。张经自己是最后一批过的江，上船前站在跳板边，一个一个数兵器箱子。
船到江心，风大浪急，有个新兵吐得抬不起头。张经从怀里摸出一块姜递过去。
那兵吓得往后一缩。
“拿着。”张经把姜塞给他，“含着就好些。到了对岸还要打仗，先别把力气吐光。”
那兵接过姜，眼圈红了。
船靠润州，登岸。张经勒马上高处看了一圈地势，指了一处背山临水的平地：“扎行营。壕沟挖深些，木栅要密。”
三日之内，行营立起，辕门大开。
五万精兵驻在江边，晨昏两次操演，炮声混着鼓角，一里外都听得见。往来的行商远远绕开走，说这营里出来的兵，眼睛都不一样。
营立稳的第四天，张经在中军帐里升帐。
案上摆着兵符、令箭。他把令箭抽出一支，握在手里掂了掂。
“中军官。”
“在。”
“你带这支令箭，即刻前往应天，请总督曹邦辅大人到苏州相会。就说军情紧急，请他务必按期到。”
中军官双手接令：“得令。大人可有别的话带到？”
张经沉了一下。
“告诉他，”他说，“倭寇冒犯天朝，为首的、跟从的，一个都不能留。我们做臣子的，要报君恩，就在这一回。”
“属下记下了。”
“路上快些。”张经把令箭往前一送，“别歇店，换马不换人。”
中军官出帐，翻身上马，出辕门时鞭子抽出一串响。
帐里剩下张经一个人。他把兵符从案上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帐帘一动，张洪端了茶进来，见他这个样子，不敢出声。
“张洪。”
“小的在。”
“你随我多少年了？”
“十九年。”
张经笑了笑：“十九年，我没打过仗。”
张洪把茶放在案角：“老爷读了一辈子兵书。”
“兵书上没写倭寇的刀有多快。”张经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也没写朝里那些人的笔有多快。”
张洪不敢接。
“那日王公公说的话，你还记得？”
“记得。”
“旨意压了三日。”张经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我带五万，曹邦辅带五万。倭寇不过几千人。你说，为什么要凑十万？”
张洪摇头。
“因为怕。”张经说，“怕出事，也怕功劳落在一个人身上。”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把帘子撩开一角。
外头正在收操，队列一层一层散开，尘土卷到半人高。
“打得赢，是两个人的功。”他放下帘子，“打不赢——”
后半句他没说完。
八日之后，大队开拔往苏州。张经走在中军，进城那天日头正好。
苏州的百姓早得了信，挤在城门两侧，都想看看这位新来的总督尚书。一个挑担的冲旁边人喊：“听说是从福建一路杀过来的，六十啦！”前排的人往里拥，被枪杆子横着推回去半步。
张经的先头人马在城外插了旗，正量地画营界。一骑马从南边冲到马前，斥候滚鞍下来，跪住。
“禀大人！南门外二十里，发现大队人马，旗号是应天总督曹字！”
张经在马上抬起头。
“来了多少？”
“五万，一个不少。”斥候顿了顿，“曹总督已经派人来问——问大人是要在城内会议，还是在营中。”
张经把缰绳绕在手上。
“回他，”他说，“城内。”
斥候刚要走，他又叫住：“慢。”
风从城墙那边下来，把辕门的旗吹得直响。
“他的兵，是自己带来的，还是应天调拨的？”
斥候一愣：“属下……不曾细看。”
“再去看。”张经说，“看清楚了再回来。”
斥候上马奔出去。
张洪在旁边小声问：“老爷，这有什么分别？”
张经没回头。
“分别大了。”
他打马进城，身后五万人马的脚步声连成一片。城门洞里回音撞来撞去，把话砸得又碎又闷。
这一日，张尚书的先头部队进了苏州；同一日，曹邦辅的五万人马也到了姑苏城外。
两支大军隔着一道城墙扎下营，中间只留一条官道。
夜里，张经站在城楼上往南看。二十里外那片火光连成一条线，一直烧到天边。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身边的人：“曹邦辅今年多大？”
“回大人，四十有二。”
张经没再说话。
城下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快马冲到城门口，被守军拦住。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来，那东西在风里软软地打了个弯，边上连封皮都没有。
守军伸手接了，掂了掂，才一路小跑送上城楼。
张经把信展开，只看了一眼，手指在纸边停住，脸色就变了。
“军令上写的是即日起行。”张经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停下，“乳娘那小丫头，别叫人欺负她。”
“老爷放心。”
“再有一句。”他背对着说，“若有人问起公子，就说是家里的远房侄儿，寄养在此。别张扬。”
掌家婆张了张嘴，最终只应了一个是。
正午，府门大开。
三通大炮从辕门外炸出去，震得街上的瓦片都在响。看热闹的百姓拥在两旁，被兵丁的枪杆子拦着，只敢往里探头。
五万人马点齐，旗帜卷成一片。张经骑马出门，走到石阶下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门楣。
门楣上那块匾还是他年轻时候挂的。
他没多看，掉转马头，一鞭子下去。
大队往南开拔。
头一日天没亮就拔营，马蹄把路面的薄冰踩得一路响。走了七日，中军官来报，说后队有两个兵抢了老乡家的鸡。
张经在马上问：“抢了几只？”
“两只。”
“钱给了没有？”
“没有。”
“拖下去，各打四十军棍，鸡钱十倍赔给人家。”张经说，“再传下去——下回不是打棍子了。”
