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草庵现来客
赵文华站在那儿看了半晌那条通往后院的甬道，忽然笑了。
“苏州知府呢？叫他来。”
知府是从被窝里被拎出来的，官帽都戴歪了，进门就跪。
赵文华一句废话都不说：“张经的儿子跑了。三日之内给我拿到。”
“大人，孩子才三岁，苏州城这么大——”
“三日。”赵文华弯下腰，凑到他耳边，“拿不到，我参你一本。你知道我这一笔参下去，是什么分量。”
知府的额头贴到了砖上。
出门时，赵文华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截还挂在门上的红绸，抬手扯断了。
——
同一时候，通元子人已经在苏州城外。
他站在河桥上，看着张洪抱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南边的田里，才收回眼。
“张家保住一条根了。”他说，“还有一家。”
他抬起手，指头在空中划了个圈。
四值功曹应声而出，四道影子立在他跟前。
“南京。”通元子说，“编一段童谣，教满城的小孩子唱。要唱得快，要唱得大街小巷都是。”
功曹领命。
这一日午后，南京城内桥头卖糖的摊子前，两个孩子拍着手唱起来：
“海上起雾了，飓风刮起来了——不杀贼，倒杀领兵的将军。两家里头有三个义气人，快些走吧，才保得住香火。”
河边洗衣的石阶上有孩子跟着接，学堂散了学的路上又是一群。
有大人听了骂：“谁教你们的胡话！”
孩子一哄而散，跑到下一条巷子接着唱。
曹府门房的老头在门口听了一整个上午，脸越听越白，最后扔下扫帚往里跑。
不到半日，曹府里就哭开了。曹邦辅在南京的家眷、仆役、门客，男男女女跪了一院子，哭声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
曹家两个家将没哭在人堆里。
一个叫童喜，一个叫李忠，两人躲在马厩后头，蹲着。
童喜先撑不住，一拳砸在木桩上：“老爷在前头拼命，后头就要绝人家的后！这世道——”
李忠没接话。他把脸抬起来，童喜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李忠的眼角红得发黑，眼泪里带着血丝，顺着脸往下淌。
“哭有什么用。”李忠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血把袖口染出两道印子，“童哥，眼下得想个法子，把小主人救下来才算数。”
“我这会儿心都乱了，哪来的法子。”童喜抓着自己的头发，“胡宗宪的兵说来就来，四面一围，插翅难飞。”
“我有一计。”李忠盯着他，“只是要你从头到尾跟我一条心，不能中途变卦。”
童喜把手放下：“你说。”
“古时候有杵臼和程婴，赵家满门被杀，就剩个婴儿，两个人一个舍命，一个忍辱，把这条根保住了。”李忠说，“我们今日为什么不能学一学。”
童喜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儿子也三岁。”李忠说得很平，“个头、模样，跟公子曹昆差不多，抱在怀里没人分得清。我抱着我儿子，躲进栖霞山。你把公子藏到别处，藏得越深越好。”
“然后呢？”
“然后你去报官。”李忠说，“去报给胡宗宪，就说家将李忠抱着公子曹昆躲在栖霞山。他必定派兵去搜山。”
童喜整个人往后一仰，背撞在马厩板上。
“我父子替公子死了，”李忠接着说，“他手里有了尸首，就不再满城抓人。你才好带着公子远走高飞。”
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
童喜半天说不出话，末了憋出一句：“……只是苦了你父子两个。”
“童哥既然肯讲这个义字，”李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拍得很重，“我父子在九泉底下也保你们两个平安。”
童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抓得指节发白。
“你儿子还这么小。”
“公子也这么小。”李忠把手抽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天黑前我就走。你别送。”
那天傍晚，李忠抱着自己的孩子从后角门出去，走的是太平门那条路。孩子在他怀里指着天上的鸟笑，他把孩子的手按下来，塞进衣襟里。
