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摄倭王真魂,二贼谋灭门

本章字数:2222字 更新时间: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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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元子在小舟上换了法宝。

他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口封着黄纸。手指一挑,纸开了。

他抬手,往倭王和先锋的方向一招。

瓶口“呜”地响了一声。

倭王正举刀劈一个金甲兵,忽然浑身一僵,眼珠往上翻,刀“当”一声落在甲板上。人像被抽了骨头,直挺挺往后倒下去,砸在船舱里,声音沉得吓人。

对面先锋同一瞬间倒下,倒得一模一样。

两具肉身横在甲板上,眼睛还睁着,人已经不动了。

百花娘娘看见这一幕,脸色变得死灰。她扶着雕栏,指甲抠进木头里。

“真魂……他把真魂摄走了……”

她没再念咒,转身厉声喊:“抢尸首!快抢回来!”

亲兵驾着小船冲过去,从满甲板的乱兵里把倭王和先锋的肉身扛下来,一路踉跄着抬回本阵。

百花娘娘接住倭王的身子,手抖得按不住他的脉。

她想撤。

想撤才发现——撤不动了。

五百号大船,一艘都动不了。橹轮转不起来,卡死了。有胆大的倭兵探身下去看,看清了就傻在那儿:轮子里绞满了乱草和长藤,一圈一圈,缠得死死的,越转越紧,最后连轴都咬住。

这是曹邦辅的手笔。

三军这几日不打仗的时候都上山,把山上的乱草长藤一捆一捆运到海边,趁着水势顺流放下去。那些草藤在海上漂得散,看着像浮沫,谁也没在意。轮舟一开动,全绞进去了。

五百号大船,成了五百个死靶子。

倭兵彻底没了斗志。刀扔了一地,有的抱着桅杆哭,有的干脆跪在甲板上不动。

百花娘娘站了很久。

她把倭王的身子放平,取过纸笔,跪在甲板上写降书。写一行停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洞。

写完,她自己把双手反绑到背后,口里衔了一块玉璧,从船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明军军门前,跪下去。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抬手拨。

中军官飞报进帐。张经听完,从椅子上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开寨门。”他说。

寨门大开。张经亲自走到军门前,弯腰替她解开背后的绳子,又把她口中的玉璧取下来,放在旁边亲兵托的盘子里。

百花娘娘伏在地上,抬起头。

“元帅。”她声音哑了,“倭王起兵,是叫本国奸相逼的,从来没敢想过窥伺中原。求元帅请仙师放出我家君臣的真魂,奴家愿意领着这些败兵回国,上表请罪,世世代代称臣。”

张经看了她一会儿。

“起来说话。”

“奴家不敢起。”

张经回头看了曹邦辅一眼。曹邦辅点了下头。

“都准。”张经说,“你的兵,我不追。你的君,我还给你。”

他一直把她送到辕门外,才请通元子取瓶。

通元子把青瓷瓶端出来,揭了瓶口,口中念动真言,手往倭船方向一送。

两道白气从瓶里飞出去,直扑对面。

百花娘娘一路小跑回到本营,扑到倭王身边。倭王胸口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呃”地一声,眼珠转了回来,慢慢坐起身。旁边先锋也翻身坐起,摸着自己的脖子发懵。

百花娘娘抓住倭王的胳膊,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海边的降兵一排排收刀,堆成小山。明军大营里往外搬酒坛,坛口的泥封一个个拍开。

酒还没热,官道上那一线火把已经到了。

赵文华、胡宗宪奉旨到营。

马蹄声进辕门的时候,鼓乐停了。两人不下马,直到中军帐前才翻身落地。胡宗宪捧着黄绫,赵文华抖了抖袍袖,眼睛在帐里扫了一圈,落在张经脸上。

“张经、曹邦辅接旨。”

张经跪下。曹邦辅跪在他身侧。

上谕宣完,帐里没人说话。

赵文华把手一摆:“绑了。”

刀斧手上前的时候,还有人愣着没动。

“绑!”赵文华声音尖起来,“这是圣旨,你们要抗旨?”

张经被从地上拽起来。他没挣扎,只把袖子理了理,回头看了曹邦辅一眼。

曹邦辅笑了一下:“元帅,我这参谋做得也算尽力了。”

“尽力了。”张经说。

绳子上身。张经的眼睛在赵文华和胡宗宪脸上停了停,又移开,落到那道黄绫上。他张了张嘴,嘴唇合上了,一个字也没出来。

军门下,将官们脸色全变了。

“凭什么!”一个偏将往前冲了半步,被人死死拉住,“今日海上大捷,倭王投降,他们来了什么功?凭什么绑元帅!”

“反了!反他娘的!”

“咱们这几万人,还怕他两个文官?”

刀出鞘的声音一片一片响起来。

赵文华的脸白了半边,往胡宗宪身后缩。

通元子从帐侧走出来,站到军门当中。

“住手。”

他这两个字不高,可满场的刀都停住了。

“仙师!”那偏将红着眼睛喊,“您救救元帅!您连倭王的真魂都摄得,还救不了一个人?”

通元子摇头。

“这是张、曹二帅的劫运,天意难回。”他扫过一张张脸,“你们今日若是反了,明日史书上写的,是张经、曹邦辅造反,不是赵文华、胡宗宪害贤。你们要给忠良留个这样的名声?”

那偏将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们两人,后来都有报应。”通元子说,“贫道去了。”

他转身走出军门,没回头。

刑就在军门下动的。

血流出去,浸到海边的沙里,两天没干。左近的居民偷偷凑钱买了两口棺木,趁夜把两位元帅收殓了,抬到海边埋下。有人捧了块石头过来,站了一会儿,又把石头放回了草丛里,只堆了个土包。

尸首还横在海畔的时候,赵文华和胡宗宪已经躲进帐里商量上了。

“这一仗打得漂亮。”赵文华端着茶碗,眼睛发亮,“倭王投降,百花娘娘面缚衔璧,五百号大船一动不动——这功劳报上去,能封什么?”

胡宗宪把茶碗放下:“你我不在阵上。”

“谁说不在?”赵文华笑了,“我们奉旨到营,节制诸将,运筹帷幄。张经、曹邦辅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将官——如今人都没了,还有谁去御前分辩?”

胡宗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敲得很慢。

“这等便宜事,”赵文华把茶碗一放,“不讨来,岂不是傻子?”

“折子怎么写?”

“我来写。”赵文华抽了纸,笔尖蘸墨,写了两行又停下,抬眼看胡宗宪,“不过有件事得办干净。”

“什么事?”

“张经是苏州人,曹邦辅家在南京。”赵文华把笔搁下,声音压低了,“留着他们的家眷,就是留着后患。今日军门下多少将官看着?那些人有嘴。”

帐里静了一下。

胡宗宪盯着他:“你要——”

“我到苏州,杀张经全家。”赵文华一字一顿,“你到南京,杀曹邦辅全家。杀完各自回旨,谁也不迟。”

胡宗宪没答。

外头风把帐帘掀起一角,能看见海边那两个新堆的土包。

“怎么,怕了?”赵文华笑。

胡宗宪伸手把帐帘按下去,转身拿起自己的马鞭。

“我南京。”他说,“你苏州。”

两人的马当夜就分了道。一路往西,一路往南。

苏州张府门前尚高悬着迎捷的红绸,庭院里张灯结彩,一家老小正欢天喜地捧出庆功热酒;与此同时,官道上烈马嘶鸣,赵文华扬起马鞭狠狠抽下,带着森森刀光朝着苏州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