赔钱那天，那家的老汉蹲在门槛上，把铜钱在掌心里数了两遍，又翻过来数一遍。后队再过村口，他端着半碗粥站在道边，一直看到旗子过完。
又走了些日子，到了江南地界。
那日到了扬州瓜步，前军停住。张经打马上了江堤。
风从江面上直卷过来，把他的披风掀得贴在背上。眼前一片茫茫，望不到对岸，水色是浑的，浪一层压一层往东走。
“这就是长江。”张经勒着马，看了很久。
中军官在马后说：“大人，此处名叫瓜步，古来称天堑。”
“东边是金山、焦山吧？”
“正是。南边就是铁瓮城。”
张经点了点头。江上有几只渔船，正被浪推得一起一伏。
“这么大的江，”他说，“倭寇的船能从海上一路摸进来，可见沿岸的哨卡都是摆样子的。”
中军官不敢接话。
“渡船备了多少？”
“沿江征了三百余只。”
“不够。”张经调转马头，“五万人马，牲口辎重，三百只船要摆渡几天？倭寇不等人。”
“那——”
“再征五百只。”张经说，“凡是征来的船，一律登记船主姓名，用完发还，损坏照价赔偿。谁敢白拿人家的船，我摘他脑袋。”
八百只渡船在江面上排开的时候，从堤上望下去，像铺了一层杂色的瓦。
渡了整整两日两夜。张经自己是最后一批过的江，上船前站在跳板边，一个一个数兵器箱子。
船到江心，风大浪急，有个新兵吐得抬不起头。张经从怀里摸出一块姜递过去。
那兵吓得往后一缩。
“拿着。”张经把姜塞给他，“含着就好些。到了对岸还要打仗，先别把力气吐光。”
那兵接过姜，眼圈红了。
船靠润州，登岸。张经勒马上高处看了一圈地势，指了一处背山临水的平地：“扎行营。壕沟挖深些，木栅要密。”
三日之内，行营立起，辕门大开。
五万精兵驻在江边，晨昏两次操演，炮声混着鼓角，一里外都听得见。往来的行商远远绕开走，说这营里出来的兵，眼睛都不一样。
营立稳的第四天，张经在中军帐里升帐。
案上摆着兵符、令箭。他把令箭抽出一支，握在手里掂了掂。
“中军官。”
“在。”
“你带这支令箭，即刻前往应天，请总督曹邦辅大人到苏州相会。就说军情紧急，请他务必按期到。”
中军官双手接令：“得令。大人可有别的话带到？”
张经沉了一下。
“告诉他，”他说，“倭寇冒犯天朝，为首的、跟从的，一个都不能留。我们做臣子的，要报君恩，就在这一回。”
“属下记下了。”
“路上快些。”张经把令箭往前一送，“别歇店，换马不换人。”
中军官出帐，翻身上马，出辕门时鞭子抽出一串响。
帐里剩下张经一个人。他把兵符从案上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帐帘一动，张洪端了茶进来，见他这个样子，不敢出声。
“张洪。”
“小的在。”
“你随我多少年了？”
“十九年。”
张经笑了笑：“十九年，我没打过仗。”
张洪把茶放在案角：“老爷读了一辈子兵书。”
“兵书上没写倭寇的刀有多快。”张经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也没写朝里那些人的笔有多快。”
张洪不敢接。
“那日王公公说的话，你还记得？”
“记得。”
“旨意压了三日。”张经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我带五万，曹邦辅带五万。倭寇不过几千人。你说，为什么要凑十万？”
张洪摇头。
“因为怕。”张经说，“怕出事，也怕功劳落在一个人身上。”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把帘子撩开一角。
外头正在收操，队列一层一层散开，尘土卷到半人高。
“打得赢，是两个人的功。”他放下帘子，“打不赢——”
后半句他没说完。
八日之后，大队开拔往苏州。张经走在中军，进城那天日头正好。
苏州的百姓早得了信，挤在城门两侧，都想看看这位新来的总督尚书。一个挑担的冲旁边人喊：“听说是从福建一路杀过来的，六十啦！”前排的人往里拥，被枪杆子横着推回去半步。
张经的先头人马在城外插了旗，正量地画营界。一骑马从南边冲到马前，斥候滚鞍下来，跪住。
“禀大人！南门外二十里，发现大队人马，旗号是应天总督曹字！”
张经在马上抬起头。
“来了多少？”
“五万，一个不少。”斥候顿了顿，“曹总督已经派人来问——问大人是要在城内会议，还是在营中。”
张经把缰绳绕在手上。
“回他，”他说，“城内。”
斥候刚要走，他又叫住：“慢。”
风从城墙那边下来，把辕门的旗吹得直响。
“他的兵，是自己带来的，还是应天调拨的？”
斥候一愣：“属下……不曾细看。”
“再去看。”张经说，“看清楚了再回来。”
斥候上马奔出去。
张洪在旁边小声问：“老爷，这有什么分别？”
张经没回头。
“分别大了。”
他打马进城，身后五万人马的脚步声连成一片。城门洞里回音撞来撞去，把话砸得又碎又闷。
这一日，张尚书的先头部队进了苏州；同一日，曹邦辅的五万人马也到了姑苏城外。
两支大军隔着一道城墙扎下营，中间只留一条官道。
夜里，张经站在城楼上往南看。二十里外那片火光连成一条线，一直烧到天边。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身边的人：“曹邦辅今年多大？”
“回大人，四十有二。”
张经没再说话。
城下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快马冲到城门口，被守军拦住。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来，那东西在风里软软地打了个弯，边上连封皮都没有。
守军伸手接了，掂了掂，才一路小跑送上城楼。
张经把信展开，只看了一眼，手指在纸边停住，脸色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