童喜把小公子曹昆藏进了城南一处再偏不过的地方，回来时天已经全黑。
第二天一早，胡宗宪的兵就到了。
比赵文华那边更狠——前后左右，连墙缝都站了人，府里的鸡鸭飞不出去一只。
胡宗宪坐在正堂上，手里一份名册，一个一个点。点到最后，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拍。
“少一个。”
底下管事的浑身筛糠：“大、大人……”
“曹昆呢。”
“不……不知道。”
胡宗宪把茶盏摔了。碎瓷片溅到跪着的人脸上，没人敢躲。
“一府几十口，孩子长了腿自己走的？”他站起来，“查！挨个查！查不出来一个一个上刑！”
院子里跪成一片，头都不敢抬。
童喜就是这时候从人堆里挪出来的。他跪着往前爬了几步，爬到台阶下。
“大人，小的有话禀。”
胡宗宪低头：“你是谁。”
“小的是曹家家将童喜，才当班半个月。”童喜的声音抖着，抖得挺像回事，“前日夜里，小的看见同伙的李忠鬼头鬼脑，瞒着小的，抱了公子曹昆，从太平门出去了。”
堂上安静下来。
“出太平门？”
“是。小的当时不敢多问。”童喜把头磕在地上，“他一个人抱着孩子，跑不了多远，小的猜……多半是躲在栖霞山里。小的见大人动怒，不敢不禀。”
胡宗宪盯了他一会儿。
“你为什么现在说。”
“小的怕死。”童喜答得很快。
胡宗宪笑了一声：“畏罪出首，倒也识相。免你一死。”
他一挥手：“点五百人，搜山。曹昆是钦犯，务必拿到。”
童喜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砖是凉的。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指甲掐进肉。
不到半日，山上就锁了人下来。
李忠被反绑着推进院子，膝弯被踹了一脚，跪倒在地。他怀里那孩子被兵丁提着后领拎着走，一路哭，哭得声音都劈了。
胡宗宪从堂上走下来，站在李忠面前。
“李忠。你为什么故违圣旨，抱了曹昆私逃。快招。”
李忠抬起头。他脸上有血，是被拖下山时蹭破的。
他先看了一眼那孩子，看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把眼转回来。
“奸贼。”
堂上的兵齐齐一动。
“我只指望给主人留下一条后代，将来有人替他报仇。”李忠一字一句往外吐，“谁知道童喜那个畜生昧了良心，把机密漏了出去。这也是我主人命该绝了宗支。”
童喜跪在人堆里，把脸埋进土中。
“不必多说。”李忠往前挺了挺脖子，“快杀。快杀！”
胡宗宪看了他半晌，转过身去。
“牵下去，一同斩首。”
孩子还在哭。哭声一直传到院门外，忽然断了。
院子里跪着的几十口人，没有一个抬头的。
——
胡宗宪的事还没完。
曹邦辅是个大富家，家资算下来有好几百万。抄检那两日，箱笼一台一台抬到院子里，银锭码起来堆得比人高。
书吏拿笔要登册，胡宗宪伸手把那本册子按住了。
“这些，不必写。”
书吏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洇成一团。
“大人……朝廷要过目的。”
“朝廷要看的是名单，不是数目。”胡宗宪把册子抽走，卷起来，往袖里一插，“你要写，就写‘家资荡然’四个字。”
书吏的头低下去，笔搁了。
当夜就有几十辆车从曹府后门出去，蒙着粗布，车轴压得吱吱响，一路往杭州方向走。到了杭州，人夜里进的胡家花园，挖开太湖石底下的土，一箱一箱往下埋，埋完把石头照原样压回去，地面扫平，连一道车辙都没留。
这事赵文华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苏州、南京两处抄完，两个人各自回旨，折子写得极漂亮：倭寇肃清，功在庙谟；张经曹邦辅养寇失机，家口已按律处置。
吏部的旨意很快下来。赵文华加封工部尚书，胡宗宪加总督军务衔。两人在朝房里对着行礼，赵文华笑着替胡宗宪正了正新换的补服领子，那领口用的还是张经从前进贡的那批苏缎。
杭州城外二十余里，一座旧草庵。
张洪抱着孩子推门进去，庵里空着，灶上却是热的，锅里温着一碗粥。
他愣了愣，把孩子放在草席上，从贴身的夹层里摸出那个锦囊，倒在掌心。
十二个玉蟾蜍滚出来，青里透白，在灯下一个一个亮着。
他数了三遍，一个不少。
“公子，”他把玉蟾蜍收回去，压低了嗓子，“从今日起，您叫洪昆。”
孩子伸手要够那锦囊。
庵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下，两下，踩着落叶，停在门口。
张洪一把把孩子抱回怀里，反手抄起了灶边的火钳。
“谁？”
门外的人没答话。门缝底下的光，被一双靴子挡住了。
“苏州知府呢？叫他来。”
知府是从被窝里被拎出来的，官帽都戴歪了，进门就跪。
赵文华一句废话都不说：“张经的儿子跑了。三日之内给我拿到。”
“大人，孩子才三岁，苏州城这么大——”
“三日。”赵文华弯下腰，凑到他耳边，“拿不到，我参你一本。你知道我这一笔参下去，是什么分量。”
知府的额头贴到了砖上。
出门时，赵文华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截还挂在门上的红绸，抬手扯断了。
——
同一时候，通元子人已经在苏州城外。
他站在河桥上，看着张洪抱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南边的田里，才收回眼。
“张家保住一条根了。”他说，“还有一家。”
他抬起手，指头在空中划了个圈。
四值功曹应声而出，四道影子立在他跟前。
“南京。”通元子说，“编一段童谣，教满城的小孩子唱。要唱得快，要唱得大街小巷都是。”
功曹领命。
这一日午后，南京城内桥头卖糖的摊子前，两个孩子拍着手唱起来：
“海上起雾了，飓风刮起来了——不杀贼，倒杀领兵的将军。两家里头有三个义气人，快些走吧，才保得住香火。”
河边洗衣的石阶上有孩子跟着接，学堂散了学的路上又是一群。
有大人听了骂：“谁教你们的胡话！”
孩子一哄而散，跑到下一条巷子接着唱。
曹府门房的老头在门口听了一整个上午，脸越听越白，最后扔下扫帚往里跑。
不到半日，曹府里就哭开了。曹邦辅在南京的家眷、仆役、门客，男男女女跪了一院子，哭声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
曹家两个家将没哭在人堆里。
一个叫童喜，一个叫李忠，两人躲在马厩后头，蹲着。
童喜先撑不住，一拳砸在木桩上：“老爷在前头拼命，后头就要绝人家的后！这世道——”
李忠没接话。他把脸抬起来，童喜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李忠的眼角红得发黑，眼泪里带着血丝，顺着脸往下淌。
“哭有什么用。”李忠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血把袖口染出两道印子，“童哥，眼下得想个法子，把小主人救下来才算数。”
“我这会儿心都乱了，哪来的法子。”童喜抓着自己的头发，“胡宗宪的兵说来就来，四面一围，插翅难飞。”
“我有一计。”李忠盯着他，“只是要你从头到尾跟我一条心，不能中途变卦。”
童喜把手放下：“你说。”
“古时候有杵臼和程婴，赵家满门被杀，就剩个婴儿，两个人一个舍命，一个忍辱，把这条根保住了。”李忠说，“我们今日为什么不能学一学。”
童喜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儿子也三岁。”李忠说得很平，“个头、模样，跟公子曹昆差不多，抱在怀里没人分得清。我抱着我儿子，躲进栖霞山。你把公子藏到别处，藏得越深越好。”
“然后呢？”
“然后你去报官。”李忠说，“去报给胡宗宪，就说家将李忠抱着公子曹昆躲在栖霞山。他必定派兵去搜山。”
童喜整个人往后一仰，背撞在马厩板上。
“我父子替公子死了，”李忠接着说，“他手里有了尸首，就不再满城抓人。你才好带着公子远走高飞。”
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
童喜半天说不出话，末了憋出一句：“……只是苦了你父子两个。”
“童哥既然肯讲这个义字，”李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拍得很重，“我父子在九泉底下也保你们两个平安。”
童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抓得指节发白。
“你儿子还这么小。”
“公子也这么小。”李忠把手抽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天黑前我就走。你别送。”
那天傍晚，李忠抱着自己的孩子从后角门出去，走的是太平门那条路。孩子在他怀里指着天上的鸟笑，他把孩子的手按下来，塞进衣襟里。
童喜把小公子曹昆藏进了城南一处再偏不过的地方，回来时天已经全黑。
第二天一早，胡宗宪的兵就到了。
比赵文华那边更狠——前后左右，连墙缝都站了人，府里的鸡鸭飞不出去一只。
胡宗宪坐在正堂上，手里一份名册，一个一个点。点到最后，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拍。
“少一个。”
底下管事的浑身筛糠：“大、大人……”
“曹昆呢。”
“不……不知道。”
胡宗宪把茶盏摔了。碎瓷片溅到跪着的人脸上，没人敢躲。
“一府几十口，孩子长了腿自己走的？”他站起来，“查！挨个查！查不出来一个一个上刑！”
院子里跪成一片，头都不敢抬。
童喜就是这时候从人堆里挪出来的。他跪着往前爬了几步，爬到台阶下。
“大人，小的有话禀。”
胡宗宪低头：“你是谁。”
“小的是曹家家将童喜，才当班半个月。”童喜的声音抖着，抖得挺像回事，“前日夜里，小的看见同伙的李忠鬼头鬼脑，瞒着小的，抱了公子曹昆，从太平门出去了。”
堂上安静下来。
“出太平门？”
“是。小的当时不敢多问。”童喜把头磕在地上，“他一个人抱着孩子，跑不了多远，小的猜……多半是躲在栖霞山里。小的见大人动怒，不敢不禀。”
胡宗宪盯了他一会儿。
“你为什么现在说。”
“小的怕死。”童喜答得很快。
胡宗宪笑了一声：“畏罪出首，倒也识相。免你一死。”
他一挥手：“点五百人，搜山。曹昆是钦犯，务必拿到。”
童喜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砖是凉的。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指甲掐进肉。
不到半日，山上就锁了人下来。
李忠被反绑着推进院子，膝弯被踹了一脚，跪倒在地。他怀里那孩子被兵丁提着后领拎着走，一路哭，哭得声音都劈了。
胡宗宪从堂上走下来，站在李忠面前。
“李忠。你为什么故违圣旨，抱了曹昆私逃。快招。”
李忠抬起头。他脸上有血，是被拖下山时蹭破的。
他先看了一眼那孩子，看了很短的一瞬，然后把眼转回来。
“奸贼。”
堂上的兵齐齐一动。
“我只指望给主人留下一条后代，将来有人替他报仇。”李忠一字一句往外吐，“谁知道童喜那个畜生昧了良心，把机密漏了出去。这也是我主人命该绝了宗支。”
童喜跪在人堆里，把脸埋进土中。
“不必多说。”李忠往前挺了挺脖子，“快杀。快杀！”
胡宗宪看了他半晌，转过身去。
“牵下去，一同斩首。”
孩子还在哭。哭声一直传到院门外，忽然断了。
院子里跪着的几十口人，没有一个抬头的。
——
胡宗宪的事还没完。
曹邦辅是个大富家，家资算下来有好几百万。抄检那两日，箱笼一台一台抬到院子里，银锭码起来堆得比人高。
书吏拿笔要登册，胡宗宪伸手把那本册子按住了。
“这些，不必写。”
书吏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洇成一团。
“大人……朝廷要过目的。”
“朝廷要看的是名单，不是数目。”胡宗宪把册子抽走，卷起来，往袖里一插，“你要写，就写‘家资荡然’四个字。”
书吏的头低下去，笔搁了。
当夜就有几十辆车从曹府后门出去，蒙着粗布，车轴压得吱吱响，一路往杭州方向走。到了杭州，人夜里进的胡家花园，挖开太湖石底下的土，一箱一箱往下埋，埋完把石头照原样压回去，地面扫平，连一道车辙都没留。
这事赵文华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苏州、南京两处抄完，两个人各自回旨，折子写得极漂亮：倭寇肃清，功在庙谟；张经曹邦辅养寇失机，家口已按律处置。
吏部的旨意很快下来。赵文华加封工部尚书，胡宗宪加总督军务衔。两人在朝房里对着行礼，赵文华笑着替胡宗宪正了正新换的补服领子，那领口用的还是张经从前进贡的那批苏缎。
杭州城外二十余里，一座旧草庵。
张洪抱着孩子推门进去，庵里空着，灶上却是热的，锅里温着一碗粥。
他愣了愣，把孩子放在草席上，从贴身的夹层里摸出那个锦囊，倒在掌心。
十二个玉蟾蜍滚出来，青里透白，在灯下一个一个亮着。
他数了三遍，一个不少。
“公子，”他把玉蟾蜍收回去，压低了嗓子，“从今日起，您叫洪昆。”
孩子伸手要够那锦囊。
庵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下，两下，踩着落叶，停在门口。
张洪一把把孩子抱回怀里，反手抄起了灶边的火钳。
“谁？”
门外的人没答话。门缝底下的光，被一双靴子挡住了。